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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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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1987年,春風廠就像那首爆紅的《冬天裏的一把火》一樣,開啟了紅紅火火的一年。

去年深秋,就在趙之凝等人回國不久後,廠裏從西德引進的精密軸承制造相關設備終於陸續到貨、安裝、調試完畢。

這家地處偏遠山區的三線廠,搶在很多沿海城市的工廠前面,專門設立了一個數控技術應用小組。作為小組的臨時負責人,趙之凝沒有推諉,立刻與三位工友投入工作中。

翻譯外語資料、消化設備說明、制定操作手冊、編寫加工工藝……他們就這樣從零開始,將在外國所學的知識在春風廠落地轉化,為精密軸承加工車間提供數控技術支持。

經過大半年的磨合調試,三臺嶄新的數控機床組成的生產線終於安裝就位,全廠的技術骨幹都擠在這裏。

周廠長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有點抖,廠裏積攢多年的家底,加上特批的貸款,才湊齊了這套家當。成了,春風廠就能脫胎換骨;砸了,他這廠長也算當到頭了。

機器開動,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

當第一批完全采用新工藝生產的精密軸承下線時,原本需要三個熟練工幹兩天的活,現在數控車床一天就能完成,而且合格率從原來的85%飆升到95%。這些軸承的各項技術指標,讓前來參觀的省廳專家都振奮不已。

“老周,你們這數據……”專家看著檢驗報告,眼睛瞪得老大,“都快趕上進口軸承了!”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省內外的機械廠、機床廠甚至一些軍工單位,都派人來春風廠“取經”。曾經徘徊在三線轉型邊緣的春風廠,因其大膽的技術引進,率先實現了精密軸承領域的數控化、標準化生產,一下子成為了行業矚目的“尖子生”。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周廠長接電話都接到嗓子沙啞,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就在這蒸蒸日上、全廠上下幹勁十足的時候,一項特殊的任務,經由層層下達,最終落在了春風廠。更準確地說,落在了剛剛嶄露頭角的數控技術應用小組肩上。

春風廠會議室內,來了兩個氣質沈穩的中年人,會場氣氛很是嚴肅。

“各位,這次的任務非常重要。”周廠長開場介紹道,這次要為國家項目“長風工程”配套生產精密軸承,加工難度極大,相關技術目前在國內還屬於空白領域。

參會的那個中年人正是上級派來的:“此前,已經有三家國內頂尖的精密機械制造單位嘗試過,可惜都未能達到要求。組織上經過綜合評估,認為春風廠在數控技術應用方面,有一定潛力。所以,想請你們試一試。”

大家並不清楚“長風工程”的細節,但是大家都有身為三線人的責任感。

這個項目,要是成功了,是無上榮光;要是失敗了,可能耽誤工程進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前排的趙之凝。

周廠長點名了:“小趙,你是數控小組的牽頭人,從技術角度看,你看……有把握嗎?”

趙之凝已經翻看了對方提供的材料,沈吟片刻問道:“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確實有難度。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能做。之前失敗的加工方案和問題分析報告,方便給我們參考嗎?”

上級的同志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可以協調。”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趙之凝對周廠長說道:“我建議成立一個專門的攻關小組,材料、工藝、編程、檢測……每個環節都要緊密協作。另外,可能需要廠裏提供設備支持和外部協助。”

周廠長毫不猶豫:“沒問題!廠裏全力支持,要人給人,要設備給設備!”

“那麽,”趙之凝深吸一口氣,“我們全力以赴。”

任務就這麽接下來了。

趙之凝被正式任命為攻關小組組長,除了一同出國培訓的三人外,她還點了十個人,既有經驗豐富的八級鉗工,也有幾個肯鉆研的年輕人。

然而,這個任務比預想的還要棘手,難題一個接一個,他們這才真正明白,前面三個單位為什麽會鎩羽而歸。

就在攻堅最吃緊的時候,其他人也在各自的軌道上奔忙著。

趙之華已經進入了高考的最後沖刺階段,他現在在樂州市第一高中讀書,最近一次考試排在全級第十三名。他對趙之凝說:“姐,老師說按這個成績,考上大學有希望,就是看怎麽報志願。”

這時的高考,是在考前報志願的,為了防止同一學校的學生紮堆填報,學校還會組織學生進行模擬填報。根據老師的建議和趙之華的興趣愛好,趙之華最終決定報考安通省理工大學的電子類專業。

趙之凝適時給他寄去了生活費和各種覆習資料,鼓勵他放寬心,只管好好覆習,其他的不用擔心。

舅舅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這幾年,隨著分田到戶的深入和農村改革的推進,舅舅家慢慢有了點積蓄。在深思熟慮後,這對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夫妻,決定承包村邊那片荒廢多年的山林,準備種上點什麽經濟作物。

