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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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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等到休息日,趙之凝將這個消息帶回了舅舅家。

趙之凝有點遺憾:“廠裏的規定卡得很嚴格,主要是職工子女這一條,實在沒辦法通融,我看看以後還能不能想點什麽辦法吧。”

她原本以為,弟弟妹妹會露出失望的表情,還想著怎樣安慰他們一番。

沒想到,話音剛落,趙之華和趙之夏對視一眼,竟然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小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姐,不去才好呢!”趙之華搶先開口,語氣裏帶著這個年紀少有的清醒,“我們在公社小學挺好的,王老師教得可認真了。”

趙之夏也小聲附和,拉著姐姐的衣角說道:“姐,我不想去的……聽說那裏的小孩,都不跟我們玩。”

趙之凝一下子懵了,這是怎麽回事?

還是舅媽的解釋,解開了趙之凝的疑惑。“這事不怪你,你也別往心裏去。我可是仔細打聽過了,那春風廠子弟學校,聽起來是好事,但裏頭也有不少說道。”

她慢悠悠地說道:“你想啊,當年廠子從南邊遷過來,拖家帶口的,好多工程師和技術員的學問大著呢,聽說很多都是什麽大學畢業的。結果來了之後,他們一看咱們這兒的學校,都直搖頭,嫌水平跟不上,有的家屬甚至鬧著要回去。廠裏沒辦法,為了穩住這些寶貝疙瘩,才自己建起了學校,從教材到老師,都按他們的標準來。”

“這時間一長啊,”舅媽搖搖頭,“廠裏的人自成一圈,孩子也是。那些孩子從小在廠區家屬院一塊兒玩大的,說的都是他們爹媽老家的話,穿戴也整齊,看我們這些本地農村娃娃,眼神總有那麽點瞧不上。

為了這個,廠裏子弟和村裏孩子打架,可不是一回兩回了。小華和小夏要是真去了,人生地不熟,口音也不同,怕是少不了受排擠、被欺負,何必呢?在公社小學,雖然條件差點,但鄉裏鄉親的,老師也和氣,沒人欺負他們。”

舅舅也悶悶地“嗯”了一聲,點頭說道:“是這麽個理,強扭的瓜不甜。再說了,就算廠裏破了例,他們去了住哪兒?聽說廠裏房子緊得很,一家幾代人擠一間小房子的都有,你一個沒成家的姑娘,咋可能分到房?難道讓小華他們睡大街去?”

趙之凝恍然大悟,她光想著子弟學校的教學質量好,卻忽略了這些更現實的問題。

正如舅舅所說的,現在廠裏領導最煩惱的,除了訂單問題,就是住房難題。

隨著工廠的發展,職工和家屬人數增加,住房問題成為三線企業的一大通病。【1】

為了滿足不同職工的需求,廠裏的住房主要分為單身宿舍、探親宿舍、家庭住宅。其中最緊缺的是家庭住宅,長期輪不到的大有人在,為了分房指標,夫妻吵架、兄弟反目甚至找領導撒潑打滾的事情都沒少發生。

就拿趙之凝現在住的女工宿舍來說,明面上是女工宿舍,其實是男女混住的。

以前有些雙職工要結婚,卻死活排不到家庭房,於是出現了跟工友私下調劑的情況,兩口子想辦法調到同一間宿舍裏,就算安了家。廠裏因為實在安排不了,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了。

看著弟弟妹妹明顯放松下來的神情,趙之凝心裏的石頭反而落了地。

“姐,你看!”趙之華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學得真的很好,獻寶似的拿出最近的作業本,字跡工整,上面還有老師批的紅鉤和“優”字。

趙之夏也拿出自己的練字本,雖然筆畫稚嫩,但一個個方塊字寫得認真,充滿了童趣。

趙之凝看著,心裏最後那點遺憾也煙消雲散了,笑著說:“好,不去就不去。咱就在公社小學好好讀,姐以後多給你們買書!”

更讓趙之凝感到驚喜的,是柳樹灣的變化。

分田到戶的試點像一聲春雷,驚醒了沈睡的土地,也點燃了村民們壓抑已久的熱情。【2】

以往集體出工時的磨洋工不見了蹤影,每天天蒙蒙亮,家家戶戶就扛著鋤頭下地了。

田埂地頭上,人們相遇時討論的除了家長裏短,更多了新話題。

“你家這玉米是啥品種?”

“我打算在這邊地試種點花生。”

“哎,你家豬崽劁了沒?我認識個手藝好的劁豬匠!”

“我晚上還來地裏看看,總有那麽點不放心!”

