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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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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這時,樂州市工業局的霍局長開口道:“老周,你是春風廠的廠長,心裏最有數。這批人選,既要技術過硬,能學得會;又要政治可靠,要靠得住。他們代表著我們安通省、樂州市工業系統的形象,一定要慎重選擇。”

周廠長和孟工對視一眼,幾乎沒有猶豫地脫口而出:“趙之凝吧。”

霍局長一聽,也覺得靠譜。

雖然還沒見過她本人,但這個名字,在省、市工業系統裏,已經小有名氣。

省獎一等獎的光環、全省唯一參加過數控培訓的技術人員,加上春風廠數次技改的案例,讓趙之凝成為了年輕技術幹部中的一面旗幟。

周廠長補充道:“趙之凝同志的技術能力和學習能力,我們絕對放心。她一直在自學德語,日常生活和技術交流有基礎。最重要的是,這姑娘心性穩,有股子鉆勁,她認準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派她去,我們能放心。”

省廳的另一位處長也點點頭:“趙之凝同志的情況,廳裏也有所了解。上次評工業技術進步與革新獎的時候,數控改造的項目報告和答辯記錄我都看過,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就在大家以為,第一個人選就這麽定下來的時候,有人提出了不同的聲音。

來自樂州市外事局的一位副局長,姓高,年紀稍大,作風一向謹慎。

“趙同志的技術,我沒話說,但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有個情況,我們是不是也得充分考慮一下?她……還沒結婚吧?”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這位高局長解釋說:“派到國外去,一去就是一年,時間長,環境覆雜。她一個年輕單身女同志,在異國他鄉,生活上、思想上的考驗可不小。最重要的是……”

他壓低了聲音,“萬一,她在那邊……產生了思想波動,或者被其他因素影響,最終選擇滯留不歸怎麽辦?這種可能性,我們不能不防啊!到時候,我們怎麽向組織交代?這責任,誰負得起?”

孟工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高局長,你這話不太對!趙之凝同志是黨員,我就是她的入黨介紹人!她的政治覺悟和思想品德,是經得起考驗的!怎麽能因為沒結婚,就預設這樣的風險?這是對同志的極端不信任!”

周廠長按住了孟工,但也沈聲說道:“高局長,看人要看根子。趙之凝同志的成分好,她父親就是為了搶救生產隊的農機而犧牲的。她自己很爭氣,心裏裝的都是技術,是怎麽把廠裏需要的產品造出來。幾年前,就有其他廠子想挖她,條件開得很好,她動心了嗎?沒有,她要是那種人,當初就不會在車間裏啃硬骨頭搞改造。

組織上不是沒有考慮過她的婚姻問題,但她真的一門心思紮進了技術研究裏,這麽年輕就談對象結婚,真的耽誤她的前程。我們不能因為一個‘未婚’的標簽,就輕易否定一個同志的忠誠和擔當。這對她本人不公平,更不利於我們選拔和培養真正能打勝仗的人才。”

聽了大家的一番話,黎處長皺了皺眉。

在當目前的情況下,高局長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外派人員的家庭穩定性,確實是組織考察的重要方面,很多時候,要求已婚已育甚至是隱性標準。

畢竟,如今都說“外國的月亮分外圓”,要是在國內沒有更多的牽絆,恐怕……

會議一時僵持在這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開了。隨後,一個留著短發、氣質幹練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她是省機械工業廳的副廳長,餘廳長,就是沈紅霞曾經打聽過分房八卦的那位女領導。她剛參加完另一個會議,聽說春風廠在討論引進技術的事,便趕了過來。

“餘廳長。”眾人紛紛打招呼。

餘廳長點點頭,在給她留的位子坐了下來,聽下屬簡要說明了爭論的焦點。

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打開蓋子喝了一口。杯蓋與杯身碰撞的聲音,在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但所有人都靜下來,等她發話。

直到把杯子放下,餘廳長才問了一個問題:“你們爭論的出發點,都是好的,是為了確保任務順利完成。我想問的是,我們選派技術人員出國學習先進技術,根本目的是什麽?”

