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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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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

天卷沈霭,輕雪飛揚。

暮色下,段平胥正焦灼地繞著井口,來回踱步。刀削般立體的面龐,布上了一層陰霾。

任他做夢也想不到,有一日,竟會被一群畜狗不如的礦工所要挾。過往,他們少禺人,有的是法寶、規矩、手段,來鞭策、奴隸他們,可一旦被他們反過來,騎在頭上,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段平胥邊踱步,邊暗中覷探,五人小隊與連雲子的神色,揣測他們在這場對峙中,所秉持的立場,評估自己的勝算有幾何。

但觀柳澹疏離,風無礙和順,朱西夜溫文,何三元磊落,魏紫嫵矜驕,雖不知他們行事作風如何,想來玄門第一派的弟子,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再者——段平胥的視線轉向連雲子,即便撇開五人小隊不論,無論如何,身為靈運大將軍的連雲子,總是會站在自己這邊的。畢竟,他可是乘黃族長欽定的大將軍,是少禺人的大將軍!

如此一來,段平胥焦灼的內心,又鎮定稍許,他冷嘲一笑,向礦井下喊話。

“無知小兒,還有什麽條件,速速報上來罷,省得大家在這,又吹風又淋雪的,等得不耐煩。”

“好大的口氣,就怕你段平胥不敢答應,到時吃不了兜著走!”

礦井下的翼十七,橫眉桀驁一笑,隨即大放闕詞。

“你且聽好了!第二,我等原本,也是良民,只不過一朝受族貢所累,納不起天價靈奉,便被族主抄家末籍,典於寒疆,采礦贖身。金易所不仁,吃定我等走投無路,坐地降價,低收高出!從今日起,我要金易所將金價提高七錢,把以往侵吞的血汗,給我都吐出來!”

“吐出來!”

“吐出來!”

“吐出來!”

礦井下傳出,成百上千的熱烈呼聲。

陶掌櫃瞬間兩眼一黑:“這、這段家的事,怎麽能算到我金易所……”未盡的話,在接觸到段平胥隱晦的眼神時,無聲無息地咽了回去。

“第三——”不等礦井外有所回應,翼十七的聲音,又迫不及待響起。

“此事了結之後,前事不得追究,不得克扣金籌,不得禁止下礦,更不得蓄意報覆,橫加刑罰苛待!”

“好你個無法無天的小鱉孫!”段平胥怒極反笑,“你以為,逮住幾個少禺人,我就真拿你沒辦法了?莫說一個段玉郎,就是十個段玉郎,也不值得這些,你且就殺了他們罷!殺了他們,你也跑不了!你們全都跑不了!”

話音方落,五人小隊就作出一副,終於卸下心頭大石的樣子,欣然轉身離去。

段平胥慌忙將他們喚住:“仙君這是何意?”

“段礦頭既作了抉擇,我等不好置喙,便先行一步了。”

“什麽抉擇?哪有什麽抉擇?!”

段平胥有些慌亂,若是五人小隊走了,那誰來救段玉郎?

五人小隊駐足,回首,相互間欲言又止,最後,由何三元堂道出。

“臨行之時,師門再三叮囑,不得幹涉它族政務。如今,段礦頭既做了取舍,雖不能理解,大受震撼,但也不得不尊重。”

段平胥瞬間一陣天旋地轉,只覺得腦瓜子嗡嗡地疼——他們不會,把他一時負氣的恫嚇之語,當成真的了吧?!

“那段玉郎怎麽辦?其他被劫持的少禺人怎麽辦?”段平胥一疊聲追問,“仙君們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五人小隊嘆氣:“自然是不能,只好先行走開,眼不見為凈。”

“你——你們不是號稱,救治蒼生麽?如今蒼生有難,怎地不管!”段平胥索性將心底的盤算,也一並道出。

“管啊!”五人小隊異口同聲,“然則,段玉郎是蒼生,少禺人是蒼生,礦工亦是蒼生,我等豈能為了厚此蒼生,而薄彼蒼生;豈能為了活此蒼生,而亡彼蒼生。”

“即便如此,仙君們修為高深,法力無邊,難道就不能,使用些術法,令他們統統繳械投降麽?”段平胥急巴巴地問。

五人小隊又是一嘆:“段礦頭太高估我等了,門規有令,不得殺害凡人。那翼十七膽敢劫持監工,必定是做了同歸於盡的打算,一旦施法有個偏頗,死傷就在所難免了。”

“呵、呵、呵呵呵呵……”段平胥驀然大笑。

懂了,藥石的事,擱這裏等著我呢!他揚起碧色的眸子,如尋常一般,凝目醞釀,發現竟擠不出半滴淚水。

原來,人在困境之中,是無暇哭泣的。

同一時間,礦井下傳出段玉郎等少禺人,痛苦的哀叫,顯然是段平胥的話,成功激怒了翼十七,此刻在拿少禺人出氣呢。

“別傷害玉郎!”段平胥急忙喊話,轉而向連雲子,投去乞求的目光。

“連雲將軍,現下只有你能救玉郎了。”

“段礦頭擡舉連某了。”連雲子後退兩步,老辣一笑,一管玉鼻如鷹喙般勾起。

段平胥一陣錯愕,難以置信:“你是我們寒疆的大將軍,我們少禺人的大將軍,如今少禺人有難,你怎可坐視不理!”

