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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風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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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風日下

終於來到了問責這日。

恢恢雲天,嵬嵬高堂。

位於朔陽派,會仙峰山腰處的刑都道堂,破天荒第擠滿了人。問責榜上有名的、榜上無名純屬看熱鬧的、還有山中未成氣候的、各部慕名而來的弟子,裏三層外三層地將刑都道堂,圍了個水洩不通。

“快來,快來,這兒尚有空位。”

晚一步出門的魏紫嫵,甫一現身,即被烏泱泱的人群驚得目瞪口呆,旋即就被立於樹梢上的朱西夜招了過去。

一個飛身,落下。

粗壯的枝幹上,丙申小隊的風無礙、柳澹、魏紫嫵、朱西夜、何三元五人,像五只山雀般立於其上,正好將整個刑都道堂盡收眼底。

不多時,道堂徐徐展開,喧鬧的人聲逐漸靜下,有刑都執事弟子現身,當眾宣讀問責的巡游隊號與條陳。

問責條陳五花八門,有過失類、有差池類、有冒犯類、有忤逆類,囊括了凡間對於玄門,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齟齬。但無一例外,盡皆出於委托方之手筆。

但聽,每宣讀一項問責條陳,人群中即爆發噓聲一片。

“凡人就是事兒多!”

榜上有名的弟子,擠眉弄眼地抱怨,渾然不將這些條陳當回事。

直至第一支上場的巡游小隊,在一通激烈陳詞後,被宣判罰一千鈞靈力,眾人這才如遭當頭棒喝,一個個態度終於端正了起來。

“不是,先頭布告上,也沒說問責要罰靈力啊?!”

何三元瞪著一雙牛眼,顧左右而言。

“要早說罰這麽大,那就不是隨隨便便,三兩句托詞能夠糊弄過去的,怎麽也得準備個三千字策論才行!”

“可不是麽……”風無礙兩眼往下一瞟,“這些參與會審之人,皆不是好打發的。”

只見刑都道堂上,除了主理位上的刑都長老曾唐外,還有來自結善部與渡陳部的二位長老,以及符、丹二宗的門主,因此顧名“五堂會審”。

每一支上場辯白的巡游小隊,皆在五名長老豐富的游歷面前,敗下陣來。

先頭準備好的應對之策,也絲毫沒派上半點用場,經一系列“只是……可是……但是……”,或委婉、或狂悖、或耍賴的申訴後,紛紛收獲了一千鈞靈力的處罰。

一時間,人人自危,氣氛凝重。

轉眼,輪到丙申小隊上場,接受問責與辯白,當刑都執事弟子宣讀出,寒疆乘黃族長對他們的檄文時,場外原本心緒低落的巡游弟子,瞬間如蒙大赦般,齊刷刷地投去按捺不住的目光,嘴角亦不可抑制地扯起。

“嘿、嘿嘿……想不到,還有人比我更慘,不但數過連犯,還開罪了一整個少禺族,如此大的過失……”

“怎麽也得罰個幾千鈞吧?”

霎時,有了丙申小隊作陪襯,原先烏雲壓頂的人,也不覺得自己慘淡了,一掃沮喪與沈郁,轉而眉飛色舞地作起了莊,押起了註。

“來來來,賭他們罰多少靈力,賠率一比三,現開現付,買定離手!”

此話方出,立時獲得熱烈的響應。

“五千!”

“七千!”

“八千!”

“一萬!”有人豪橫下註,“要我說,要押就押個大的,萬一中了,那可就是修煉到死,都用不完的靈石啊!”

場外的喧囂,傳到風無礙的耳裏,心中是既焦灼又憤懣,只恨賭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白白錯失了一個發財的好機遇。

同一時間,場內的刑都執事弟子在催促:“丙申隊,可有何辯白?”

場內,魏紫嫵、朱西夜與何三元,默契略過風無礙與柳澹,三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皆因暗中掌握之對策,已被前頭之人驗證過無效,而一時找不出辯白的由頭,唯有無盡的沈默。

沈默,是此刻唯一的辯白。

在刑都弟子接二連三的催促下,三人欲言又止,皆心知肚明,所犯之過失,與其它巡游小隊相比,不啻於小巫見大巫,任何企圖開推的理由,在結怨一族一疆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風無礙也很焦急,正所謂“靈石誠可貴,靈力價更高。若為問責故,一毛不可拔!”

