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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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比如,譚胖子來信說,他回去舌戰群儒,好不容易說服廠領導,先在一臺舊車床上試驗簡易的數顯刀架,成功加工出了一批覆雜曲面零件,讓廠裏的老師傅們大開眼界,現在他正琢磨著怎麽繼續改造和推廣。

得知趙之凝在春風廠進行改造的消息後,譚胖子還請她多多提供建議。

鄧建業的情況就不一樣,他們那裏條件差,連步進電機都難搞。不過,他利用廢舊儀器上的元件,自制了一套光電定位系統。雖然還是很粗糙,但大大提高了鉆孔組件的效率,廠裏給他發了獎狀,多少也彌補了點文憑的短板。

最讓趙之凝高興的,是班長林雪琴的消息。

林雪琴回到平南第三機床廠後,像往常一樣,走進她待了十幾年的車工二組。

“林師傅回來啦?滬城進修洋課咋樣啊?”工友一邊擦著手裏的工具,一邊打趣道。

“學了點新東西,還得慢慢消化。”林雪琴笑笑,接過自己用習慣的機床的交接單,仔細檢查了一遍設備。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規。但林雪琴的眼睛,開始用一種新的視角打量周圍。

她註意到,他們組最近正在批量工一種新型紡織機械上的長光軸,長度接近一米二,精度要求高。最大的難點在於,用傳統尾座頂針頂緊工件時,全憑操作者搖動手輪的感覺。

老師傅手穩,問題不大,但像她徒弟小梅這樣的年輕女工,勁兒小了怕頂不緊,加工時工件移位;勁兒大了又怕頂彎了,增加廢品率。

“師傅,我是不是太笨了?”有一次午休,小梅端著飯盒,眼圈有點紅,“我怎麽就掌握不好那個勁兒呢?大家都說我手沒準頭。”

林雪琴拍拍她的肩膀:“你一點都不笨,是這個活兒本來就難。”

看著沮喪的徒弟,林雪琴心裏有個想法,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晚上,一年級的女兒婷婷在唯一的桌子上寫作業,林雪琴就在床沿邊攤開了筆記本和圖紙,不時地寫寫畫畫。

“媽媽,你在畫什麽呀?”婷婷寫完作業,好奇地湊過來。

林雪琴把女兒摟過來,指著圖紙,“媽媽在想,怎麽讓車床變得更聽話呢?”

誰也沒想到,林雪琴不聲不響地幹了件大事。

她拿著自己寫的方案和圖紙,說服了車間主任老韓,要對車間裏的老車床進行改造。

批下來的經費不多,只夠買最核心的電機和傳感器,其他都得自己想辦法。林雪琴沒有抱怨,她跑遍了廠裏的廢舊物資倉庫,像尋寶一樣,找到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零件。

在改造的日子裏,林雪琴帶著小梅,跟老韓給她安排的工友們一點點調試安裝。失敗的次數多了,就連小梅都有點氣餒了:“師傅,您說咱們真的能成嗎?”

“成不成,總要試試。”

終於,經過不知道多少次調整和測試,這次改造成功了。

在改造後的車床上,小梅連續加工了十根長光軸,全部一次合格!

尺寸穩定,直線度完美!廢品率直接降為零!小梅恨不得原地轉兩圈!

當老韓拿著檢測報告,臉上笑開了花:“好!雪琴,果然是好樣的!這可解決大難題了!”

他當即決定,在二組推廣這個簡易改造,並上報廠裏為林雪琴請功。

廠裏的獎勵來得很快,林雪琴得到了一張“技術革新能手”的獎狀、一個寫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杯和50塊獎金。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不久後,廠裏竟然讓她的夢想實現了!

鑒於林雪琴的突出貢獻和長期住房困難的實際情況,廠部分配房委員會經過討論,決定將新建職工宿舍樓的一個小套間的分配資格,優先給予林雪琴!

拿到新房鑰匙的那天,林雪琴的手都在抖。

她和丈夫帶著女兒去看新房。明亮的窗戶,雪白的墻壁,還有獨立的廚房和廁所……婷婷在新房子裏跑來跑去,興奮地尖叫:“媽媽!我們有自己的廁所了!不用再去排隊了!還有這麽大的房間!我可以有自己的小床了!”

