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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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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外之雷

夜深星沈,萬賴俱寂。

映日陵懸空的山崖上,有一塊平整的坐禪石,風無礙趁夜間無人,悄悄來到此處。

只見她雙腳盤膝,兩手引氣,方圓百裏的靈氣如有實質,絲絲縷縷奔湧而來,經皮膚百骸,十二經脈,匯入她的體內。

霎時,丹田充盈,散發脈脈暖意。凝神觀之,其內如宇宙洪荒,五種顏色的五行靈氣,在混沌中相互碰撞、纏繞、融合,每運轉七七四十九個小周天,便形成一股精純土靈炁體。如此這般,攢夠九九八十一道土靈炁體後,再經八八六十四個大周天的運轉,即可煉炁為丹。

今夜,是風無礙第八十一道,土靈炁體的最後一個小周天,她進行得非常順利,已經可以窺見混沌內,隱約團成球狀的炁珠,只是周圍還有許多雜質靈氣包繞著它。

風無礙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她知道修煉已成,接下來只須閉關,再運轉六十四個大周天,將這團若有若無的炁體,煉化為一顆黯淡無華的小泥丸。然後召來雷火淬煉,凈化其間肉體凡胎帶來的七汙六濁,便可光華大綻,晉身金丹行列。

翌日,風無礙便向勤務部,提交了閉關申報,隨後又親自為自己,選了個滿意的閉關洞府。與旁人結丹青睞桂霄山不同,她獨獨選了更偏的會真岳,只因她估算自己結丹的時機,要比上一世早一個月。而在那個月期間,朔陽派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故——符修長老入魔,死傷弟子三百人!是以,她特特挑選了,離符宗姑射峰最遠的會真岳,以期能避開無妄之災。

閉關前,風無礙還傳信給葉觀夏,百般囑咐,在她閉關的這段時日內,切莫答應任何人的請求。自打上次兩人因舉報一事,鬧得不歡而散後,葉觀夏就再也沒有找過風無礙,即便在勤務部庶修時碰見,也對風無礙繞道而行。風無礙無奈之下,只得以傳音符聯絡。

化為青鳥的傳音符,撲棱著雙翅飛出,在映日陵轉了幾圈,沒有發現葉觀夏的氣息,又向它山飛去。輾轉了幾個山頭,最後在瓊宇坡的絡繹人潮中,發現了葉觀夏的身影,青鳥一頭紮上去,眼見就要觸及葉觀夏,卻被她身旁的女子截下。

女子頭也不回,以纖指夾住傳音符,她既不看,也不聽,只轉轉一晃,指間生出一簇火苗,將傳音符無聲無息地燒了個幹凈,再將灰燼輕揚,轉首對葉觀夏言笑晏晏,一副感情甚篤的模樣。

而葉觀夏也越發地,喜愛這位知心的師姐,在風無礙閉關的時日裏,兩人來往頻繁,交談甚歡,觀念相近,漸漸地,竟對她言聽計從。

但這些風無礙就不得而知了。她既入了關,自然拋開一切雜念,潛心結丹。

轉眼間,三個月過去。

這日,朔風如刀,霜雪滿徑。

風無礙運轉完最後一個大周天,頓感丹田滾燙,濁氣沸騰,全身經脈逆流。她心知這是結丹的前兆,遂將網衣穿上,又將準備好的防禦符,悉數貼在九宮位。待一切就緒後,本想將九鼎紫苜上元丹含在口中,以備不測,但轉念一想,上一世只有網衣也能順利渡劫,遂又將它原路放回,存於玉盒中。

“還是留待生死關頭再用罷。”風無礙謹慎地將玉盒收進荷包,避免被雷火所傷。這荷包是她在衣部庶修時,借為長老們裁制法衣之便,以兇獸弗述皮的碎片拼湊而成,可刀槍不破,水火不侵。

待一切完結,風無礙回到法座上,拈起了沖關引雷訣,“一點靈光,召喚神通,雷母電公,助我沖關!”

倏忽之間,浩蕩之氣傍地而起,威攝之息從天而降,兩氣相沖間,萬木垂拜,百獸顫栗。然後沈寂於無,恍若天地間,從不間發生。

片刻後,天地變色。

天上烏浪翻滾,地上白晝如晦。

濃雲烏浪間,有細小電蛇在暗中滋長,劈裏啪啦的電光,時不時將暮霭照亮。

風無礙閉目斂神,專心調息運氣,渾然不覺,即將面臨的雷劫,有多大的陣仗。

很快,有陰雷低鳴,一聲催一聲,仿佛受到感召一般,催促著散漫的電蛇光脈,扭絞成一股、兩股、三股……直至化成手臂、大腿、腰肢那麽粗壯的電蛟,每一竄,都泛起火花;每一探,皆擊起電光。

時機已成熟,陽雷霹靂,一聲趕一聲,迫不及待挾電蛟光脈下凡。

“轟隆——”一聲,擊中風無礙的洞府,被防禦陣所攔,只在頂部留下,不痛不癢的一層焦黑。

一擊不得,天上電蛟奔走,烏浪沸騰,仿佛在醞釀著什麽。

很快,那些大腿粗的電蛟,再次兩兩扭絞成股,結合成威力更大的電虬,張牙舞爪地向風無礙沖來,“轟——”的一聲,破了防禦陣,擊穿了洞府,在周圍留下“劈裏啪啦”游走的電蛇。