話裏話外,都是對自家田地收成的期盼。

舅舅家分到的河灘地肥,沙地適合種花生,屋後的林子也能養雞。

舅媽簡直像換了個人,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每天都盤算著,精神頭十足:“河灘地種春玉米,間種點豆子。沙地全種上花生,秋天好榨油。還抱了兩窩雞崽,林子裏蟲子多,剛好省點糧食。”

三個小孩也成了小幫手,打豬草、抓蚯蚓、拔草幹得不亦樂乎。

趙之凝回來的這兩天,正好趕上了舅舅家給玉米地間苗,她也跟著下了地。

陽光下,被精心伺弄的土地煥發著生機。舅舅彎著腰,仔細地除掉雜草,間掉弱苗,每一棵壯實的小苗都被他呵護得如同寶貝。

舅媽帶著趙之凝在後面施肥,趙之華則負責提水澆灌,小虎也跟著旁邊,有樣學樣地忙活著。

“姐,你看這苗,多壯實!秋天肯定能結大棒子!”趙之華指著綠油油的玉米苗,臉上滿是汗水,也是自豪的笑容。

舅媽直起腰,捶了捶腰,雖然還是很累卻有盼頭:“回頭玉米熟了,第一個給你們煮著吃!”

就連一向沈默的舅舅,看著屬於自家的這片土地,也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自家的田,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這地啊,不會虧待勤快人!”

這副熱火朝天的勞動場景,深深地感染了趙之凝。她為舅舅一家,也為柳樹灣的鄉親們感到高興。

然而,在一片欣欣向榮之中,趙之凝卻察覺到了一些變化。

說來也巧,她去公社大院辦事時,正好發現大院的空地上,那臺她曾經親手修過的拖拉機,還有幾臺舊的播種機、收割機都靜靜地停在那裏,顯得格外落寞,與田間地頭的熱火朝天形成了鮮明對比。

三隊的王隊長正為這事發愁呢,見到趙之凝,不由得大吐苦水:“唉,之凝丫頭,你瞅瞅,這些鐵家夥天天放在這兒,會不會哪天就生銹不能用了啊?現在地都分到各家各戶了,一小塊一小塊的,有些巴掌田,一頂鬥笠放下去都能蓋住了,哪用得著這些大家夥啊!

再說,油錢、保養費、人工費,哪一樣不得攤錢,一家一戶誰出得起?就算幾戶合夥,怎麽算賬?扯皮的事情多著呢,大家說還不如用回老黃牛省心省錢,哪怕以後有錢了,去買微耕機那種小型農機,也比用這些大家夥劃算。”

趙之凝的心微微沈了下去。

分田到戶極大地激發了農民的激情,但一定程度也影響了農業機械化。這些好不容易購置的農業機械一旦閑置荒廢,不僅是巨大的浪費,更是農業生產能力的一種潛在損失。

她不禁想起了廠裏正在全力攻關的大型收割機軸承項目,那是為像北青市那樣的廣袤土地規模化作業而生的。如果現有的土地經營模式發生改變,這些大型農機具,即便造出來了,又能賣給誰?誰會買?誰用得起?

*

帶著隱隱的憂慮,趙之凝收拾心情,回到了喧鬧而熟悉的車間。

還沒等她多想什麽,很快,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就壓到了春風廠的肩上。

廠裏接到了一個來自北方平溪煤礦的緊急訂單,要求生產用於大型礦井的大型軸承,其外徑尺寸達到了驚人的三米!

消息傳來,全廠震驚。

很多人以為,軸承是沒什麽存在感的小零件。但是在某些行業,大型軸承是整個設備能否正常運轉的關鍵。

但是,直徑三米的大軸承,這不僅在樂州市是破天荒頭一遭,放眼全省乃至整個地區的機械行業,都是極為罕見的任務!

這樣一個大型軸承的生產工序十分覆雜,遠超常規產品。光是毛坯鍛件的冶煉、澆築和巨型鋼錠的鍛造,就需要協調特種鋼廠,其後的爆破、高壓、軟磨等更是巨大挑戰。

一開始接到這個任務時,廠裏也是犯了難。

廠領導層連夜開會,陳科長看著訂單要求,眉頭擰成了疙瘩:“三米!咱們廠最大的立車也就加工一米五的工件,這活兒……能接嗎?啃得動嗎?”

王科長猛吸一口煙:“煤礦那邊催得急,說是進口渠道斷了,設備等著換軸承覆產,報酬給得很高,但這難度……”

周廠長盯著圖紙,半晌才開口:“我們的設備確實是最大的難題。但沒有設備,不等於就做不了。以前搞三線建設的時候,條件更差,不也靠土辦法解決了?關鍵是敢不敢想,敢不敢幹。”

最終,面對豐厚的訂單回報,廠裏還是決定咬牙接下了這塊“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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