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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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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之道

呂淳風看向梁樹鵬,見他神情堅決,沈吟片刻,手中的拂塵突然化作長蛇,朝梁樹鵬與昆仕誠二人游去。

昆仕誠當即挾著梁樹鵬向江心跑出,他腳上穿著由一千只神行鹿的蹄子,煉制而成的神行靴,即使帶著梁樹鵬,身影依然快如閃電,一眨眼就竄出百十丈。

只是他快,呂淳風的拂塵更快,它仿佛有無限的長度,像風一般追了出去,幾息便來到了昆仕誠的身後,隨之兩聲慘叫,毫不留情地貫穿了昆仕誠與梁樹鵬的身體,並將他們拖拽了回來。

昆仕誠與梁樹鵬兩人雙雙倒在甲板上,一人右胸被刺穿了一個咕隆,一人肩胛被穿了個洞,傷竄處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漿。呂淳風一只手給梁樹鵬止了血,一只手覆在昆仕誠的天靈蓋上,只見一陣白光泛起。

“吾已在你身上設下五行禁制,從此你無法調用五行靈力,也算是廢了你的修為,上天有好生之德,望你日後好自為之。”

呂淳風說罷,站起來,用拂塵卷起梁樹鵬,消隱於天際的雲層裏……

很快船上就恢覆了安靜,除了甲板上流淌的血水,仿佛從未發生過打鬥的寧靜。昆仕誠雖然身體被洞穿了個大咕隆,但他及時吃了自帶的保命丹,勉強留下了半條命,現下已被船家安頓在了,下層的一間房內休養。

可見這昆仕誠與船家確實有些關系,也難怪風無礙他們上船時,會被攔著查看通關文書,又諸多盤問,如今想來,都是為了給昆仕誠通風報信,拖延時間罷了。

風無礙闔著陰翳的眼睛,也跟著船家去給昆仕誠上藥。

房門推開,露出一張溫順的笑臉:“昆爺,我來給你上藥了。”說著,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此時昆仕誠正躺在床上,向船家一邊抱怨,一邊哼唧著身上的疼痛。他見風無礙進來,瞬間沒好氣道:“你來做什麽,出去!”

“那不能夠,竟然叫了你爺爺,我這做孫子的自然要好好伺候。”風無礙笑嘻嘻地往床塌上湊,伸著頭看船家給昆仕誠包紮,還細心地問了許多換藥的問題,看起來竟真似打算做昆仕誠的跟班。

船家見有人願意照料昆仕誠,自然是巴不得甩開手,於是一來二去,就慢慢地把換藥包紮的工作交給了風無礙——反正有人上趕著當孫子,自己還樂得輕松,不但在昆仕誠那兒有交待,對外又撇清了與昆仕誠的關系,簡直兩全其美!

但葉觀林與葉觀夏卻要氣炸了,當他們見到風無礙端著一盆血水,從昆仕誠房中走出時,怒氣沖沖地迎上去,一把將銅盆打翻。

“咱們的荃華叔還躺在上面呢,你卻下來巴結殺人兇手!你對得起荃華叔嗎?!”葉觀林紅著眼睛,一拳打在風無礙身後的墻壁上。

風無礙推開葉觀林:“你也知道荃華叔死了,他死了,誰送我們去朔陽派?我只有十歲,你也才十三歲,觀夏就更小了,我們這樣的年紀,身無所長,人無所依,到不了朔陽派就死掉了!我也只不過是想要活命而已,再說了,荃華叔已經死了,無論我在哪裏,皆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你、你、你沒良心!”葉觀林指著風無礙怒罵,“難怪咱們出來的時候,阿爺囑咐你要日行一善,現在想來他早就看透了你!你就是個冷血自私的小人!你丟盡了咱們獻羊村的臉!你玷汙了善道的光!”

這時有船夫來找他們三人,是為了葉荃華屍體處置的問題。

“人都死了,還暴屍在外,實在有礙觀瞻。按理說,他是付了船資的,理應有一席之地,但是總不好搬進你們的房內,與你們共處一室吧?若是置於艙底存放,那……船資是要另算的,請問三位作何打算?”

“船資多少,咱們補!”葉觀林此時正在氣頭上。

“按停放時日來算的話,此間抵達崌洲尚需航行九日,為了維持屍身不敗,還需雇專人為他凝水化冰,損耗靈力不菲,折算下來,共計十枚黃晶靈石。”

“十——”葉觀林的氣焰瞬間蔫了下來,十黃晶靈石是他們的全部家當,上船前,已經盡數用來支付五人的船資了,“我荃華叔在你們船上慘死,你們眼睜睜看著那惡棍殺人,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嗎?!”

“折個……小哥你言重了,我們能力低微,只負責航行,管不著乘客糾紛,說到底只是水上討個生活罷了。”

風無礙聽下來,心中已是明鏡般澄清——既無錢便留不得人,屍體也不行。

“那就勞煩船夫,幫我們把屍體推下水吧,荃華叔一生為人良善,想必很願意將血肉,施舍給江中魚蝦。”風無礙冷靜開口。

“風無礙,你真的太冷血了!”

