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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道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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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道信徒

“道、縛、橫、陳!”

一個簡單的咒印結束,不遠處的人應聲倒地。

隱在暗處的風無礙,擡起微晰雙目,漾出一抹詭黠笑意,就要揚長而去。

驀然,身後一緊,低頭一看,竟是一名身高不足三尺的尺朱少年,伸出一只小黑手,牢牢地拽住了她的衣擺,烏黑的大眼睛,還緊張得一眨一眨的。

“你誰啊?放手。”

風無礙晃晃衣袖,城中常有無家可歸的孩童,向游人死乞白賴討食,她已見怪不怪。

“俺叫尼坤,”少年鼓起勇氣,“想請女俠幫個忙。”

風無礙利索地從荷包內,掏出一金,遞出:“拿去,松手。”

尼坤不舍地搖頭:“不!俺不要,俺只想請女俠幫忙找阿春哥。”

風無礙警惕:“這城中道魁、仙師滿地都是,你不找他們幫忙,卻偏要找我一個,不知哪裏來的野路子散修,是何企圖?!”

尼坤萬萬想不到,眼前這位模樣看著和善的女修,竟這般不好說話,他略有些退縮,兩眼一閉,孤註一擲道。

“因為你是俺見過最厲害的人!”

“什麽?”

風無礙錯愕,苦思自己究竟哪一方面,給了這位素未謀面的尺朱少年,出類拔萃的錯覺。

“因為你只須動動手指,就能叫人不幸,俺都瞧見了,一連幾日,每次只要你出現在他們身後,很快他們便會出事。適才也是,那個少禺人走得好好的,忽然板磚就跳起來,絆了他一個跟鬥!”尼坤一股腦道出所見。

風無礙聞言,心中發虛。

微晰的雙目,盯著烏黑發亮的大眼睛,心中打起了小九九。

——

自打那日,從壽比人大漢口中,得悉了“天罰”一說後,既匪夷所思於他們荒唐的認知、荒謬的依據,更有感於蓄勢而來的悖逆,風無礙索性順水推舟,依葫蘆畫瓢地,給這群信口雌黃的狂悖之徒,度身定制了一系列“天罰”。

不是自詡正道麽?

不是自認深得天道眷顧麽?

叫你也來一次無妄之災,看你又該如何解讀天意……結印的兩手飛舞,念咒的檀口開合,暗地裏被鎖定的對象人仰馬翻,風無礙躲在暗處樂此不疲。

哪成想,那樣隱秘的小心思、小動作,竟叫眼前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少年,一眼撞破,且還屢次三番被逮了個正著。

……

不能讓這尼坤將事情傳揚出去!

心念既定,風無礙揚起和氣的笑容,彎下腰與他對視:“原來如此,那真是我的榮幸,且說說,那阿春哥是如何失蹤的罷。”

得了她的應允,少年眉開眼笑,但仍不松開手中的衣料,拉著她便往阿春哥的家中帶。

狹小的路徑,破落的屋垣,曲折的路線,令風無礙幾度疑心,這尼坤是否與哪些陰邪組織有染,此刻正將物色的獵物,帶入陷阱。

走走停停間,風無礙對阿春哥的失蹤,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從尼坤的口中得知,阿春原是湯渠關人,因戰亂與父母走失,一路摸爬滾打,來到了天珠城討生活。因舉目無親,便與同樣是孤兒的尼坤,有了些許交情。

“阿春哥是這世上,待俺最好的人。”

危危土墻,寂寂庭院。

尼坤立於中央,不無自豪地向風無礙述說。

“這便是那阿春的住宅?”風無礙三兩下就將一進的小院,翻了個底朝天。除了破舊的被褥與幾件補丁長衫,別無它物。

“是啊,”尼坤點頭,隨即又沮喪地垂下去,“可是阿春哥,已經有好多日不曾回來了……”

“你怎知?”

“因為我每日都來這兒等他!”尼坤掰著手指頭數著,“從十日前開始,他說要給俺帶一只羚羔腿慶生,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阿春哥做的吃食可好吃了,他會用各種邊角料,燴炙出各地名菜,”尼坤汲溜著口水補充,不無遺憾道,“也不知他是否因拿不出羚羔腿,才躲著俺……”

風無礙以探靈符搜了一遍,確定這屋內並無生氣,也無使用過靈力的痕跡,便順著尼坤的話頭敷衍。

“或許真如你所說那般,他自慚於食言,便躲了起來,等過些時日,事情淡忘了,他便出現了。”說著,一甩衣袖,大有腳底抹油之意。

“不會的!”尼坤瞬間跳了起來,又緊緊巴住風無礙的衣袖不放。

“阿春哥從來沒有騙過我,就算、就算他拿不出羚羔腿,他手藝那麽好,大可以做一只素腿來替代,可如今,我生辰都過去七日了,他仍是無聲無息,肯定是被什麽事情給絆住了!”

烏黑的大眼睛,擒滿了淚水,風無礙無法,只得又陪著他,去了阿春慣常出現的地方尋找。

落日餘暉,霞光漫天。

站在高高的城墻上遠眺,聽亙古不息的風,攜著沙海的餘溫,蕩面而來。

“這便最後一處,阿春常去的地方?”

