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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圖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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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圖窮

幽暗下,雜草中。

風無礙制服了虜來的兵卒後,拼著金丹爆體的風險,對他越階施展了,瞳視回溯之術。

在一片杯盤狼藉中,她終於找到了葉觀林。

殺敵的利刃,割斷了他的血脈;同胞的雙手,剜出了他的雙眼;尖銳的刺刀,紮進了他的心臟……

斷珠般的鮮血,似淚汩汩湧出;

嘩啦啦的疾雨,掩不去沸騰人聲。

他們說:“快,快把爐子生起來,現割的肉,烤著最是好吃!”

鋒利的刀子,一片片將葉觀林身上的肉剔下來,放在各種烹具上,烤著,燒著,燴著,醬著……每一刀下去,便換來葉觀林一聲吃痛的喘息,漸漸地,喘息弱下,取而代之的,是眾人讚不絕口的“美味”。

不僅是葉觀林,與他同時縛在一起的,還有數十名壽比人兵卒。就這樣,血雨當酒,皮肉作菜,內臟為餡,骨髓入湯,幾百上千號人舉箸蠶食,風殘雲卷,將同胞吃得一點不剩。最後,再吧唧著嘴,把剩下的頭顱,持在旌旗上,美其名曰“為族盡忠”。

風無礙不忍再看,匆忙結束了回溯之術,懷著滿腔怒火,搖醒了這名,參與了謀殺葉觀林的罪人,萬般悲憤。

“若是葉觀林犯了錯,你們可以處罰他,可以懲戒他,甚至可以革除他,但是為什麽……要吃掉他?!”

被喚醒的兵卒,一臉驚懼,半晌才囁嚅道:“入了神行軍,便是這樣,誰也無法幸免,要麽英勇殺敵死於陣前,要麽茍且偷生淪為口糧,是他自己選的,怪得了誰!”

風無礙默然。

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而起,數次張口,終又悵然合上。

是啊……是葉觀林自己選的,他有築基的修為,想要掙開繩索,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他憑著一腔對親友的善,對族人的善,對世人的善,使他捱著道心破碎的風險,苦苦支撐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放棄一個善道中人的修行。

只是——

風無礙覺得心裏苦苦的,為他的選擇很是不值。

但又無法怨怪旁人,因為葉觀林受世道所脅迫,使他在道心破碎與死亡之間,選擇了後者;那麽眼前的罪魁禍首,又何嘗不是受世道所脅迫,在被吃與吃人之間,選擇了前者?

一時間,唯有百般自責,千般慚愧。

“對不住,葉觀林,我來晚了……我應該早些領悟你的困境,又或者,在上一次照面時,就該強行將你帶走……”

心中,仿佛有萬鈞重壓,將風無礙一貫挺直的後背,壓彎了幾許。

就連離去的腳步,也變得蹣跚。

……

倏然,身後傳來意猶未盡的聲音:“有修為的肉,就是不一樣,吃著真香啊……”

下一瞬,即被一柄大毛錐,貫穿了心口。

風無礙回過頭來,一時想哭又想笑。

她思起霭霭夜幕下,記憶中眉目澄澈的少年,曾經說過那樣意氣風發的話。

“……只要修善的人多了,那麽惡行的人,就不得不改變自己,來迎合善的世道!”

忽然很想跨越重重時空,回到二十年前,朔陽派的小重山下,勸阻他。

“葉觀林,你的善不管用,還是讓我的惡來罷!”

說著,風無礙最後一次,催動對葉觀林的牽引術。霎時,暗林內,數十上百的感應席卷而來,她大笑一聲,像只夜梟般,沖向他們,手起錐落,幾個橫掃落葉,痛呼慘叫連片響起,瞬間引來了更多的追兵。

“來得好,趁人齊,把欠葉觀林的命,一次過還回來!”

風無礙狂笑,方要大開殺戒,下一瞬,即被人從後方制得死死的。她不甘心,掙紮、回頭,見到熟悉的身影,潸然淚下。

“他們該死!他們把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口一口……吃掉了!”

