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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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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之門

在風無礙的上一世,一心向善的她,對於人心險惡還一無所知。曾天真的以為只要存善心、行好事,就會成善果、得證道,殊不知,世上多的是背信棄義之人。

當她還是朔陽派的外門弟子時,雖說修為不顯、術法不精,但論尊師重道、與人為善,絕對是個中翹楚。大概是受這樣的盛名所累吧,忽然有一日,不大相熟的師姐找來,求她幫忙作個很簡單的供詞,她見師姐言之鑿鑿,不似有偽,便滿口答應了下來,想著不過是無足輕重的一句話,能為師姐解困那也是“日行一善”。豈料水落石出之後,反被師姐栽贓嫁禍,成了她的罪過!最後,朔陽派以“其心不正、所動悉邪”為由,將她逐出了師門。

“真是忘恩負義啊!”那是風無礙第一次體會到人心不古。

被逐出師門後,風無礙便決心回到生養她的獻羊村去。在回程的路上,荒郊外的一個破廟裏,偶遇四人纏鬥,其中三人不敵漸落下風,眼見就要橫屍荒野,她仗義拔劍相助,幫三人扭轉局勢,趕走了好勇鬥狠之人。孰料那人走後,三人轉頭便以多欺少,將她控制起來,帶到某處地牢,以陰邪之術摧毀了她的丹田,奪走了她好不容易結下的金丹。

“真是恩將仇報啊!”風無礙第二次體會到人心狡詐。

若是尋常的小冤、小屈也就罷了,修善之人哪個沒有吃過虧,受過罪?但這兩件事連起來,卻奪走了風無礙賴以生存的名聲與修為,前者使她成為朔陽派棄徒,為世人所不恥,後者令她喪失戰力,成為世道的魚肉!這樣無依無靠的她回到獻羊村,遇上面具人,自然也就護不住心中所愛、所信,令過往的所有堅持淪為了笑話,她的苦難成為別人的捷徑,血淚織就別人的仙途錦繡!

驀然間,風無礙突發奇想:若她沒有再活一次,沒有在山道上拒絕神棲珠,葉觀夏也不曾陰差陽錯得到錦盒……

那麽今日,來到這個春江花月樓的人會是誰?

那麽盤龍尊者,又為誰修覆了朔陽派的引薦信?

又是誰的金丹,在未來被魏二小姐據為己有?

冥冥中,仿佛有一雙手,在悄然修正因風無礙重生帶來的偏差,不!應該說,這雙手在不斷去修正,像魏二小姐那樣的人的命途,使他們無論如何,都可以仙臺高坐,萬人景仰!

她感到不寒而栗,下意識伸出雙手,去抵抗深不可測的命數,卻被另一只手無情拍開。

“叫你又不應,還要動手推我,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

葉觀林不耐煩的聲音在耳邊炸開,風無礙終於回過神來。此時魏家父女與盤龍尊者皆走了,只有葉觀林與葉觀夏,在原地巴巴地等她,兩人一連叫喚了她數聲,都不見反應,葉觀林只得出手握住她的雙肩搖晃,卻被她忽然發力推開。

風無礙知自己又陷入了上一世的不甘中,她用力地晃晃腦袋,強行振作精神,對林、夏二人說道:“他們都走了,咱們繼續上路吧,雖然已經到了崌州,但離朔陽派仍有八百裏,光憑咱們幾條腿,還得走十日呢。”

“不用了,剛才你發呆的時候,尊者伯伯已經邀請咱們,明早乘坐他的飛行器去朔陽派,還給咱們在春江花月樓開了一間客房。”葉觀夏甜甜地笑著,因盤龍尊者為葉觀夏修覆了引薦信,葉觀夏對他的好感陡然而升。

這時,不遠處等候的月奴手提燈籠前來,向三人盈盈施禮:“三位貴客請隨月奴移步到水晶宮。”

既然葉觀林與葉觀夏都應承了盤龍尊者的邀約,風無礙也不再說什麽。三人一起跟在月奴身後,從龍首鳳尾的拱梯直上二樓,跨過一個圓拱門,進入一間掛著珠簾的房間。

珠簾後,是一片開滿各色小花的碧綠原野,原野上有一條清澈的溪流,溪流旁是一棵十人合抱的望天樹,望天樹上有間型如鵬鳥的屋子,那便是風無礙三人今夜要宿的水晶宮。

因三人皆不曾修習過術法,只能靠兩條腿走到了望天樹下,正愁著爬不上去,忽然葉觀林一個噴嚏將自己撞到樹幹上,瞬間被樹中的法陣,傳送到了鵬鳥的屋子裏。

“只要碰到樹就可以啦,快上來,這上面很好玩!”葉觀林探頭從窗外向下呼喊,卻發現下邊是望天樹繁茂的樹冠,而風無礙與葉觀夏卻不見蹤影,他研究了好一會兒,才察覺兩人在他的頭頂上方,擡頭看去,正好與兩人昂起的臉龐相望。