看著女兒快樂的樣子,林雪琴眼眶濕潤了。

好消息接踵而至。

廠裏看到了技術革新帶來的效益,決定由林雪琴牽頭,在廠工會的支持下,利用工餘時間開辦一個“數控技術興趣班”。趙之凝也不知道林雪琴是怎麽運作的,一來二去,她甚至還跟婦聯對接上了,特意開了一個專門針對女青工的數控小課堂。

小梅第一個報名,成了最積極的學員。在她的帶動下,越來越多年輕女工也加入了進來。小小的業餘課堂,燈火常常亮到深夜。一種熱切求知的氛圍,在女工之間彌漫開來。

在給趙之凝的信中,林雪琴詳細地講述了這一切。

字裏行間,趙之凝甚至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激蕩與澎湃。

林雪琴寫道:“我現在越發覺得,我在滬城學到最寶貴的東西,不只是那些知識,更是一種改變的勇氣。我現在帶的小課堂裏,有好幾個像小梅一樣的年輕姑娘,她們白天忙生產,晚上來學習,眼睛裏有光。婷婷現在可崇拜我了,說長大也要當技術工人。

也許這條路還很長,但我們開始走了,不是嗎?”

信的末尾,她附上了一張照片,是她們“女工數控小課堂”第一次活動後的合影。一群穿著工裝的女工,笑容燦爛地圍著林雪琴和那臺改造過的車床。

讀著同學們的一封封信,趙之凝覺得,這條路上,自己並不孤單。

春天將至,他們這些散落在天南地北的種子,真的在悄悄生根、發芽,雖然微弱,卻藏著改變的力量。

*

在一個接一個的改造項目中,時間不經意間來到了1984年的春天。

經過前一年的“嚴打”,社會的治安風氣為之一清,走在路上,人們感覺心裏更踏實了些。這個春天,在當時的人看來與以往並沒有不同,但潛藏了一個冬天的生機已經發芽了。

正月裏,柳樹灣比往年更加熱鬧。

不僅僅是因為家家戶戶日子好過了,年夜飯吃得豐盛、鞭炮放得更多,更因為村裏的老柳隊長家,擺了一臺14寸的黑白電視機!

要說這電視機,現在要賣500多元,不是尋常農民家庭能承受得了的,但老柳家這臺電視機,連一分錢都沒花!

老柳家在港城失散幾十年的堂叔,今年秋天終於尋親成功,回來探親。港城堂叔一家穿著洋氣,帶回來大包小包的禮物,其中最讓人羨慕的就是這臺電視機。

堂叔送給老柳隊長時說:“當年,要是沒有你爹偷偷塞給我的那個金戒指,我在港城可能早就餓死了。現在給家裏添個響動,咱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這可成了十裏八鄉的頭號新聞!

整個正月,老柳家堂屋從早到晚擠滿了來看稀奇的大人小孩。

趙之凝回來過年時,自然也帶著弟弟妹妹去湊熱鬧。

電視裏正在重播除夕夜的春節聯歡晚會,當《吃面條》節目上演時,小小的堂屋裏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笑聲,簡直要把屋頂都掀翻了。

趙之凝坐在小板凳上,摟著妹妹,自己也笑個不停。趙之華已經上初中了,在電視機前還是像個孩子似的,跟柳小虎擠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圓,都舍不得眨一下。

大家一邊看電視,一邊說起了港城堂叔回來探親時的趣事。

當時,港城堂叔穿著筆挺的西裝,說著帶有港城口音的家鄉話,給大家描繪港城的生活:“我們那裏家家戶戶都有電飯煲,把米和水放進去,按下按鈕,就可以去看電視了。時間一到飯就熟了,香噴噴的,不用像這裏還要燒柴看火。”

村民們聽得嘖嘖稱奇:“不用看火?那不成仙法了?”

港城堂叔哈哈大笑起來,繼續講道:“還有啊,我們睡的是席夢思床墊,躺上去軟軟的又有彈性,很舒服的。回到這裏睡木板床,哈哈,腰骨都不習慣啦!”

老柳隊長是個實誠人,聽了這話記在心裏。

這天晚上,他偷偷抱了好幾捆幹爽的禾稈草,在港城堂叔睡的木板床上厚厚地鋪了一層,心想:軟軟的?這個俺懂!多鋪草就軟和!

結果可想而知。

港城堂叔那晚輾轉反側,總覺得有東西窸窸窣窣,身上發癢,幾乎一宿沒睡。第二天早上,看著堂叔頂著兩個黑眼圈,老柳隊長簡直哭笑不得。

這事兒後來傳開了,成了村民們津津樂道的笑話。

“港城人睡不慣咱的草鋪子!”

“還說有虱子哩!咱家的草可幹凈了!”

“哈哈哈,人家要的是那種彈簧墊子,不是草墊子!”

大家笑著,議論著,這些趣事都成了往後幾十年,整個生產隊逢年過節的談資。

大家現在或許還想象不出電飯煲到底是怎麽煮飯的,也搞不明白席夢思到底有多舒服。但這臺小小的電視機,已經為他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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