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善立村

關燈
以善立村

入秋後,雙子山上的蕈菇一叢叢的,窩在雜亂的針葉松下,長得胖嘟嘟的格外喜人。只要稍微扒開堆積的松葉,便能輕易發現圓滾滾的、如小兒臂粗的山豬蕈。有一窩生在百年老樹旁,數量異常多,灰撲撲的一大片,把葉荃嬋高興壞了。她用指頭寬的竹刀,小心翼翼地,一朵一朵挖出來,放入身旁的大竹筐。很快,就收獲了滿滿一大筐。

“小風,今晚給你做蕈菇湯喝。”葉荃嬋人未到,聲先行。待她走到娑羅樹下,才發現風無礙已沒了蹤影。此時正值蕈菇采摘時節,常有身長一丈的山豬偷偷潛入翻拱,葉荃嬋擔心風無礙的安危,慌忙在周圍尋找了起來。

“這孩子去哪了?”就在葉荃嬋打算吹響傳音笛,召喚山下的村民一起尋找時,耳邊隱約聽見風無礙的笑聲,於是她循聲拐入了山間小道,見到了眼前詭異的一幕——一個稚嫩的小人兒,卻像大人一樣,劈著腿,叉著腰,昂天長笑。在離她不遠處,還躺著一名身上有血汙的陌生男子。

“小風?小風?”葉荃嬋試探地叫了兩聲。

豪邁的笑聲嘎然而止,風無礙錯愕地回頭,見是葉荃嬋,別提多高興,“阿姆!”她飛奔過去,本想撲進葉荃嬋懷中,無奈兩人身高懸殊太大——葉荃嬋身高九尺有餘,而風無礙尚不足三尺——只得退而求其次,抱住葉荃嬋的大腿,喜極而泣:“阿姆,我好想你!”

自打風無礙從朔陽派回到獻羊村,除了死前的囫圇一瞥,這是她與葉荃嬋的第二次正式相見,如果算上她在朔陽派的時間,那便是在相隔十三年、經歷過生死後,與最親近之人的再一次重逢。

葉荃嬋放下背後的大筐,彎下腰身,看著風無礙的眼睛,正色囑咐:“小風,以後可不許再亂跑,雖說這裏離村不遠,但也難保沒有兇獸,若你被叼了去,吃進肚子裏,叫阿姆上哪去找你?”

“阿姆,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亂跑,就呆在你身邊,一直呆在你身邊。”風無礙發自內心地認錯,擡起溫順的小臉,柔柔地笑著,看起來乖巧得不得了。

葉荃嬋愛憐地摸摸風無礙的小臉,等她再轉眼時,原本躺在不遠處的繆山道人竟已消失,只留下一些帶血的泥土,她指著那處問風無礙:“方才是不是有個人躺在那裏?”

風無礙的心立刻提了起來,僅僅兩三句話的時間,原本結冰凍得死死的繆山道人,竟在她們身邊不遠處,無聲無息地消失得幹幹凈凈!莫非他還有同黨?風無礙心中警鈴大響,為了讓葉荃嬋盡快下山回村,隨即張口亂編一通:“哦~那個人跟山豬搏鬥,受了一點傷,就躺在那裏休息了一下,現在可能緩過來了,就走了。阿姆,咱們快點兒下山吧,萬一山豬帶著它的山豬兄弟過來報仇就糟了!”

“山豬的獠牙足有三尺長,被它刺中豈能活命?”葉荃嬋將信將疑。

“他、他是埌疆那邊的高階修士。阿姆,他跟山豬搏鬥時,我就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親眼見他把山豬打得嗷嗷叫。”風無礙指向山道旁,斜伸出來的臥虎石。

轉瞬,原本慈愛的葉荃嬋表情變得凝重,她雙手沈沈按在風無礙弱小的肩膀上:“小風,路遇他人有難,不該袖手旁觀!每日早課練習的‘善字訣’你忘了嗎?!你見他孤身與山豬搏鬥,就該用傳音笛知會大家,雖然山豬兇猛力大,但咱們有禦獸的本領,只要團結一心,完全可以毫發無傷地將它趕跑。咱們修善之人,見死不救是大忌啊!”

突如其來的指責,令風無礙猝不及防,她瞠目結舌,半晌才找回聲音:“我救了呀~我學畜狗的聲音嚇跑了山豬,我還扶了他,你看,”風無礙將殺繆山道人時,不小心沾上血跡的袖子給葉荃嬋看,“他的血還弄臟了我的衣服。”

“見人受傷,那你為何還哈哈大笑?”葉荃嬋嘗試將所見、所聽聯系起來。

“為我自己‘日行一善’而感到高興。”

葉荃嬋見風無礙神情真摯、不似作偽,且看天色已晚,便牽著風無礙,背著滿滿一大筐蕈菇回到了獻羊村。

獻羊村背靠雙子山,面朝甜水河,東西兩邊是十裏桑樹林。村落不大,約四十戶人家,一百五十餘人,村人皆姓葉,是土生土長的艽疆壽比人。他們身長十尺,體態健碩,是六疆最高的人種,但相對地,由於體格太好,壽命卻是六疆最短的。以齊人為例,不修行的普通人可活到七八十歲,但沒有修為的壽比人,最多卻只能活到五十歲。