她環顧一周,沒人敢說話,就自問自答:“是為了把真本事學回來,提升我們自己的工業水平!那麽,什麽樣的人最有可能把真本事學回來?是技術基礎好、學習能力強、有強烈求知欲和責任心的人。趙之凝同志符合這些條件嗎?據我所知,她完全符合。

可能又有人要說,她學到了,不一定回來啊?高局長擔心的問題,是組織工作中需要考慮的普遍性問題,你提出來是值得肯定的。但普遍性不能掩蓋特殊性,更不能成為阻礙優秀人才脫穎而出的桎梏。我們真正要做的,是加強行前教育,建立完善的在外管理和聯系制度,用制度來防範風險。”

等餘廳長說完,會議室裏的氣氛為之一變。

黎處長和周廠長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高局長還想說什麽,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就這樣,趙之凝作為首批重點人選,算是初步定了下來。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孟工沒急著回車間,背著手,慢悠悠地踱到廠區那棵老槐樹下。

趙之凝正往倉庫方向走,手裏拿著領料單,看到孟工,乖巧地打了聲招呼。

孟工“嗯”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趙之凝正準備離開,卻見他向她招了招手。

趙之凝走近了些,等他說下文。

“你們應該聽說了,我們廠準備引進西德的技術。”

趙之凝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廠裏哪有什麽不透風的墻,穆勒女士來了那麽幾回,機靈的人早就到處打聽了。

但孟工接下來的話,卻是她不知道的。“引進的條件之一,得派人過去西德學一年,廠裏提了你,省廳那邊原則上也同意了。”

西德?一年?

趙之凝瞪大了眼睛,心跳都快了一拍。

孟工很少看到她有表情這麽外露的時候,忍不住笑了,到底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啊。

“不過,有人提了意見,主要是……你還沒成家,年輕女同志,出去這麽久,怕不穩當。”

趙之凝楞了一下,隨即冒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心裏有點堵,又有點想笑。

憑什麽?就因為這個?

她不服氣地要反駁,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又覺得這話太輕。

孟工好像知道她想說什麽,接著說:“不用說這些,我們廠都信你,因為我們看著你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你心裏怎麽想,我們清楚。叫住你,就是先給你透個風,讓你心裏有個數。這事還沒最終定,可能還有變化。但不管怎樣,你自己要先做好準備。”

趙之凝重重地點頭:“嗯!我明白,我一定抓緊時間準備!”

孟工最後囑托了一句:“不要忘了,當初你在黨旗下說過的誓言。”

說完,他沒再看趙之凝,背著手,往車間方向走去了。

老槐樹的落葉在秋風中飄落下來,等到來年春天,新的葉子就會再長出來。

趙之凝站在原地,手裏那張領料單被抓得都皺了。巨大的喜悅,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從心頭漫上來。

出國培訓!真的有可能出國!

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眼睛亮得驚人。她的腳步都變得輕快,恨不得原地跳起來。

對於外國的想象,是從上一輩子開始的。

剛進利民機械廠的時候,那些留學歸來的專家們,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他們會穿時髦的西裝,會說流利的外語,就跟她曾經在和平路的百貨公司見過的貴婦一樣,他們本應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那時,她還只是個躲在角落裏偷學的學徒工,她多麽羨慕,他們看過更廣闊的世界,學過更先進的知識。

那時,她還不懂,怎麽會有人見過了繁華,還願意回到這個貧窮落後的國家呢?

帶她的師傅是個姓譚的工程師,書香門第出生,家裏特別有錢。他從歐洲留學回來,到哪都護著一箱寶貝外文書,據說是他的導師送的。但是他幹起活來,一點都不含糊。

他常常說:“出去了,才知道家裏有多窮多落後。可越是這樣,越得回來,越得幹點什麽。”

後來戰火步步逼近,廠子決定內遷。譚師傅家裏有門路,他本可以直接出國,去更安全的地方,不用跟著受這個罪。

譚師傅當時是怎麽說的?

趙之凝記得很清楚,他跟著拆卸機床時,語氣很平靜:“我就是學這個的,廠子去哪兒,機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這時候跑了,我這大半輩子學的東西還有什麽用?”

再後來,在炮火聲中,譚師傅和那些帶著一身本事、滿腔熱情回來的年輕人,帶著機器和未競的夢想,一同沈入了江底。

微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那條路,有人走過。

現在,輪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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