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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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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從廣城載譽歸來,春風廠上下還沈浸在出口訂單帶來的喜悅中,便立刻投入了緊張而有序的準備工作。

為了迎接西德克魯莫公司的考察團,廠區裏裏外外進行了徹底的清掃,車間裏那些老舊的設備被工人們反覆擦拭,就連角落裏的油汙都清理得幹幹凈凈。

周廠長親自掛帥,成立了專門的樣品生產小組,工人們日夜盯在生產一線,確保每一個環節都嚴格按照德方提供的技術標準執行。

趙之凝自然也成為了小組成員之一,不僅要參與技術難點的攻關,還要負責對技術文件、工藝流程進行翻譯。

這一方面,她倒要感謝秦維君的幫忙,畢竟前世她只學了點皮毛,在展會上才勉強能交流,這種實打實的文書工作,她還是請真正在德國留學過的秦維君出手了。

趙之凝穿梭在熟悉的車間裏,看著老師傅們憑借高超的手藝和十二分的專註,在那些服役多年的機床上,小心翼翼地加工著要求苛刻的樣品,心中既有自豪,也有一絲忐忑。

約定的考察日終於到了。

克魯莫公司的代表穆勒女士和技術助理,在省外貿廳的工作人員陪同下,來到了春風機械廠。

盡管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穆勒女士一行人踏入車間時,趙之凝還是捕捉到了他們臉上一閃而過的震驚。

車間高大卻略顯昏暗,采光主要依靠屋頂的老式天窗和稀疏的白熾燈。

一排排車床、銑床、磨床,盡管保養得很好,但大多漆色斑駁,銘牌模糊,發出沈重而節奏不一的轟鳴聲。

工人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埋頭操作,傳送零部件靠的是天車緩慢的移動甚至是工人們的手推肩扛。

這與他們在西德見慣了的明亮、潔凈、高度自動化的現代化工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穆勒的技術助理是一個年輕人,他忍不住低聲用德語對穆勒說:“天啊,那些老古董機床,送進工業博物館都嫌舊了,他們真的能用這些設備生產出符合我們標準的樣品嗎?”

穆勒女士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掃過車間裏的每一處細節,眉頭微蹙。

趙之凝聽到了這句話,仿佛被人當面扇了一記耳光。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用相對委婉的中文,向周廠長等人翻譯了這句話:“廠長,穆勒女士的助理對我們車間的生產環境表示了一點……驚訝,詢問我們是否能確保樣品質量。”

周廠長的笑容僵了一下,解釋道:“請他們放心,我們的設備雖然有些年頭,但保養得非常好,我們的工人都是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手藝精湛,責任心極強,對質量的把控貫穿於每一道工序。”

這場考察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進行。德方人員看得非常仔細,對每一個加工環節都提出了問題。

趙之凝作為翻譯,一次次將德方帶著懷疑的提問翻譯過來,又一次次將我方的解釋傳遞過去。

“他們問,這個軸承套圈的熱處理過程,溫度曲線是如何精準控制的?”

“他們想知道,最後的超精磨工序,依靠老師傅們的手感,如何保證批量生產時的尺寸一致性?”

“他們問,這種結構在長期高速運轉和粉塵環境下,是否能持續有效?”

每一個問題,都拷問著春風廠的眾人。他們都很清楚,對於目前的春風廠來說,有些問題確實是薄弱環節甚至是無力解決的。

這種無力感,不僅源於自家工廠在技術設備上的落後,更是來自兩國在工業基礎上的巨大差距。

所幸,在親眼見證了老師傅們一絲不茍的操作,並且對已經完成了的部分樣品進行了初步檢測後,穆勒女士的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穆勒女士說:“各位,我必須承認,你們的工人擁有令人敬佩的專註和技藝。在如此有限的條件下,能達到這樣的加工水準,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

此前的樣品訂單可以繼續進行,我們會將這批樣品帶回德國進行嚴格的測試和裝機實驗。如果最終結果符合要求,我們會認真考慮後續的合作。”