似乎找到了訣竅,烏浪中的電虬,再次糾纏成龍,全然不顧渡劫者的境界,以超出金丹四倍的威力,再次暴虐出擊。

風無礙身上的網衣瞬間潰散,密集的電網灼燒著四肢百骸,忽而喉頭一甜,嘔出一口鮮血。

一股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不對……不對!上一世,網衣沒有這麽快破,我也沒有這麽快內傷……”猶疑間,風無礙立即想到了,被放在一邊的九鼎紫苜上元丹,遂伸手隔空去取。

好似存心同她作對一般,九鼎紫苜上元丹的玉盒,才將將打開,第四道天雷挾著八倍威力,肆虐而來,不但將玉盒擊飛,更淬滅了風無礙的五感,使她耳不能聽,目不能視,再也無法與雷霆之力對抗。

而且,非但雷擊的威力在翻倍,雷擊的間隔也在縮短,好似有什麽在催促著,盡快結束這場不公平的較量。

於是,還未等風無礙作出應對,新一輪的天雷,已經挾著十六倍的威力,咆哮襲來,瞬間擊碎了她每一寸骨骼,使她只能如一灘爛肉一般,接受命運的淩虐。

到了這時,風無礙還有什麽不明白?

尋常人渡雷劫,無論結什麽丹,每一道雷擊的光脈數量,皆是相同的,威力也是均等的,因此,別人所面臨的,只是天雷數量的疊加。而她遭受的雷擊,每一道的光脈,以翻倍之力疊加,她所承受的,最後將會是百倍於他人的摧殘。

這是分明要置她於死地啊!

“呵呵,呵呵——”風無礙嘲諷般苦笑,失焦的雙目,忿恨地瞪著無上的天之淵,神之境。

“我究竟做錯了什麽?才換來如此不公?!”

命運的苛待,她受了;世道的不平,她扛了。不曾想,就連天道,似乎也容不下她!壓抑已久的不甘一瞬爆發……

“我奮苦明修,何錯之有?”

“我慎思篤行,何錯之有?”

“縱使我殺過人,那也是懲惡除奸,又何錯之有?!”

風聲沙沙,雨聲嘩嘩,回應風無礙的,是一次更比一次兇猛的雷擊。

三十二倍雷霆之力落下……

六十四倍雷霆之力落下……

一百二十六倍雷霆之力落下……

短短一刻間,風無礙承受了,遠超金丹所能的煆體之痛、錐心之刑、浮屍之劫。

直至她被巨大的電網吊舉在半空中,直至她五臟俱竭,百骸枯槁,她仍想問一問這諸天大地,上神主宰,問一問她風無礙,究竟犯了什麽錯,才配得上這樣殘酷的報應。

“我……何……錯……之……有?”焦烏的雙唇,無力地蠕動著。

天地無聲,萬籟俱寂。

最後一道天雷,以合道境的威力,聚二百五十六倍光脈,挾毀天滅地之勢而來,風無礙絕望地闔上雙眼,等待魂消魄散。

死寂中,她不由得想起獻羊村,想起葉荃嬋,想起許多她曾不舍、不甘、不服、不屈的往事,但最令她此刻共鳴的,竟是她五歲時經歷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想來,卻宛如天兆!

那是陰天的午後,葉荃嬋去采桑了,她百無聊賴之際,走到了池塘邊。

池塘很大,水很深,有一只指頭大的紅蜂蟻,不知怎地從桬羅樹上掉了下來,落在水中,掙紮求存。

年幼的風無礙,突然起了憐憫之心,遂拾起一片桬羅樹的葉子,用力拋進水裏。沒想到,竟真的被她拋在了,紅蜂蟻的不遠處。

紅蜂蟻感知到生機,拼命劃水向葉子爬去,終於成功攀上了葉面,免去了死劫。

風無礙也為它感到開懷,誰知,轉眼天空落下豆大的雨滴,雨滴越下越多,將葉子打翻,使紅蜂蟻又落回水中。

紅蜂蟻自然不願放棄,拼命掙來的生機,在雨中不斷向葉子爬去,哪怕被雨水一次又次澆落。

每一次眼見就要攀上葉面,就會有新的雨滴將它打落。

它爬,雨打;

它再爬,雨再打;

如此循環往覆,每一次當風無礙覺得它要死了,它又挺了過來……直至最後,雨勢轉小,紅蜂蟻終於重回葉面,風無礙忍不住為它發出歡呼。

就在一人一蟻,都以為終於逃出生天之際,突然一塊不合時宜的冰雹從天而降,穩穩地砸在葉面之上,將葉子與紅蜂蟻一起,砸進了深深的水裏。

等葉子再浮起時,眼中再也沒有了紅蜂蟻的影子。

那一瞬間,風無礙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此刻,回憶中旁觀者的悲哀,與如今親歷者的悲哀,融合在了一起,充斥著她的心魂。

萬古悲風猶靈,洪荒喪鐘希聲。恍惚間,風無礙仿佛聽見自己在嘆息。

“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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