風無礙與船夫走在前頭,葉觀林跟在後邊罵,葉觀夏則嚎啕大哭。

到了甲板上,已有鷲鳥在啄食葉荃華的屍身,風無礙跑上去驅趕,然後在船夫的幫助下,將葉荃華推下了濤濤江水。

日輪西下,群山繡金,茫茫水面如人心潺潺,船夫已經走了,留下三名來自艽疆的少年,在船上悼念他們的親友。

“荃華叔,對不起,我們沒辦法帶你回獻羊村。”葉觀林哀哀低語。

“魂兮歸來,樂先故些。”風無礙突然吟唱起了,獻羊村獨有的哀歌,“酎瓊漿些,怨憎抵些。搷鼓宣些,怖憂堙些……”

馬上,葉觀林與葉觀夏也加入其中。

沒有白嶓,也沒有火燭,三名少年用他們最微弱的力量,吟唱著古老的哀歌……

“魂兮歸來,樂先故些。酎瓊漿些,怨憎抵些。搷鼓宣些,怖憂堙些。造歌起些,嗔癡遠些。回風舞些,凡緣了些。魂兮歸來,下幽都些。攜芝蘭摒兮,八苦盡。折瓊桂蔽兮,九難絕。齊芙華幬兮,大道善。翺鵬資越兮,萬事休。”

天星漸起,夜色漸濃,風無礙站在甲板上,沐浴著潮濕的江風,久久不願離去。她雙眼望著茫茫流水,心中有千百種澀意,在絕對的戰力面前,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在荒涼的世道面前,人的情感如此微末。

風無礙!你要強大起來啊,否則,即便你再活一次,也是這世道的魚肉!

她攤開自己稚嫩的雙手,在星空下張開,陰翳的兩眼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剎那間,浮雲翻湧,原始的風穿過山川河域、平原溪谷,四面八方湧來,源源不絕地灌入風無礙的身體裏,流過十二經脈,匯聚於丹田。

“天吶,這小孩一下子就學會引氣入體了。”有人無意間看見,發出了讚嘆。

“阿滾,你給她護法,不要被人打擾了。”那人輕快地說。

一只圓滾滾,黑白相間的動物點點頭,坐立在風無礙的不遠處,屏蔽了船上其它人的五感。

一夜無眠,風無礙只覺得神清氣爽,雖不太清楚過程,但隱約知道自己引氣入體了。從此一連幾夜,皆在無人時跑到甲板上去故技重施,或許埌疆的靈氣更為充溢之故,短短幾日,她就有身清體輕,耳靈目明之感。

第八日,風無礙一如既往去給昆仕誠換藥。

由於昆仕誠的靈力被封住,他的傷口愈合得很慢,盡管風無礙每天為他細心換藥,依然是要死不活地只能躺在床塌上,等人餵食。

風無礙將魚刺小心地挑出,又體貼地將蝦殼剝去,一點一點地塞進昆仕誠的嘴裏:“昆爺,慢些吃,這些都是今日剛打撈上來的新鮮魚蝦,船家說一定要給你補補。”

“唔……嗯,”昆仕誠吃得很滿意,“這幾日躺在床上,哪哪都疼,也就每日的魚蝦吃得盡興。”又說“你服侍得好,我在崌州也有些產業,等明日下了船,提拔你做個堂主。”

“多謝昆爺賞識。”風無礙立即感恩拜謝。

“小意思,快給我剝蝦吃,這蝦鮮甜得很。”昆仕誠大手一揮,這幾日,他慢慢地接納了風無礙這個小跟班。

風無礙拿起一只,足有她臉那麽大的霸王蟹,舉到昆仕誠嘴邊:“昆爺,這是什麽?聽船家說味道極鮮美,可是它的殼那麽硬,怎麽吃呢?”

昆仕誠眼前一亮:“這可是好東西!拿來,看昆爺給你露一手。”他奪過霸王蟹舉在眼前,專心拆腿剝殼。

風無礙見狀,悄悄抽出藏在腰裙的寒鐵梅花匕首,冷不丁問昆仕誠。

“昆爺,你殺死了我的荃華叔,不該說點什麽嗎?”

“死了便死了,有什麽好——”

昆仕誠的話突然頓住,手中的霸王蟹松開,一雙瞇縫眼只來得及瞪向風無礙,整個人就已結成了堅冰。

“那你就去地府給他賠罪吧。”風無礙伸手探過昆仕誠的鼻息,確認沒氣後,溫順地笑道。

殺了昆仕誠後,風無礙細心地將床榻整理一遍,使昆仕誠看起來只是睡著了。然後又將霸王蟹撿起,大口吸吮起蟹黃,啃咬蟹肉,直到吃飽喝足,才將杯碟碗筷收起,心滿意足地放回船尾庖房。

“昆爺說今日的霸王蟹很好,該賞。”風無礙拿出從昆仕誠衣襟上摘下的玉珠,遞給了廚房裏的船夫。

船夫喜笑眉開,接過玉珠連連道謝:“真是多虧了小娘子提醒,給昆爺做河鮮,這才討到了昆爺的歡心。”

“好說好說,大家都是討生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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