舅舅和舅媽本來也沒想打擾趙之凝,但奈何種植經驗不足,舅媽就試探性地向趙之凝打聽。趙之凝也沒推辭,利用自己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終於找到了一個退休的農學院專家,幫忙牽了個線。

老專家本來就賦閑在家沒事幹,這下正好有人出錢出力,他馬上意識到這是個機會,雙方一拍即合,開始倒騰起他們的中藥材種植去了。

這天晚上,下班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趙之凝才有空給陳聿深回信。

自從回國後,她與西德的朋友們依然保持著聯系,特別是在產線落地的過程中,不少朋友都給她提供了幫助,陳聿深正是其中之一。他不時寄來最新的技術期刊和書籍,總是讓她如獲至寶。

這次收到的國際航空信,卻有點不一樣。

信件的前半部分,一如既往的簡潔,主要是回覆趙之凝上次去信問到的技術問題,並附上了一些行業最新動態和部分論文摘要。在信的最後一段,他寫道:“因公司業務向亞太區擴展,未來兩三年,我可能會到華國去。屆時,或許有機會當面交流探討,期待與你再見。”

信紙平整,字跡工整,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表達。

趙之凝將技術資料的部分小心地抄了下來,然後拿出信紙回信。“非常感謝你提供的資料,對我們很有參考價值。國內工業化進程正在加速,對數控技術的需求日益迫切……”

洋洋灑灑地寫了技術上的討論後,她斟酌再三,在末尾寫上:“如你屆時來華,歡迎交流,祝一切順利。”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1990年初春,樂州山區下了這年的第一場雪。

春風機械廠的車間裏卻熱氣騰騰,十幾個人圍在檢測儀器旁,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跳動的數字。

“圓度誤差0.18,不……0.16……穩住了!”

“波紋度呢?”有人急聲問。

“0.07,達標了!”

……

一項一項數據報下來,最終,不知道是誰先“嗷”地一嗓子,整個車間都炸了鍋。

張師傅把剛剛完成檢測的軸承捧起來,湊到燈光下看。這個五十八歲的老鉗工,幹了一輩子都從來沒有抖過手。此刻,他卻抖得幾乎拿不穩這枚小小的零件。他看了又看,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人群中央,愈發沈穩的趙之凝,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兩年多,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她夢裏都是長風工程的這枚軸承。

“趙工,咱們成了!真的成了!”

趙之凝點點頭,她環顧四周,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頭發又白了一片的老師傅、熬得雙眼通紅的年輕技術員……還有幾個工人,明明累得站著都能睡著,這時卻興奮得又跳又叫。

工作臺上,剛剛完成最後檢測的軸承整齊排列,銀灰色的表面泛著光澤。

這是他們交給國家的答卷。

此後一個月,春風廠的食堂夥食都特別好,紅燒肉像不要錢似的,一勺一勺地打給工人們。

許多工人都不清楚具體的原因,但身為三線人,他們都心照不宣:肯定是我們的同志們,又在不為人知的戰線上做出了成績。

這兩年多來,時代大潮一浪接一浪,有的三線廠轉型失敗,從曾經的輝煌走向衰敗。有人在艱難中放棄鐵飯碗,南下到合資工廠尋找生機;有人千方百計地找關系,終於回到了參與三線建設前那熟悉又陌生的家鄉。

在眾多三線廠中,春風廠無疑是幸運的。

他們把握住了轉型的時機,通過引進國外先進技術設備、培養新興技術人才、拓寬國內外市場等多種方式,在這波浪潮中站穩了腳跟,其軸承產品不僅在國內有口皆碑,甚至還能遠銷海外。

食堂裏,趙之凝正吃著紅燒肉,孟工端著搪瓷缸走了過來,坐在了她旁邊。

二人一邊吃肉,一邊寒暄著。

孟工去年已經退休,廠裏又把他返聘回來,如今已不參與一線生產,更多是幫廠裏轉型方向把把關。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能獨當一面的技術骨幹,孟工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初見時,趙之凝還是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

孟工這一代人,曾經背井離鄉來到大小三線保存工業火種。當轉型的號角吹響,趙之凝這一代人用新技術、新思維為工業發展註入活力。

他很欣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當他們這代人逐漸離去,下一代依然會扛起時代的責任。

閑談之間,孟工悄悄向她透露:“省裏給數控組報了獎,估計能評上,這是全廠的榮譽,你們要代表大家去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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