心念電轉間,風無礙驀然瞧見人群中,秀眉緊蹙的宋夕大師姐,頓感自愧於她的苦心教導,再憶起她所說過的“符宗三要”,驟然靈光一現。

兩腿不由自主“撲通”一跪,繼而兩手高擡,“啪”地伏地叩首。

“弟子有錯,弟子修行不精,愧對師門栽培!”

如此一番動靜,驚愕了場外觀客,也驚動了風無礙身旁,從頭至尾無聲無息,不知神游何方的柳澹,他回過神來,也跟著下跪叩首。

“弟子有錯,弟子修行不精,愧對師門栽培!”

一瞬間,場內場外,鴉雀無聲,正當好事者要出言挑釁之時,一時拿不定主意的魏、朱、何三人,也從善如流地跟著跪下了下來。

“弟子有錯,弟子修行不精,愧對師門栽培!”

然後,五人小隊便在噓聲一片中,解鎖了一份獨一無二的處罰——因認錯態度良好,罰禁足山中,閉門思過。

……

起初,眾人對此處罰大為僥幸——僥幸自己只是失去了一千鈞靈力而已,而丙申小隊被剝奪的,可是縱橫四海,叱咤六疆的自由!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玄凡兩界之間,與日俱增的矛盾,開始慢慢地咂摸出了“禁足”的好處。至少,在一眾弟子疲於巡游,荒廢修行之時,人家可以安安穩穩地窩在朔陽派,喝茶,修行,積攢靈力。

如此大的收益反差,一旦被識破,便演變出了一眾巡游小隊,得過且過的風氣。

美其名曰:“做多錯多,不做就不會錯!”

最後,漸漸地,掌門李克非驚喜發現,民間的紛爭似乎少了許多,玄凡之間的矛盾也有所緩和,簡直是歪打正著,得來全不費功夫!

只有無意間,以一己之力促成此等局面的風無礙,仍對個中變遷渾然不知。

只因十年來,她被符宗門主陸定一,以“敗壞師門”之罪,關押在了“娑婆道”內,沒日沒夜地飽受十惡的摧殘。

所謂娑婆道,是朔陽派刑都的三大法寶之一,專門用於控制、懲治、拷問等案驗手段,因其法力巨大,傷害極高,且後果慘重,通常不敢輕易動用,只有罪大惡極,又不服管教的弟子,才會出此下策。

因此,當風無礙聽到這個處罰時,全然不敢相信。

“不是,前些日子問責的時候,不是已經罰過了麽?怎麽還搞特殊對待咧?!”

她兩眼呆滯,陸定一卻老謀一笑。

“彼乃門派對爾等巡游分隊之處置,此罰乃我符宗對弟子風無礙之懲處,兩者並不沖突,去罷!”

說著,符筆一點,風無礙就被一股力量,推進了娑婆道。從此,困身於一座小小的莊園內,永無止境地經受“殺生”、“偷盜”、“邪淫”、“貪欲”、“嗔恚”、“癡妄”、“忤逆”、“謀叛”、“無道”、“不義”等,世間十惡之考驗。

在這座名為“娑婆道”的莊園內,既無時間之分,亦無日夜之別,除了空氣與靈氣等,維持生命體征所需的物質,來自於外界外。其餘的一切,切出自於娑婆道自身的能量,甚至連風無礙在十惡中,所遭遇的人和事,也都來自歷代歷任,陷身於娑婆道內不得解脫的弟子,最終魂死道消後殘存的意識。

也就是說,若風無礙無法破解十惡的輪回,哪怕她前面已經破解了九惡,但只要仍有最後一惡無法解脫,十惡便會一直循環下去。那麽,她也會一直被困到壽元殆盡,最終淪為娑婆道內的一個無意識角色。

對此,掌門李克非不僅一次勸過:“這個考驗,對於一介金丹弟子來說,實在是過重了,不若,你我二人合力,施法留些破綻,將她放出來罷。”

然而,陸定一只是搖頭。

一年光陰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四年也接踵過去了。

這五年來,陸定一總是固定時間去刑都,暗中瞧一眼,被困在娑婆道內的風無礙。但見她的意識死了生,生了死,反覆在十惡境中沈淪,卻窺不見一絲一毫破境的可能。

等到了第六年,風無礙一改常態,不再強硬闖關了,反而刻不容緩地修行了起來。

“她這是作甚?她不會以為,修煉個幾十年,就能畫出破境符吧?要知道,世間唯有九品符箓,方可一擊破解娑婆道之禁錮!”