三人忍俊不禁,“噗呲”一聲笑了起來,且越笑越大聲,仿佛要把連日來的傷痛與齟齬,都從胸腔中震出去。

天星漸濃,浮雲半開,雲下是漣漣清波。

在水晶宮內,只要擡頭,便可透過晶瑩的雨石屋頂,瞧見水上的游魚,兩岸的綠樹,畫舫,橋梁,再往上便是遼闊的星漢。與尋常在陸地上看到的夜空不同,水底的夜空隔著滔滔江水,仿佛天星也在潺潺流動。

風無礙三人擡頭看累後,索性躺在柔軟的雲朵床上,肩並著肩,頭挨著頭,舒適又愜意地數著天星與游魚。

一條、兩條、三條……

四顆、五顆、六顆……

風無礙口中一邊數著數,一邊伸手探向葉觀夏的腰裙——那封來自陶知事的朔陽派引薦信,白日裏被盤龍尊者修覆後,就被葉觀夏貼身收在了腰裙的繡袋裏。

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走,銷毀,那麽獻羊村就再也沒有,與面具人相關的物件,面具人也就再也沒有,任何理由找上獻羊村。

風無礙心中盤算著,手下更急促地摸過去,眼見就要伸進繡袋,冷不防葉觀夏朝右側的葉觀林一個轉身,以後背對著她,她悻悻然將手收回,掩飾地輕撓大腿。

“什麽是氣運極強之人?”葉觀夏發問。

“大概就是話本子上的氣運之子吧。”葉觀林沒好氣道,“但我肯定咱們都不是,咱們這樣的,不是黴運之子就不錯了。”

葉觀林一番話,引來葉觀夏與風無礙的一陣大笑。

笑完,葉觀夏又側身躺回去,重新盯著屋頂上游魚蕩起的水波,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風無礙見機又伸手摸向葉觀夏的繡袋,就在手指觸碰到信封的一角時,葉觀夏冷不丁轉身面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尷尬地將手抽回,來到頭上撓了撓。

“如果咱們有氣運,是不是荃華叔就不會死?就像白天那個魏二小姐一樣,只要找到氣運之子就不會死?”葉觀夏眼睛微紅。

這下把風無礙與葉觀林問住了,兩人一陣沈默。

靜默了片刻,風無礙的手中多了一只信封,那是葉觀夏從腰裙裏拿出遞給她的,上面印著幽藍的圓月,正是陶知事給葉觀夏的那封引薦信。

“小風姐姐,我的引薦信也分你一半吧,等明日到了朔陽派,咱們一起去。”葉觀夏睜著亮晶晶的雙眼,看向風無礙。

“陶知事沒同你說這封信只給一個人用麽?”風無礙訝異問道。

“說了,可是,我想把自己的氣運借一點給你,這樣你就不用去考應試了,我聽觀林說,考應試會受傷的。”葉觀夏依然一派天真無邪的樣子。

風無礙將信封拿起來把玩,心裏卻在思索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它銷毀。

“觀夏,你為什麽想進朔陽派呢?因為玄雍神君嗎?”風無礙隨口一問。

“唔唔~”葉觀夏搖搖頭,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小肉手捂著臉,“大家都說玄雍神君很厲害,那他的劍法肯定也很厲害,等我學會了,就回去打敗龐奕,那樣阿爺就不用每日嘆氣,阿姆也不用整日愁眉苦臉。”

獻羊村被龐奕殺死的十人中,就有葉觀夏的父親葉盛昭。風無礙這才意識到,這個九歲的小女孩雖然一臉懵懂,雖然性子過於軟弱,但是也有想要保護的人,也有想為之努力的目標。

脆弱卻真摯的一顆初心,風無礙生了些惻隱,她將信放回葉觀夏手中:“放心吧,我可是祖師爺命定之人,豈會進不了朔陽派?你等著叫我師姐吧!”她說得一臉篤定。

罷了,等進了朔陽派再好生盯著她,只要不下山,諒面具人有通天的本領,也拿朔陽派沒辦法。風無礙暗中告慰自己。

“風無礙,你這自信有點過於膨脹了。”

三人就這樣相互挨著,打打鬧鬧,說說笑笑,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一夜好眠。

天泛魚白,薄霧散開,浩渺江心上早有一片,絳粉色的牡丹花瓣狀飛行器在等候。兩岸駐足了許多行人看客,他們對著飛行器指指點點,喧鬧一片。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采化外紫晶玉母,經千門教八百器修,不眠不休鍛造九九八十一天,一葉可抵十萬雷火的飛行神器——朱闌承露?”人群中有書生裝扮的人小聲猜測。

“瞧這造型、這品味,十成十是魏家莊的朱闌承露。”人群中一絡腮胡的刀客豪邁回應。

“魏家主好大手筆啊,連這等飛行神器,也舍得拿出來亮相,也不怕遭旁人覬覦。”有人訕訕而言。

“有盤龍尊者在,誰敢動邪思歪想?!”