周廠長等人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

送走德方客戶後,趙之凝一個人在生產區的角落裏站了很久。

車間的喧囂依舊,但她耳邊回響的,卻是德國人那句狀似無心的“老古董”。

落後,太落後了。

憋屈,太憋屈了。

想要學習數控技術,想要改變落後現狀的決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和迫切。

*

數天後,省機械工業廳召開了廣城國際機械工業展覽會總結會暨工業發展研討會。

作為本次展會出口創匯的明星企業,春風廠代表應邀參加。

會上,省廳領導高度讚揚了本次展會取得的突出成就,但也明確提出,這僅僅是起點,安通省的工業整體水平與國內外先進地區相比,仍有巨大差距,必須抓住機遇,加快技術改造和產業升級的步伐。

一系列講話和表彰環節後,會議進入了內部互動交流環節。

與會代表們熱議如何擴大出口、如何改進管理,周廠長看了一眼會場後排旁聽的趙之凝等眾人,開始了發言。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我是春風機械廠的廠長周國安。這次參會,以及後續接待外國客商考察,我們有一個非常深刻的感受。

我們能夠拿到外國訂單,靠的是我們工人過硬的手藝和拼搏精神,這一點值得我們自豪。但是,我們也必須清醒地看到,我們的生產方式,與國際先進水平相比,已經出現了代差。”

他頓了頓,環視會場,不少人都露出了認真傾聽的神情。

“我們的參會同志在展會上觀察到,國外特別是西方國家,已經在普遍采用數控機床進行生產。靠程序控制,加工精度高、效率高、一致性好,對人工技能的依賴大大降低。

而我們,還停留在主要依靠八級工、七級工進行手工操作的傳統模式。這次西德客戶來考察,雖然肯定了我們的技術水平,但也對我們的生產條件和質量控制的穩定性提出了質疑。

我們認為,這種依靠個體技能經驗的生產方式,將會很難適應未來大規模、高精度、高穩定性的國際市場競爭。”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引起了會場一陣騷動。有人點頭表示讚同,也有人皺起眉頭。

“所以,我在這裏冒昧提議,”周廠長提高了聲音,“我們是否應該盡快考慮,引入哪怕是最基礎的數控設備,並著手培養我們自己的數控技術人才?

這不僅僅是買幾臺機器的問題,更是要學習一種新的制造思維和管理模式。否則,今天我們可能靠性價比拿到訂單,明天就可能因為生產方式和效率的落後而被淘汰!”

這番發言激起了激烈的討論,許多參加了展會的代表深有同感,但也有很多生產一線的代表認為為時尚早。

因為,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在外匯緊張的當下,一臺進口的數控機床,動輒要數萬甚至數十萬上百萬,這對於安通省來說,是難以承受的。

而且,即便把數控機床買回來了,誰會操作?誰來編程?誰來維護?

目前,國內這方面的人才幾乎是空白,可以說是“無師可教”。

這場研討會結束了,春風廠的提議沒能得到現場的答覆。

但是,省裏領導都意識到發展數控機床的緊迫性,會後立刻指示相關部門,在全國範圍內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多方聯系和打聽,終於從滬城傳來了消息。

滬城第一工業技術學校作為試點,剛剛憑借地方財政支持和部分企業集資,斥資30萬元引進了一臺國內某研究院仿制開發的數控銑床。性能雖然還無法與進口設備相比,但已經具備了數控機床的基本功能。

更讓人振奮的是,學校大膽地開設了為期一年的“數控機床操作與編程技術培訓班”,旨在培養國內第一批懂數控的技術工人。

這個消息,讓省廳和春風廠都看到了希望!

不過,培訓名額極其有限,面向全國招生,選拔嚴格。

春風廠毫不猶豫地將趙之凝作為頭號人選推薦了上去,理由很充分:她是全廠最頂尖的青年技術骨幹之一,動手能力極強,有紮實的機械加工理論基礎,更難得的是具備一定的外語能力,這對於學習基於外文資料和未來可能涉及進口系統的數控技術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優勢。

經過省裏的層層篩選,趙之凝作為安通省的技術工人代表之一,即將趕赴滬城參與選拔,爭奪首期30名學員的名額。

臨行前,周廠長既感到不舍,又滿懷期望,他囑托趙之凝:“小趙,好好表現,廠裏全力支持你!以後學好本事回來,咱們廠的未來,就看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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