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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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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周一早上,趙之凝像往常一樣走進車間。

“早上好,趙。”霍夫曼第一個向她問好。

這個一向嚴肅的老技工居然主動打招呼,趙之凝驚訝地點點頭:“早上好。”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準備開工。但她能感覺到,周圍人的視線一直跟著她。

“聽說了嗎?總部把周五的事通報全公司了。”

“真的?這麽快?上面的人周末竟然還加班?”

“千真萬確!聽說是克勞斯親自寫的報告……”

“我的天!那她豈不是……”

竊竊私語聲飄進趙之凝的耳朵,但她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工作總歸是要繼續的。

八點整,克勞斯走進車間,與他並肩的還有三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所有人,集合一下!”克勞斯拍了拍手。

工人們從各自的崗位圍攏過來,趙之凝站在其中,身旁是春風廠三人。

他們現在已經輪崗到了生產車間,今天有幾個平時眼高於頂的西德工人,居然主動朝他們點頭致意。

他們都知道,這是趙之凝的功勞。

從她成功做出零件的那天起,外國工人看華國工人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克勞斯首先介紹了身旁的三人:“這三位是咨詢公司的顧問,今天來車間做生產調研,大家照常工作就好,遇到提問就如實回答,不用緊張。”

趙之凝掃了一眼,三人中為首的男人是個二十六七歲的亞洲面孔,身材頎長,文質彬彬,頗有當年她遇到的那些留學歸國的工程師的氣質。

不過,她沒怎麽放在心上,因為克勞斯繼續說道:“現在有兩件事宣布,第一,關於上周施耐德航空急件的處理結果,零件已經通過了客戶驗收,質量評價為A+。”

下面一陣嘩然。

施耐德航空是出了名的嚴苛,能拿到A+這個最高級別的評價,在周邊的機械加工圈子裏都是能拿出來吹噓的。

克勞斯等大家討論完,才把目光投向趙之凝,“第二,基於趙在這次任務中的出色表現,以及她這半年以來展示的綜合能力,經公司研究決定,今天起,趙之凝正式擔任機床調試員,負責協助工程師對數控機床進行調試。”

這下子,大家更加震驚了。

機床調試員,聽起來不是什麽高級別的職位,但在萊茵公司,這個職位一直被西德人牢牢掌控。能當調試員的,都是對公司各類機床了如指掌的技術骨幹,還需要指導學徒上機操作,以前從來沒有外國工人做過這個職位。

現在,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女工,僅僅花了半年,就從最初級的輔助工,直接跳到了調試員,怎能不讓大家驚訝?

“有問題嗎?”克勞斯環視眾人。

沒有人敢說話,但有幾個資歷較深的西德工人,臉都繃緊了。

他們周五晚上沒有加班,沒有親眼看過趙之凝如何獨立操作機床完成這個高難度的任務,實在難以信服。

克勞斯可不慣著他們,那天他找了那麽多人,楞是沒有一個敢站出來。

“羅傑?”克勞斯直接點名。

羅傑沈默了幾秒,從嘴裏吐出一句話:“我……我沒意見,趙的技術大家都親眼見證了。”

“那就這樣,”克勞斯轉頭對趙之凝說,“趙,弗雷德裏克今天下午結束休假回來,你準備一下,周三有新的試制任務,需要提前調試程序。”

“好的。”趙之凝應道。

她對於萊茵公司的安排並不是太驚訝,她值得這個職位,不是嗎?

散會後,趙之凝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正準備調試程序。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不情不願的聲音:“趙,克勞斯先生說……讓我今天起跟你學習。”

趙之凝轉過身,看到一個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的年輕人,是西德學徒工馬克,還不到二十歲的樣子,金發碧眼,臉上還帶著未退的稚氣,但眼神裏透著股傲氣。

他是今年剛招進來的實習生,平時總跟在克勞斯身後,看人時下巴總是微微擡著。據小道消息傳聞,這是哪位領導家的少爺,所以大家也就由著他了。

“你想從什麽開始學起?”

