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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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他放下報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中隱約帶著輕慢，“這次新改的軸承，誰能保證不會跟上次一樣呢？我們廠現在啊，對國產配套件的信心，可是大打折扣嘍。”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周廠長和馬科長心頭的火熱。
馬科長正要爭辯，被周廠長一個眼色制止了。
他臉上堆起笑容，心中卻是暗自叫苦。
看來，這趟省城之旅，遠沒有想象中那麽順利。
等周廠長和馬科長回到招待所，二人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周廠長擰著眉頭，在狹小的房間裏踱步：“這姓李的，態度不對，話裏有話！什麽叫‘對國內配套件信心不足’，我看八成是有人想趁機撬我們的墻角！”
馬科長也沈著臉：“周廠長，我剛偷偷打聽了一下風聲。據說，東洋NYK軸承的代理商，最近往農機廠跑得勤快。他們拿出的樣本和測試數據，被吹得天花亂墜。”
“東洋人？！”周廠長猛地停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難怪！這是想把我們徹底擠出去！不行，絕對不行！老馬，快想想，農機廠裏，咱們還能找誰遞上話？”
馬科長苦思冥想，終於在遙遠的記憶中搜刮出一個人來：“對了，質檢科的劉科長！當年搞技工大比武，我跟他住過一個屋，有點交情。這人技術出身，比較耿直。”
事不宜遲。
當晚，在省城一家頗有名氣的國營飯店包間裏，周廠長和馬科長請來了省農機廠質檢科的劉科長。幾杯當地有名的“高粱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馬科長不再繞彎子，將春風廠的困境和轉型的艱辛，一股腦倒了出來，言辭之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壯。
四十多歲的劉科長也是車間工人出身的，最近聽過不少工廠轉型的事情。
聽完馬科長的話後，他沈默良久，重重嘆了口氣：“唉，周廠長，馬科長，你們廠這事確實鬧得有點大。裝配車間那邊怨聲載道，廠領導壓力也大。至於李科長那邊……有些事，我也不好多說。”
他壓低了聲音，“不過，你們帶來的數據和報告，確實很有說服力，廠裏技術口幾個老家夥私下都傳看了，評價不低。”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什麽，最終下定了決心：“這樣吧，我明天一早去找管生產的錢副廠長，把你們的實際情況和這份報告，再詳細匯報一次。不過，光靠報告，恐怕很難完全打消上面的顧慮。我倒是有個想法……”
馬科長連忙倒酒：“您說！您說！”
劉科長目光炯炯，“既然小東洋也號稱他們的軸承適合我們的新式收割機，何不來個真刀真槍的比試？把你們兩家的軸承，都拉到試驗田裏幹它幾天。是好是孬，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用事實說話，這樣誰也挑不出理！”
“好主意！劉科長，您這主意絕了！”周廠長激動地一拍桌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就這麽辦！我們春風廠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就敢跟東洋的貨比一比！”
“不過，”劉科長提醒道，“這事必須做得光明正大，堵住所有人的嘴。你們最好請個第三方見證，比如省農機研究所的專家，測試方案也要定得嚴格公平。”
周廠長和馬科長異口同聲：“沒問題！一切按最嚴格的來！”
第二天下午，一番打點後，周廠長終於獲得了與錢副廠長通電話的機會。
