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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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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婚

一個月後,皇宮瓊林苑。

春日宴,百花開。

這場宴席,乃是今上為了慶賀春回大地,特意召集京中四品以上官員及誥命家眷入宮同樂。

瓊林苑中,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流觴曲水,飛花令行,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華盛景。

舒挽身為新封的清河郡主,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她今日身著一襲緋色煙羅軟紗裙。

裙擺上繡著大朵大朵繁覆的金絲海棠,行走間流光溢彩,似要將這一春的艷色都壓下去。

宴時今日著一身勝雪的廣袖流雲白袍,墨發僅用一根白玉簪半挽。

他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周身氣質清冷出塵,宛若九天之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祗。

舒挽忽然起身,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端著一杯酒,步履盈盈地走向高臺。

周圍原本嘈雜的交談聲,因著她這一舉動,漸漸低了下去。

眾人都靜靜等著看這位新晉郡主的笑話。

誰不知道國師大人性情冷淡,最厭惡女子近身,以往多少貴女想借機搭訕,都被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嚇退,甚至被當眾斥責。

這位清河郡主是如何癡纏國師大人,國師大人又是如何拒絕她的,早已在民間的話本上淪為笑談。

沈知洲坐在下首的大理寺席位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藍色的官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郁氣。

見舒挽起身走向宴時,他握著酒杯的手悄悄收緊,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這兩個月來,他一直在反覆的想為何她會突然這樣?

忽然一日他想通了。

他知道她在演戲。

他知道她這麽做是為了覆仇。

可看著她不得不對著那個仇人笑臉相迎,極盡討好,他的心就像被鈍刀子來回割鋸一般,痛得無法呼吸。

舒挽已行至宴時桌前。

她微微欠身,聲音軟糯甜膩,帶著少女特有的嬌羞與崇拜。

“這段時日承蒙國師大人照拂,意歡敬國師大人一杯。”

宴時緩緩擡起眼簾。

那雙狹長的鳳眸中,不再如以往一樣的冷漠,而是帶著一絲笑意。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伸手去接那杯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也徹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國師如何讓這位郡主下不來臺。

舒挽舉著酒杯的手,似乎因為緊張,開始微微顫抖。

酒液在杯中蕩起細微的漣漪,仿佛下一刻就要灑出來。

就在眾人都以為宴時會揮袖離去,甚至讓人將她趕下去時。

宴時動了。

他那修長如玉的手指,竟緩緩伸出,從舒挽手中接過了那杯酒。

他唇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雖然那笑意未達眼底,卻足以讓滿座嘩然。

“清河郡主有心了。”

宴時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卻沒了往日的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這一幕,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國師大人竟然喝了?

就連舒挽自己,眼底也閃過一絲錯愕。

“好!好!好!”

高位之上,傳來一陣渾濁而放肆的大笑聲。

身著明黃龍袍的皇帝,早已喝得半醉,滿面紅光,肥碩的身軀倚在龍椅上,眼神迷離地看著這一幕。

他身旁依偎著兩名寵妃,正爭相往他嘴裏餵著葡萄。

“朕還是頭一回見國師對哪家女子這般和顏悅色!”

皇帝推開身邊的寵妃,指著臺下的兩人說道。

“朕瞧著,這清河郡主對國師也是一片癡心,不知國師是否有意?”

雖然宋意歡如今封了郡主,可誰都知道那不過是個空銜,宋家滿門被滅,她早已沒了根基。

以宴時的謀略,他怎麽可能答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宴時身上。

等待著他的拒絕。

畢竟,以國師如今的權勢,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強按牛頭喝水。

宴時放下手中的空酒杯,連忙起身回禮。

“回皇上,清河郡主賢良淑德,蘭心蕙質,臣,早已心悅於她。”

此言一出,底下的官員們紛紛流露出震驚的神情,但很快就有回過神來的大臣們附和賠笑。

“陛下聖明,郡主與國師,確實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是啊是啊,這一紅一白,站在一起,簡直就像是畫中人一般。”

“兩人真是如那金童玉女般般配,陛下英明啊!”

那些阿諛奉承之詞,如潮水般湧來。

舒挽吃驚地看向宴時,隨後又急忙低下頭,做出一副羞不自勝的模樣。

她怎麽越來越看不懂這宴時心裏想的是什麽?

難道他真的對宋意歡的這幅皮囊動了心?

