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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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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末路

魏紫嫵的識海內,高高的舞臺上。

十二盞射燈投下的光圈中,木頭小人正以前所未有的興致,手握一柄虛無的劍,一邊吟詠著詩詞,一邊舞動著招式。

“老夫聊發少年狂……”

須臾,魏紫嫵“噔噔噔”地從臺階沖上去,對著木頭小人照面就是一耳光,而後拽著他的纖細的頸脖,好一頓搖晃。

“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騙我?!”

木頭小人難得地,被打依然氣定神閑,只蓄力掙開魏紫嫵的鉗制,興高彩烈道。

“我又怎會騙你呢!你就說,是不是用最小的力氣,扳倒了最大的對手,一次過解除兩個絆腳石,從此再無後顧之憂!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木頭小人所指,乃閉關中的柳澹,在獲知風無礙被誣枉後,急於為她澄清,強行破關而出。因此折了修為,傷了根基,從此再難造極大乘,問鼎仙班。

是以,它才有興致舞劍慶賀。

“可是——”魏紫嫵指著它的鼻子臭罵,“你沒說風無礙會那樣!”

“那樣、哪樣?”

木頭小人一臉事不關己。

“就是,戴著枷鎖行走六疆!”魏紫嫵急得跺腳。

“噢……”木頭小人白眼一翻,“我說過啦,只要照著我說的去做,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就說現在,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我呸!”魏紫嫵氣得淬它一口,“要殺就殺,要打就打,可是,你們為什麽要這樣虐待她!她一個女孩子,被封住了修為,手無寸鐵面對那麽多的惡人,你知道會遭遇什麽樣的傷害嗎?!”

說著說著,魏紫嫵仿佛感同身受般,哭了起來。

邊哭,邊追悔莫及:“我討厭你、盤龍尊者、李克非……討厭你們每一個人!早知道這樣,我說什麽也不會給你做假證!”

然而,如今說什麽都為時已晚了。

事情已成定局,傷害已然造成,傷口也將永難磨滅。

這三年來,自打風無礙戴上枷鎖的那一日起,身上的傷就沒有消停過。

甚至在行經漠疆時,還被天策軍強拉去種人雷,直至整個腹腔被炸開的那一刻,風無礙才明白,自己當初的決定多麽愚蠢。

即使她的靈體,有元嬰根基作為依托,能夠在無外力幹擾的條件下,反覆自愈。但傷疤與疼痛是無可避免的,而終結之日卻渺茫無期。

蓋因世間五大尊者,論修為,當屬後來居上的盤龍尊者為最。他以此世間至高無上的修為,所下之禁制,試問,又有誰人能解?!即便叫風無礙,僥幸等到另一個後起之秀問鼎,那麽,彼人是否願挑戰盤龍尊者權威,與整個萬仙盟對抗,甚至還為此擔上與六疆為敵的汙名,來為她解開禁制?個中契機,無異於癡人說夢!

最後,還是赤焰軍的陳戎霆看不過眼,將風無礙從天策軍手中奪了過來,才免去了煉獄般的生死輪回,使她得以從漠疆脫身,借道埌疆。

寒天暮暮,泠雪朝朝。

風無礙窩在一處荒廢的宅子內,靜待頭上的傷口愈合,那是前些日子,她行經某個荒郊野村,遭一名屠夫以獸骨所傷。

時至今日,她已學會避走人多勢眾之地,掌握晝伏夜出的規律。

幽昏的角落,飄渺的浮塵伴著風無礙的呼吸,長一陣,短一陣地,在若有若無的日光下翻騰。倏然,一陣淩亂的腳步闖入,密閉的空間驟然大亮。

“是她,就是她!”闖入者大呼,“她就是禍亂六疆之罪人!”

霎時,殘羹冷炙劈頭蓋臉往風無礙身上招呼。

鬧完,又七手八腳地沖上去,欲將她扭送到街市上,嘴裏則一刻也不停歇地叫嚷著。

“讓更多人見識這惡徒的嘴臉!”

如此來勢洶洶,風無礙自然是不依,躲避推搡間,驀然,枷鎖一松,緊接著兩臂傳來錐心一痛,再低頭時,兩手已不知被什麽利器,從肘間齊齊切斷,噴出的鮮血濺得老高。

“啊——殺人啦,殺人啦!”

原先氣焰囂張的一眾婦孺,避之唯恐不及地遠遠彈開。

頃刻將內裏一名,手持利刃,頭纏帛巾,作老媼打扮的男子顯露了出來。

他見行跡暴露,也不再掩飾,狡笑著收起飛弧般的法器,又拾起風無礙斷落的兩臂,縱身一躍,破頂而出。

此時,風無礙才意識到,前所未有的危機!

以往,無論人們再如何洩憤、出氣,皆只以殘害她的軀體為樂,並不曾真正以肢解、殺害她為果。是以,她的軀體才能夠在歷盡摧殘後,得以恢覆如故。

如今她的雙手,若真叫那歹人奪走,那麽縱使她有蓋世自愈之力,也長不出另外一雙新手!更何況,此事一旦傳揚開,叫世人知悉了嫁接靈體部件之便宜,那麽等待她的,將是被瓜分得一幹二凈的下場!