“嗯。”尼坤點點頭,“無事時,阿春哥喜歡坐在這兒,看著遠方吹橫笛,我與他便是在這兒相識的。他說我的歲數,同他從前離家時相當,只要站在這處最高的地方,吹響笛音,那麽,即便是相隔再遙遠的人,亦能聽得見。”

遠處沙海起伏,除了歸鳥,別無它物。

“走罷,他也不在此處。”風無礙勸道。

日暮下,尼坤哀哀地跟在風無礙身後,在經過鴻臚樓時,忽然大叫。

“這便是阿春哥做事的地方!”

風無礙訝然:“你怎麽不早說?”

“俺沒說麽?”烏黑的大眼睛一片澄澈,“阿春哥手藝那麽好,自然要在最好的酒樓裏當差啊!”

於是,順理成章地,風無礙便帶著尼坤,與五人小隊會合,找到了鴻臚樓的掌櫃問話。

燈火通明的耳房內,掌櫃一家泰然處之。

“阿春誰啊?不曾見過。”

尼坤瞬間淚崩,反覆強調:“阿春哥就是在這兒做事!他說過你是他的東家,他還說你苛刻下人,唆擺夫人小姐與客人私通,縱容少爺為所欲為,無法無天!他說你們一家子都是奇葩!”

“噢……”五人小隊側目,說得如此貼切,無法抵賴了吧?

“慢著、慢著,”掌櫃陳鴻被數落得,一張黑臉發紫,“俺想起來了,上個月,後廚裏確實有一個叫阿春的幫廚,可他是雜工老林喊來幫忙的,並非俺們鴻臚樓的正經夥計,工錢結算也是按日清的,他不來,俺們便當他不做了唄!反正整日進進出出那麽多人,哪顧得著一個散工,便也沒當一回事。”

瞧他說得有理有據,拿來賬本一查,也確有阿春親筆簽名的結薪記錄,日期恰好就在十日前。可惜那時五人小隊尚未抵達天珠城,如今蛛絲馬跡全無,想查也無從查起。

悵然之下,驀然被掌櫃夫人曾聰兒叫住,神秘兮兮舉報。

“是言靈獸幹的,我聽說,上個月有人在後廚吵架,咒罵對方死無全屍。你猜怎麽著?被罵的正好是阿春,然後,他就消失了。”

所謂言靈獸,本名漠疆赤焰貘,因其能仿人聲,常作無稽之語,偶有言中聽者心事,便被民間冠以“言靈”之名號。

如此荒誕說詞,五人小隊自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曾聰兒說得有鼻子有眼睛。

“若非言靈獸所為,誰人敢暗算八百道魁?你可知俺們店內的濟道魁首,才出去飲個酒的功夫,就摔掉了兩顆大牙?細問才知,原來出門時,正好有人數落他無齒!你就說巧不巧?”

始作俑者風無礙,隱晦一笑。

那曾聰兒仍自滔滔不絕:“不僅如此,還有嫡道,乞道、寇道、詐道……等多達十數魁首,皆連日遭殃,不是被懸掛在近處的牌匾砸傷,就是被失控的馬車撞傷,更誇張的,還有睡覺時差點□□幔捂死,洗臉時叫一盆子淺水淹著的!你們就說,這事尋常人能幹得出來?”

毫無意外,一樁樁一件件,全是風無礙的傑作,結果也正好如了她的意,叫人往不著邊際的鬼神去猜想。

只是,如此一來,她便不好為了阿春之事,自曝其短。

呼吸中是凝滯的沈默。

良久,尼坤忽然朝五人小隊拜謝:“也許阿春哥真的被言靈獸召去了,這樣也好,他再也無須在城墻上苦等家人。”

“不是——”風無礙追了出去,低聲向尼坤自白,“她說的那些言靈獸的所為,你是知道的呀,你不是瞧見了麽,都是我幹的,又如何能將阿春的失蹤,與那些事聯系起來?!”

尼坤停下,烏黑的大眼睛像兩只窗戶般,向風無礙敞開。

“其實,俺早就猜到阿春哥不在了,這麽多時日不見,即便是他遭遇了不測,也定然會設法與我告別……只是,俺仍抱著幻想,以為有法力的人就可以改變,因為俺曾聽阿春哥說過,玄門修士心懷大義,濟世救民。”

言語間,豆大的淚水啪嗒啪嗒地掉。

“俺就想著,既然都可以濟世了,那麽找一個阿春哥應該不難吧?”

風無礙很是慚愧,一時間又無計可施,只好跟在淚眼汪汪的尼坤身後,尋機補救一二。

暮色濃重,天星清明。

在城北的一處荒廢冶煉場內,巨大的銅器像一只只伺夜出動的魘獸。

尼坤借著星光,在其間□□西鉆,不久,停在一具崎嶇的巢車前,一骨碌鉆了進去。正當風無礙揣度,這便是他的藏身之所時,人又忽地鉆了出來,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來到她的跟前,招呼也不打就往額頭上劃了一下。

霎時,殷紅的血珠滾落。

風無礙大驚,忙為他止血,卻遭到拒絕。

一口白牙綻開,尼坤決然道:“多謝女俠見證,從今往後,我便繼承了阿春哥的遺志,成為忍道三千八百五十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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