沈知洲坐在席間,聽著周圍那些刺耳的恭維,只覺得胸中氣血翻湧。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壺,也不用杯子,直接仰頭灌下。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灼燒而下,卻澆不滅他心頭的怒火與酸楚。

“既然如此……”皇帝似乎很是高興,醉眼朦朧地一揮手,大聲道:

“朕今日便做個媒,給你們二人賜個婚如何?”

整個瓊林苑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

賜婚?

舒挽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惶”與“狂喜”。

“陛下……”

她顫聲開口,似乎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會落在自己頭上。

而宴時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舒挽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一局棋,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

這個宋意歡,看似軟弱可欺。

但他總能在她身上,聞到一股熟悉的、讓他既厭惡又懷念的味道。

那似乎是……同類的味道。

既然她想演,既然她想靠近他。

那他便給她這個機會。

看看這只柔弱的小白兔,到底能不能在他這只惡狼嘴下活下來。

又或者,她根本不是兔子,而是一只還沒長出爪牙的小狐貍?

宴時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他對著皇帝微微拱手,動作優雅至極,卻並未行大禮。

“臣,但憑陛下做主。”

這一聲,清淡如風,卻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層浪。

答應了?!

國師大人竟然答應了?!

就連皇帝也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狂妄的笑聲。

“好!好!哈哈哈哈!朕就愛成人之美!”

“傳朕旨意,清河郡主宋意歡,溫婉賢淑,特賜婚於國師宴時,擇吉日完婚!”

“恭喜國師大人!恭喜郡主!”

“賀喜國師大人覓得良緣!”

底下的官員們反應過來,立刻齊齊起身,舉杯高呼,聲浪震天。

在這滿堂的恭賀聲中。

舒挽勉強維持著羞澀歡喜的笑容,背後的冷汗卻已浸濕了衣衫。

宴時居然答應了?

他不按常理出牌,這完全打亂了她後續的計劃。

原本她只打算利用“愛慕”這層身份作為掩護,徐徐圖之。

如今驟然被綁在了一起,還要“擇吉日完婚”,這無疑是將決戰的時刻提前了。

而另一邊的沈知洲。

“啪”的一聲脆響。

他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鋒利的碎片刺破掌心,鮮血混合著殘酒滴落在桌案上,觸目驚心。

“沈大人?你這是怎麽了?”

旁邊的同僚被嚇了一跳,驚呼出聲。

沈知洲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無礙。”

沈知洲聲音沙啞,低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那一抹痛楚。

“只是這酒……太烈了些。”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布巾,胡亂裹住流血的手掌,而後再次抓起酒壺,仰頭狂飲。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卻也是穿腸毒藥。

一陣觥籌交錯下來,舒挽覺得有些喝暈了,她想出去透透氣。

舒挽打發走了引路宮女,她想自己一個人靜靜思考一下,思考接下去的計劃該如何實行。

然而,她剛轉過一處太湖石壘砌的屏障,手腕便被一只滾燙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猝不及防,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將她狠狠拽向假山背後陰影最深處!

“啊!”舒挽低呼一聲,後背撞上冰涼粗糙的山石,疼得她瞬間蹙眉。

她驚怒交加地擡頭,撞進一雙燃燒著灼人火焰的眼眸裏。

是沈知洲!

他身上的官袍帶著夜露的濕意,衣襟因疾走甚至微微敞開,向來一絲不茍的發冠也有些歪斜,幾縷烏發散落額前。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那片幾乎要噬人的暗湧。

“沈知洲,你瘋了!”舒挽用力掙紮,想甩脫他的手,卻撼動不了分毫。

他手上的溫度高得嚇人,力道更是大得讓她腕骨生疼。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快放開我!被人看見,你我的名聲就全完了!”

“呵,名聲?!”

沈知洲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至極的話,低低地、近乎嘶啞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某種瀕臨失控的瘋狂。

他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更逼近一步,寬闊的身軀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另一只手撐在她耳側的山石上,徹底斷絕了她所有的退路。

清冽的氣息混雜著宴席上果酒的酒氣,鋪天蓋地般將她席卷。

“我是瘋了!”他猛地打斷她,向來清越如玉石相擊的聲音,此刻沙啞得如同粗糲的砂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帶著灼人的痛楚。

“從剛剛……陛下金口玉言,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為你和宴時二人‘賜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瘋了!”

“賜婚”二字,被他咬得極重,仿佛帶著血腥氣。

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帶著急促,狠狠拂過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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