見此,掌門李克非又在陸定一耳邊念叨:“還是想個法子,助她一臂之力罷!”

但陸定一,依然雙眉緊鎖,搖頭拒絕。

如此,又過去了四年。

到了第十年,不僅陸定一與李克非按時出現,還吸引了幾名外門的長老,趕來看熱鬧。

“我看還是算了,小姑娘也沒犯啥大錯,何必關人家一輩子呢?”

圍觀者七嘴八舌,紛紛表態,只要陸定一不反對,立刻就搭把手,合力將人給放出來。

議論間,驀然聽聞刑都道堂上空,雷鳴轟隆。

再觀那娑婆道內的風無礙,已然畫起了引雷符。

只是,與他們所認知的引雷符不同,不是一人一符召喚,而是十人十符,同時聯動。

是的,十個風無礙,十張引雷符,十倍的天雷,滾滾而來!

唯見娑婆道內,經每一惡死去的風無礙,皆在相同的地點,畫下一張二品引雷符,但符腳卻始終不斷筆,如此,當下一惡意識覺醒的風無礙,在經過上一惡同樣的地點,遇見同樣的自己時,便將上一惡的符腳,與這一惡的符頭勾連。這般一惡又一惡地循環下去,直至第十惡,第十個風無礙回到原點,畫出最後一道引雷符,同時聯動前九惡留下之符,霎時,整個娑婆道被巨大的雷鳴,轟得搖搖欲墜。

趁此時機,風無礙立刻運轉最後一個大周天,渡起了她進階元嬰的雷劫。

兩耳幾欲振聾發聵,圍觀的長老們,終於洞悉了風無礙的意圖。

“這弟子竟欲借破境之雷劫,來破解娑婆道之困!”

說著,有人當場掐指一算,驚詫:“即便她是普通金丹,十八脈十八道天雷下來,亦足夠破開娑婆道之禁錮。反而還能借助娑婆道之能量,為她抗下大部分的雷擊威力,只是,如此暴力破境,娑婆道還能不能保得住,就另說了。”

聽到這裏,刑都長老曾唐兩眼一瞪:“死丫頭,她這是要借雷劫,毀了我的刑都道堂啊!”

語畢,劈啪作響的第一道十八脈天雷已至,眾人再無圍觀的興致,爭相縱身閃開。

劈裏啪啦的電光下,轟轟隆隆的雷鳴中,每多一道天雷擊落,拳頭大的娑婆道,便多一分裂痕。

目睹於此的李克非,向陸定一半是沈痛,半是恍然道。

“世間之天才,我見過不少,有人以靈慧見長,有人以根骨出奇,有人以悟性脫穎,有人以心性拔萃,但似她這般的,從前還未曾有過,似乎又是另一種……”

“審時度勢!”陸定一慨然接道。

“不錯,審時度勢!可見,任何一種稟賦用到極處,亦是一種天賦。”

二人對話之際,最後一道十八脈天雷落下,娑婆道應聲瓦解,被困於其間的風無礙,伴隨著一聲猖桀大笑,飛身而出。

口中猶自罵著:“去你的老東西,想困住老娘,可沒那麽容易!”

話剛落地,即撞見滿臉凝重的陸定一與李克非,瞬間腳下一個順拐,往群峰外一紮,跑得無影無蹤。

良久過後,李克非才沈吟道:“此子心性桀驁,又擅審時度勢,若能為正道所用,不失為良才一棟,但若自甘墮落,貽害不可小覷啊!”

聞言,陸定一怕他一時想偏,對風無礙不利,有意開解。

“掌門不覺得,她與劍宗柳澹很像麽?一人生而有執,一人生而有道,二人行止,皆不受外物左右。我曾聽聞,天命者,自知其所向,雖千萬人亦往矣,我等只顧談論吉兇,寧知此非天所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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