幽光中,柳澹自風無礙的身後,翩然而來。

甫一落地,眉目微動,腳下卻並不停頓,經過風無礙時,一把取過她手中的大毛錐,拋給後方的何三元,叮囑道。

“何師兄,你先將風師妹帶上金烏,我去去就回。”

言畢,在風無礙心不甘、情不願的註目下,走向神行軍,也不知他使了什麽法子,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神行軍主將便客客氣氣地將他送回,仿佛從不曾發生過沖突一般。

事後,在何三元的詢問下,只道:“與主將談妥了條件,賠付了傷亡兵卒的撫恤金,承諾其間發生之種種,一概不再追究。”

對此,風無礙嗤之以鼻。

“他們有何面目追究,想息事寧人,且先問過我答不答應!”

待金烏回程過半,趁何、柳二人一個不註意,她又一溜煙地潛回神行軍大營,鬧它個人仰馬翻,並趁機奪走了葉觀林的頭顱。

無耐之下,柳澹只得以元嬰境的修為,向低他一階的風無礙,下了半道禁制,禁制她的活動範圍,禁制她使用靈力攻擊他人。

一時間,風無礙便成了一只,被削去爪牙的困獸。

整日氣急敗壞,兩眼噴火,卻受困於絕對的武力壓制,令她不得不安分地呆在,百步之遙的範圍內,一邊跟隨著隊友,繼續庇護翼人遷徙,一邊無所不用其極地敲打翼人,逼問龐奕的下落。

“說——榰路城之後,龐奕那廝究竟去了何處?!”

這日,安頓了翼人過後,風無礙又再度故技重施,隨手拎出一名翼人老者,咆哮的聲音能傳出二裏地,大有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架勢,瞬間吸引了周邊,同路遷徙的翼人,與另外二支巡游小隊的註意。

“咦……好殘暴噢。”

事不關己的觀客,投來同情的目光。

而被風無礙所挾持的翼人,則一副處變不驚的從容模樣,其一幹來自青屏柵的同夥,更是置若罔聞地,該幹啥幹啥。

大鍋支起來,柴火燒起來……

風無礙一見,怒極攻心,沖上去就是一腳。只聽“乓啷——”一聲,翼人上一刻才架起的大鍋,下一刻,就被她踹翻在地,繼而點著他們的鼻子,滔滔不絕叫罵。

“吃西北風去吧!你們這幫老不死,小不吝的,可知道窩藏龐奕,害死了多少人?可知道若是叫姖芒族長知曉,你們窩藏叛黨,會是何等下場?我勸你們,趕緊將龐奕的行蹤如實招來,將功抵罪!否則,天下之大,無論遷徙至何處,皆無爾等安身之地!”

被罵的翼人充耳不聞,只默默拾起摔遠的鐵鍋。

風無礙見狀,沖上去又是一腳,“乒鈴乓啷”的撞擊聲中,一眾翼人老少將目光,無措地投向五人小隊中的其餘三人。

接收到他們的目光後,何三元立即原地打起了拳,朱西夜吟起了詩,魏紫嫵敷起了她的靈壤面膜,皆心忖。

“風師妹/風無礙有氣無處撒,千萬不要去觸她的黴頭,反正她的修為已被禁制,諒她也鬧不出什麽幺蛾子來。”

見三人無動於衷,翼人中的老者,又默默地柱起曲木拐杖,躬身去拾那早已滾遠的大鐵鍋。

下一瞬,又被風無礙搶先一腳,踏在了鐵鍋之上。

“嗚哇啊啊啊……”

始終沈靜的翼人小兒,終於在這時爆發出了哭聲。

立刻,便遭到了風無礙的恫嚇:“閉嘴,再哭,拔光你翅膀上的毛!”