整個村落以種植桑樹,飼養艽蠶,破繭絞絲為主要營生,由於他們修持的是善道,村子以集體經濟為主。凡是關於艽蠶的勞作,都共同分擔,不分彼此,但其餘時間,又可以自由發展個人所長。因此,別看村子小,卻也百業俱全,維持基本的供需完全沒有問題,但大多數都以互相饋贈的方式。

葉荃嬋與風無礙才進村,就遇見了擅藥理的葉荃海。他一邊將日間晾曬的草藥收回,一邊同她們打招呼:“回來啦,山裏的龍膽花可開了?”龍膽花可入藥,作為采藥郎,他自然是要關心的。

“才剛開。”葉荃嬋牽著風無礙走過去,從自己的大竹筐裏,抓出一大把蕈菇放在曬臺上,“荃海哥,多謝你上次的草藥,小風的熱病很快就好了。新采的蕈菇,給你晚上加個菜。”

葉荃海看一眼蕈菇,臉上笑意盎然:“嗨~說這客套話,都是一個村的,那我便當你日行一善了啊。”

拜別了葉荃海,接著就到了葉阿嬤家。葉阿嬤是村裏的孤寡老人,她的兒子和兒媳都死於見義勇為,是村裏的重點照顧對象。

“葉阿嬤,這些蕈菇是我跟阿姆采的,是山豬蕈,可香啦!”風無礙在葉荃嬋的授意下,將抱在懷裏、每一棵有她手臂粗的蕈菇,放在葉阿嬤的圍裙上。

葉阿嬤瞬間眉開眼笑:“那可太巧了,晌午荃智才給我送了只雉雞,正好同這蕈菇煮一鍋。”

“哈哈哈~”三人的歡笑笑語,吸引了路過摘菜的葉荃杏,她挎著提籃從窗外探頭,“你們祖孫仨在樂呵什麽呀?”

葉荃嬋連忙從屋內追出來,抓了一大把蕈菇放在她的提籃裏:“荃杏妹,前些日子我照顧小風耽誤了村裏的絞絲活計,多謝你幫忙頂上。”

“瞧你說的,咱們都是一個村的,誰沒幫助過誰啊?但是你這蕈菇聞著實在香,那我便不客氣了!”

是啊,都是一個村的,誰沒幫助過誰呢?獻羊村的人,自打記事起就修持善道,他們無論輩分,無論性別,無論年齡,都要遵循“善字訣”的約束,不但不能損人利己,還要與人為善,於獻羊村的人來說,每一天都是做善功的一天,每一天都是行善的一天。而且,不僅是這一代人,他們的祖祖輩輩自建村起,數百年來就奉行善道,恪守善心。可以說,善道不只是一種修行方式,也是他們為人處事的立心之本,更是獻羊村的立村之根。

這樣的獻羊村,不止於風無礙而言,乃至整個六疆大陸,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百年香樟樹旁,半丈高的竹籬笆上爬滿了夕顏草,日輪西下,潔白的花苞早已閉合。繞過竹籬笆,便是一棟兩進小院子,裏面住著村長葉荃德一家八口人。

進了院子,四尺高的門檻上,趴著一只黃色皮毛的畜狗,它見到風無礙,立馬支起比風無礙還高的身子,擋在她面前,還吐出寬闊的舌頭來嚇唬她。

“阿久,放小矮子進來。”院內傳出葉荃德的孫子——葉觀林的聲音。阿久識趣擺尾讓位。

“不矮不矮,咱們小風還在長身體。”葉荃嬋彎下身來,托住風無礙的兩腋,將她提了過去。

在葉荃德的書齋裏,葉荃嬋從她尋找風無礙開始,到繆山道人神秘失蹤,將山裏發生的事情完完整整說了一遍,重點突出雖然風無礙沒有及時吹響傳音笛,但也用自己的方式幫助了他人。

“以小風這樣的年歲,在那等危急關頭,且孤立無援之下,還能想到學蓄狗的方式嚇退山豬,已屬不易。”葉荃德讚許地望向風無礙,向她招招手。

風無礙擔心被葉荃德識破謊言,猶豫著向他行去。

葉荃德灼灼的眼睛望進風無礙的心裏:“但是,若你早些吹響傳音笛,我與你荃智叔他們,便會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擊退山豬,或許那人便不會受傷。”

風無礙斂起陰翳的眼睛,沈默不語。

葉荃德又殷切道:“咱們日行一善,不是為了完成修行的功課,而是為了鍛煉善心、磨煉善思,鞏固善念,成為思慮成熟的人,才能夠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急他人所急,難他人之難,這樣才能將善行修得更好,修為才會日益精進。”

風無礙看著葉荃德充溢信仰的烔烔雙目,突然話從口出:“如果你知道自己將來,會死於被救人之手,而且不止是你,全村的人都會被殘忍殺害,那你還會救他嗎?”

突出其來的難題,使葉荃德怔住了,片刻之後,他一字一頓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作惡之人也曾經受被害之苦,每個人並非生來就是惡人,他是從善,還是執惡,都並非一人之責。據聞善道祖師——獨善道人,在世時曾不遠千裏,數次為漠疆高天薄奔走相助,每逢高天薄與人鬥武敗下陣來,皆是獨善道人傾囊相救;每逢高天薄挑起門派爭端,皆是獨善道人周旋平息,最後高天薄放下武執,洗心革面,周游四海,書寫了名揚天下的《海外奇聞志》。”

“若一次的善行便招來不幸,那便是善行的次數不夠,若是能像獨善道人那般,初心不改,善志不移,定能水到渠成,化惡因為善果!”葉荃德言之灼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