嘈雜中,盤龍尊者現身在春江花月樓的出口,四下立刻沸騰了起來。

“盤龍尊者,盤龍尊者!”人們熱烈地呼喚他的法號。

有人隔著人群向他問好,有人跳起來向他大聲致謝,有人則立刻跪下朝他膜拜,甚至還有婦人抱著新生嬰兒,吃力擠到跟前,懇求盤龍尊者為她的孩兒賜福。

盤龍尊者緩步而行,對於民眾的熱情一一施禮回應,他須發斑駁,神情有些憊怠,但雙眼璨璨,如驕陽在天。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盤龍尊者才穿過人山人海,來到魏家莊的朱闌承露跟前,在魏德盛的陪同下,登上了飛行器。

盤龍尊者上去後,風無礙、葉觀林、葉觀夏也尋著人聲找了過來,三人在魏家護衛的指引下,登上朱闌承露與盤龍尊者會合。

過了一會兒,又登上來幾名身穿直裰的齊人少年,他們身佩長劍,英姿勃發,一臉舍我其誰的傲氣,一來便選擇了飛行器最前方的位置坐下,也不管旁人,聚在一起小聲說著話。

緊接著,也有其它各疆的少年陸續登上朱闌承露。

首先來的是尺朱族少年,他們身高約四尺,一身古銅色皮膚,發色黝黑卷曲,瞳仁色深而有神,唇略顯豐厚,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又淳樸。由於漠疆的氣候過於炎熱,他們習慣了無領無袖短衫,下身則穿深色短褲,每人腰間掛著一只織錦筒帕,頭上戴著箭羽帽,腳下蹬著過膝長筒靴。

“兄弟,俺家鄉的特產,金凰酒,要不要來上一口嘗嘗?”

他們一來到,就火速與飛行器上的每個人打招呼,還從織錦筒帕內拿出酒壺,半邀半迫地找人喝酒,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連盤龍尊者都躲了起來。

轉眼天目族少年到了,他們身高與齊人無異,只是額間束有抹額,用以遮擋他們的第三目。他們衣著色彩鮮艷,長長的衣襟交領於胸前,繞到身後系於腰間,走動時其狀如狗尾,與腳下的木屐之聲遙相呼應,頗具趣味。

“把眼睛捂起來真叫人不習慣,感覺看東西都沒那麽清晰了。”他們暗中小聲抱怨。

相較於尺朱人的熱情,天目人就要拘謹許多,他們來到後,便安靜地呆在分給他們的區域。只是對身旁的任何異動都異常敏銳,只要尺朱人靠近,他們就警惕地盯著,把大大咧咧的尺寸人都搞得不好意思了,場面一度變得十分尷尬。

隨後來的是翼族少年,由於他們來前已將雙翼收到肩胛之下,外形上看起來平平無奇,這令葉觀夏與葉觀林頗為遺憾。在衣著上,他們喜歡前襟後肩綴滿狼牙銀片,手上也戴著銀鐲,走起路來嘩啦啦作響,與天目族的審美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他們腳上不趿木屐,他們穿黑紅相間的裹腿。

他們環視一圈後,選擇坐在了飛行器的正中央,這樣方便他們隨時觀察前面的齊人,左邊的尺朱人和右邊的天目人,當然還有縮在角落裏的,三個艽疆來的壽比人——風無礙、葉觀林、葉觀夏,是他們的重點觀察對象,近年來,磷疆和艽疆常有摩擦,兩族頗有嫌隙。

“你看那三個壽比人,鞋子都走破了,真可憐。”他們私下調侃。

翼族之後,緊跟著來到的,是灞海的淵人族少年。他們茶發紫瞳,耳下有腮線,皮膚通透無血色,長發僅以彩繩束起,與身上的紗衣長袍服帖相偎,衣袍用色素雅,上身束腰,兩側開叉,下擺寬闊舒展,走動時如海浪般層層翻湧。

最後登上朱闌承露的是少禺族少年,他們膚白貌美,金發深目,瞳有異色,身上穿著麅、犴、鹿等,獸皮縫制的寬領斜襟大袍,脖子上戴著瑪瑙、珊瑚等項鏈,頭戴白氈帽。所幸埌疆已入冬,否則也不知他們這般穿著如何受得了。

至此,朱闌承露座無虛席,盤龍尊者邀約的人已俱到,飛行器在兩江看客的歡送聲中,發動,啟程……

“朔陽派,我來了!”各族少年站在霞光裏豪情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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