馬克撇撇嘴:“隨便。”

反正都是走個過場,他可不信這個華國工人能教自己什麽。

聽說他們國家連像樣的數控機床都沒有,他們怎麽可能比霍夫曼這些老前輩還厲害呢?估計是瞎貓碰著死老鼠,撞上大運了才做成的。

這話說得不客氣,周圍幾個工人都聽見了,他們互相交換眼神,露出看好戲的表情。他們不敢明著反對公司的決定,但如果這個楞頭青能給趙之凝制造點麻煩,也不失為一種消遣。

趙之凝臉上沒什麽表情,她走到機床旁,調出一個最簡單的加工程序。

“你先看一遍流程。”她啟動界面,一步一步地教著,開機、回零、裝夾、對刀……每一步都非常標準。

馬克心不在焉地看著,等趙之凝一結束,他就聳聳肩:“就這?在學校早學過了。”

“那你操作一遍。”趙之凝讓開位置。

馬克站到控制臺前,開機、回零,這些基礎動作他做得還算熟練。但裝夾工件時,他隨手就把毛坯夾上去,沒檢查底面是否平整,也沒有再三確認是否牢固。

趙之凝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對刀環節,馬克更加敷衍了。他用對刀儀碰了碰刀尖,連坐標清零都沒做準確,就準備輸入程序。

“等等。”趙之凝開口阻止了他。

馬克一臉不耐煩:“怎麽了?”

趙之凝指著工件:“工件沒夾平,對刀坐標查0.2毫米,這樣加工,端面會有0.2毫米的傾斜。”

馬克臉一紅:“才0.2毫米而已,又看不出來。”

趙之凝調出工藝卡,毫不客氣地說:“客戶要求平面度0.05毫米,你這個就是廢品。”

馬克啞口無言,憋著一股氣重新裝夾。這次他認真了些,卻藏了點小心思。在對刀時,他故意把對刀儀往刀尖上一撞。這是學徒工之間整人的小把戲,如果師傅沒留意,會以為是對刀儀壞了,或者刀尖崩了。

“刀尖崩了?”馬克裝模作樣地說,“得換刀吧?”

周圍的工人偷偷笑起來,他們都看得出馬克在使壞。

趙之凝像看無理取鬧的孩子一樣,平靜地說:“你對刀時撞的是刀柄,不是刀尖,而且力度控制得很好,正好讓對刀儀提示,又不會真的撞壞東西。這手法,練過吧?”

馬克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就連周圍看熱鬧的工人都楞住了。

這個女工,眼力竟然這麽毒?

“重新對刀,這次認真做,如果做不好,下午接著練,練到會為止。”

馬克咬咬牙,只好老老實實地重新對刀。這一次,他不敢再耍花樣了。

但是輸入程序時,他又心血來潮想要作妖。

他故意把程序裏的數字輸錯,如果真按照這個程序運行……

想到這,馬克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準備按下啟動按鈕。

就在他的手就要按下按鈕的那一刻,趙之凝用力拍開了他的手。她的眼神依然平靜,但馬克卻就開始覺得害怕了,因為那種平靜裏帶有深深的失望。

趙之凝質問道:“你知道如果開機,會有什麽後果嗎?”

馬克臉色發白,但還在嘴硬:“我……輸錯而已,誰還沒有犯錯……”

“這不是犯錯。”趙之凝打斷他的話,“這是故意的,Z軸的極限是-20,你輸入-50,機床本來不會執行。但是你同時修改了限制參數,繞過了安全限制。”

馬克的臉徹底發白,她竟然對機床如此熟悉?

“你在學校就學過怎樣設置參數,老師教你這個,是讓你在特殊情況下應急用的,不是讓你拿來糟蹋機床的。”趙之凝關掉機器,清空所有設置,“今天的學習到此為止,你去把《機床安全操作手冊》抄一遍。另外,我不教你這樣的學徒,你自己去跟克勞斯說吧。”

馬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周圍的工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他最終低下頭,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車間裏又恢覆了工作,霍夫曼這時才走過來,狡黠地說:“幹得好,那小子,早該有人治治他了。”

趙之凝無所謂地點點頭,繼續自己手上的工作,好像剛才那場風波,不過是日常中的一個小插曲。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被前來調研的一行人都看在眼裏。

離開車間時,為首的男人走在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陳聿深?”同事在門口叫他。

“來了。”他轉身,走出車間。

門外,秋天的陽光正好,陳聿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腦海裏卻還是剛才車間裏的一幕幕。

那個年輕的華國女工,在機床前認真專註地調試設備,陽光正好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輪廓。

面對不聽話的學徒工時,她身上那種對機床近乎虔誠的愛惜和刻入骨子裏的熟悉,是非常少見的。

他想起祖父從小對他說的話:這是一個善於學習的民族,只要有一線生機,就能迸發出驚人的能量。

以前,他覺得這只是老人家對故國的情懷,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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