思及此,風無礙渾身一個激靈,再也顧不得暴露行蹤,十萬火急追了出去。

“把我的手還回來,把我的手還回來!”

她呼喚著,朝那歹人離去的方向,窮追不舍。

雖然中途已間隔甚遠,但憑著她自身,對雙手的本能感應,依然能夠孜孜不倦地跟在後頭,尾綴不輟。

但見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一名頭纏帛巾的老媼,在前頭健步如飛;一名腳帶鐐銬的女子,在後邊揮舞著血流如註的雙臂,跌跌撞撞。

遽然,人流中,不知何處伸出一只腳,將風無礙突然絆倒。

她撲通趴下,又急忙爬起,繼續追去。

不多時,又不知誰人伸出一腳,再次將她絆倒。

她又爬起,再追。

漸漸的,絆倒她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連小兒,也敢掄起手中的玩具刀劍,刺傷她的雙腳……

最後,風無礙只能匍匐在地,掙紮著,絕望地,向那遙不可及的方向挪動。

“把我的手還回來,把我的手還回來……”

她口中嘟囔著,兩腳攀爬著,任由新傷的雙肘,在泥地裏留下兩道斑駁的血痕。

“把我的手還回來,把我的手……”

眼前逐漸人影恍惚,天地逐漸人聲消弭,前些日子所受的頭疾愈發加重,風無礙所剩無幾的意識裏,唯剩下一個本能——那便是無論如何,也要尋回她的雙手!

攀爬間,驀然撞上一雙大腳。

風無礙停頓下來,茫然擡頭。

耳畔飄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小風?!”

“轟”地腦海內,驟然迸出一道亮光,風無礙趕緊將頭死死低下,埋進汙濁的泥水裏,冀望這樣就能躲過,來者探究的目光。

“小風。”

來者又輕聲呼喚,溫柔地蹲下身來,用手擡起風無礙滿是汙穢的臉。

蒲扇般的大掌,憐惜地推開汙漬,露出一張枯槁、滄桑的病容。

風無礙亦隨著目光望去,撞見一張憔悴、蒼老的愁容。

“阿姆——”

風無礙再也沒忍住,哇地一聲,撲進了來者——葉荃嬋的懷裏痛哭。

“阿姆,你為什麽要來,哇啊啊啊……我都特意繞開艽疆,就是怕被你知道,你為什麽要來,哇啊啊啊……”風無礙邊哭邊數落。

葉荃嬋只是耐心地安撫她,問明她斷手的前因後果,又將她帶至一處幹凈、簡陋的客棧,暫時安頓下來。

這一住,便是十餘日。

有了葉荃嬋的照顧,風無礙過上了這三年來,最安穩的日子。

再也無須躲避猝不及防的暗算,再也無須擔心傷口冒然覆發,但是她卻常常因此惴惴不安。

“阿姆,我們回獻羊村去吧。”

氤氳水汽中,風無礙蹲坐於浴盆內,面帶著乖順的微笑,向葉荃嬋提議。

葉荃嬋卻只顧著取來紗布,將風無礙始終滲血的斷肘,小心地包紮起來。

“還痛嗎?”

她問。

“可你這斷手怎麽辦?”

“不痛了。”

風無礙乖巧地搖搖頭,以無比憧憬的語氣道。

“只要回到獻羊村,吃上阿姆親手做的桑子伴面,只要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與世隔絕,就算沒了這雙手又有何妨?”

葉荃嬋聞言佯怒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責備道:“你早如此想該多好,一架上枷鎖便直接回咱獻羊村,何必繞那麽遠的道,去吃那寒疆、漠疆的苦!”

說著,又滿是心疼地望向風無礙肚腹之間,肌理虬結的疤痕。

風無礙自知理虧地縮縮腦袋,又不厭其煩道。

“阿姆,我們回獻羊村去吧。”

“真想回去?”

“嗯!”

風無礙重重點頭。

其實不然——

她只是怕連累葉荃嬋而已,就在今日,她無意間聽見,窗外童子們唱的歌謠,才驚覺人們已將對她的仇恨,蔓延到了葉荃嬋身上。

否則,幾歲大的孩子,斷不會懂得那樣吟唱——

“老虔婆,背著小惡魔,齜著牙,咧著嘴,一不留神磕破腿;揪她毛,插她眼,叫她滾回大荒野!”

是以,為了保全這世上,對自己最恩重如山的人,風無礙哪怕是舍了雙手,也不能叫她置於險地。

離開,對她們來說,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葉荃嬋顯然也深明二人處境,沒多作猶豫便答應了下來,只是說出行一趟,總歸要給村中鄉鄰備些薄禮,便約定了再過幾日,等她采買購置妥當,母女倆便離開埌疆,遁歸獻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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