連雲子稽禮,悵然道:“只是乘黃族長,只命我看顧靈礦,並未有其它示下,連某不敢自作主張,越權徇私。”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段平胥這才知道,自己的算盤打得有多差。

礦井下的哀嚎聲,越來越頻繁,留給段平胥的時間不多了。到了此時此刻,拯救段玉郎,已經是其次的了,以他目前眾叛親離的處境,即便放棄段玉郎,那些殺紅了眼的礦工,在訴求未得到滿足之前,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要命,還是要財,段平胥他沒得選。

碧色的眼睛,窘迫地投向,始終靜候一旁的金易所陶掌櫃。

陶春宜倒好說話很多,她一接收到段平胥的眼神,立即主動讓步。

“吶,段礦頭,咱們相識也有十年了,玉郎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只是,人情歸人情,金價歸金價,先說好了,金易所給礦工們上漲的七錢,你可得在自己的金庫裏補償給我,否則,我無法向東家交代!”

好好好,我又何嘗能向族長交代呢?!

段平胥頹廢地想著,但形勢比人強,現下,別說是七錢,哪怕陶掌櫃要十錢,他也不得不答應。

如此,一場動亂,便在段平胥單方面的妥協下,宣告結束。

礦工們絡繹出井,一身是傷的段玉郎,與一眾少禺人監工,也被先後擡出。

段家兄弟倆,相顧無言,欲哭無淚。

唯有恨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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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搖曳,風雪淒迷。

在五人小隊租賃的院子裏,庭中玉骨梅開得正酣。

何三元將桌椅搬至樹下,朱西夜溫起靈露甘醴,五人索性就著梅香,飲起了酒,行起了酒令。

魏紫嫵仗著自己見多識廣,搶著當“酒司令”,並揚言。

“你們那些詩詞歌賦太奧特啦,又無聊又傷腦子,不如,我來教大家玩些有用的。”

“何為有用?”何三元擰眉。

行酒令就是行酒令,還要分什麽有用、無用?

“這你就不懂了吧!”魏紫嫵小下巴一擡,矜驕道,“我們臨時組隊,大家都不熟悉,合作起來,肯定會生疏。如果我們能夠加深,對彼此的了解,那麽打起團來,就可以配合無間,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言之有理。”

如此,便由魏紫嫵向其餘四人,發起了第一輪酒令。

“輪流講出,此生最鐘意的東西,有雷同的,罰一杯;沒有雷同的,我罰一杯。”

“這個容易,我等人少,習性又各不相同,斷不可能輸給你。”朱西夜一馬當先站起,手中的桃花扇一開,自以為風流道。

“我此生所愛,自然是美人。”

何三元當即回以白眼,蜷起五指,攥成拳頭,挨個在其餘四人面前掃過。

“我此生所愛,唯有沙包大的拳頭。”

“看出來了。”魏紫嫵微妙一笑,轉首望向風無礙。

風無礙毫無壓力,脫口而出:“靈石。”

“真是個好愛好。”朱西夜與何三元,不由想起,五人夜探金易所的情景,發出由衷的感嘆。

繼而輪到柳澹,只見他半天無反應,等得眾人不耐煩了,才“嘻嘻”一笑。

“皆可。”

……

“這算雷同,還是不雷同?”風無礙、朱西夜、何三元三人,齊齊望向魏紫嫵。

魏紫嫵大眼睛骨碌一轉:“當然是算雷同啦,而且,和你們每個人都雷同!”

而後,四人舉杯,一輪既過,新一輪酒令又至。這次,換成了“討厭的事物”。

結果與第一輪相似,朱西夜、何三元、風無礙三人,雖各有各的說法,但論到柳澹,又被一句“皆可”雷同,四人又不得不舉起了酒杯。

“我感覺,有人想蓄意灌醉我們。”何三元放下酒杯,眼裏透著苦惱。

魏紫嫵亦在旁告誡:“柳師兄,你要認真一點,你這樣,大家就不想跟你玩了!”

“嘻嘻。”柳澹依舊只是笑。

“好吧,再給你一個機會。”魏紫嫵刻意找補道,“說出你這輩子,印象最深刻的事情,這個,你總不能‘皆可’了吧?”

前面其他人講了什麽,魏紫嫵都沒在意聽,只一門心思等著柳澹開口,好乘機從他的答案中,窺出些蛛絲馬跡,善加利用。

這次柳澹,倒沒有“嘻嘻”一笑,也沒有答“皆可”,而是凝神片刻,才悠悠開口。

“一片夕霧。”

瞬間,不僅魏紫嫵,其餘人也靜默了。

這是什麽荒腔走板的回答?最深刻的事情,不說與人情相關,至少也該與經歷相通,一片夕霧,是個什麽鬼!

魏紫嫵向腦海裏的木頭小人,含淚控訴:“我懷疑他在老點我,他在故意老點我啊——”

同樣的心情,此刻段平胥也深有體會。

他好不容易安置了段玉郎,出門來紓解苦悶的心情,豈料第一眼,便瞧見興致盎然的五人小隊,坐在雪裏,飲著小酒,有說有笑。

忿然轉入大街,專挑僻靜處走走,誰知又聽見,圍欄後的礦營,傳來歡天喜地的慶賀聲,且一聲更比一聲高,一陣更比一陣強。

“哼,盡管高興去吧,看你們能得幾時好!”

段平胥恨得,後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一時無人傾訴,使他想起了連雲子,遂信步行至軍帳,使小卒傳話,相約小酌。

哪成想,上一刻還推說身體有疾的人;下一刻,就被他瞧見,悄咪咪地溜進了金易所,也不知與陶掌櫃兩個人,在暗地裏,如何地奚落他。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段平胥碧色的眼睛,逐漸浮起堅毅:“我少禺人不發威,真當我們是徒有外表的草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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