一下子,哭聲立止,可是委屈的小肩膀仍在上下聳動著,傳遞著他們內心的仿徨與無助。

終於,柱著拐杖的翼人老者嘆息開口:“龐將軍雖為叛黨,卻絕非惡人,他率兵起義,只是為了遵守與前族長之約定,推翻磷疆郡制等級,是為我等窮苦大眾謀公義的大英雄!仙君亦是為了救助我等孤苦老幼而來,皆是我等恩人,老朽不明,仙君為何要因一次,無關緊要的萍水相逢而咄咄逼人。”

“呵——萍水相逢,無關緊要……”

風無礙哂笑:“你可知,多少無辜之人因他而丟了性命?!難道說,為了你們翼人的公義,就可以將他人之性命,踐踏如草芥麽!”

“不會!”老者渾濁的雙目,迸出篤定的光,“龐將軍為人敦肅恪直,絕不會殺害任何一名無辜之人!”

“哈——”風無礙冷笑,“別的不說,但至少……”至而,將二十一年前,發生在獻羊村,因一次簡單的尋蠶事件,引發出令她始終難以釋懷的十條命案,娓娓道出。

翼人老者先是擰眉苦思,繼而豁然展顏,堅定搖首道。

“不可能!二十一年前的秋星節,龐將軍仍在垠疆籌備軍械,絕無閑暇跑去艽疆殺人!”

風無礙冷嘲:“他有雙翼,從垠疆入艽疆,不過區區三千裏,又有何難?”

“非也、非也,仙君有所不知。”翼人老者連連擺擺手,“彼時,龐將軍為籌巨額軍械,接下了兩儀派連雲子的一樁生意,須時刻盯梢住一位梁姓小公子,根本無暇脫身半步!”

瞬間,風無礙憶起了,彼時在跶州結識的梁樹鵬,若照翼人老者所言推斷,那龐奕確實分身乏術,一時之間,竟不知孰真孰假。少頃,她松開右腳對鐵鍋的鉗制,退到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翼人們,重新架鍋,起火,燒水。

翻出已然消耗太半的苔藻,攤開來,以小刀裁成一寸見方小條,然後丟進架起的大鍋裏,煮一半,留一半。

很快,“咕咚咕咚”的湯汁裏,冒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水腥味。

經過連日的觀察,風無礙已大致能夠確定,這便是翼人們,用以引誘神行軍的方法,這便是自遷徙以來,始終無法完全擺脫神行軍追蹤的元兇。但她並不打算道破真相,只冷眼旁觀著,等待一個最利己的時機。

不多時,不知何時離去的柳澹,帶回來上百只蜷成團的沼虱。瞬時,翼人們仿佛忘卻了不久前的紛爭,又高高興興地圍攏過來,開膛,破腹,烤起串來。

風無礙看在眼裏,驀然對那日,她大鬧神行軍營寨,柳澹能夠及時現身,有了些許感悟。

或許,大概,他一直是個心思極其縝密之人。

只是礙於心智不全的傳言,使眾人對他的評判,少了許多客觀,皆想當然地以為,心智不全之人,就該缺少為人的心性與智慧。

如此一想,令她驟然生出了一番探究之心。

遂徑自上前詢問:“柳師兄,那日,你與何師兄,是如何得知我有難?莫非,你們還會未蔔先知?”

“那日你離去後,見夏遇安有所動作,我與柳三嘻便跟了上去。”何三元湊過來搶答。

那就更訝異了。

“你們怎知,他欲對我不利?”

何三元白眼一翻:“我等又不是瞎子,夏遇安看你那眼神,簡直要一口將你吞下腹似的。反觀他的姿容,放諸整個玄門,都是能排得上號的俊美;而你,連少禺人奪舍,都要被挑三揀四的容貌,除非他有什麽戀普癖,否則,我想不出……”

“夠了,何師兄。”風無礙木著臉,“多謝你,但可以閉嘴了!”

始終在一旁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魏紫嫵,頓時兩眼一抹黑,暗中向腦海內的木頭小人求證。

“不是吧?難道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CP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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