隔著電話線，對方的語氣嚴肅：“周廠長，你們的報告和建議，我們做了認真研究。廠裏決定，再給你們一個機會，三天後，在城郊東風農場的實驗田裏搞測試，希望你們珍惜這次機會。”
周廠長強壓住激動：“謝謝錢廠長！我們一定全力以赴，不負期望！”
三天後，東風農場。
試驗田被劃分出兩塊區域，兩臺相同型號的“紅五星”牌收割機整裝待發。其中一臺的傳動部位，安裝了春風廠的6205軸承；另一臺，則裝著銀灰色、標識有“NYK”字樣的東洋軸承。
省農機研究所的兩位專家、省農機廠的相關負責人和兩個軸承廠家的代表，都神情嚴肅地站在田埂上。
“開始！”隨著省農機研究所專家一聲令下，兩臺收割機的駕駛員同時啟動引擎。
“突突突……”柴油機的轟鳴劃破田野的寧靜，兩臺收割機駛入各自的試驗田塊，開始了高強度的收割作業。
一時間，塵土飛揚，機器在並不平坦的田地裏顛簸前行。
起初，兩臺機器運行都很順暢，其中，裝了東洋軸承的機器運行時噪音似乎更低一些，顯得更加安靜。
農機廠采購科的李科長嘴角微揚，低聲對旁邊人說：“看，進口貨就是不一樣，聽著就舒服。”
馬科長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已經把對方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媽的，這小子要是早生個50年，指不定就是個漢奸買辦！
第一天，測試平穩度過。數據記錄顯示，兩臺機器作業效率相當，軸承溫度、振動都在正常範圍。
第二天上午，一切還是正常。
周廠長有點著急，雖然廠裏技術科給他打了包票，但照這麽下去，到底能不能贏東洋人啊？
沒想到，當天下午，一場毫無預兆的“爛場雨”席卷了試驗田。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田地裏迅速變得泥濘不堪，泥漿飛濺，收割被迫中斷。
好不容易待雨過天晴，收割機再次進場。
李科長抱怨道：“本來談得好好的，直接用NYK的軸承不就好了？偏偏有人不死心，現在這種鬼天氣，大家夥還得出來整這出。”
周廠長和馬科長都當作沒聽見，肚子裏憋著一肚子火呢。
突然，意外發生了！
其中一臺機器開始傳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收割機手感覺阻力明顯增大，不得不降低了作業速度。
“怎麽回事？！”李科長臉色變了，因為那是裝了東洋軸承的收割機！
省農機研究所的專家立刻叫停了這臺機器，打開發動機罩和傳動軸護板。只見那銀灰色的NYK軸承油封處，渾濁的泥水混合物正不斷滲入，軸承內部的密封失效了！
反觀裝了春風廠軸承的機器，雖然機器外殼濺滿了泥漿，但一切運轉如常，正在田裏不知疲倦地轟鳴著呢。
“這……這不可能！”NYK的代理商代表失聲叫道，臉色煞白。
省農機研究所的專家仔細檢查了東洋軸承，又去檢查春風廠的軸承，讓助手寫下了記錄：“東洋NYK軸承，因密封失效，泥水侵入，運行異常，停止測試。春風廠6205軸承，運行正常，密封性優異。”
後續幾天的測試再無懸念。
春風廠的軸承經受住了暴雨、泥濘、連續高負荷作業的嚴酷考驗。當累計作業時間達到150小時後，軸承內部滾道光潔如新，油脂狀態良好，僅有微量極細的塵土侵入，完全在允許範圍內。
而東洋軸承在泥水侵入後，內部出現了磨損，盡管依然達到了省農機廠的要求，但它的開價比春風廠要高三分之一啊！哪怕NYK的牌子再響，農機廠也不敢放著便宜好用的國產件不用，跑去買又貴又出故障的洋軸承啊！
這份測試報告以無可辯駁的數據和事實，呈送到了省農機廠領導面前。
在國營飯店的觥籌交錯中，周廠長的姿態放得極低，“錢廠長，這次事故，我們廠痛定思痛，對軸承進行了重新設計，省裏的專家對測試結果都是認可的。
這次給貴廠添了大麻煩，我們願意承擔賠償，懇請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廠的技術底子和創新能力，您是知道的，請再看看我們後續的表現！”
“周廠長啊，”省農機廠錢副廠長的語氣緩和下來，“你們這次真是讓我捏了一把汗！不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他舉起酒杯，“賠償按合同來，該多少是多少。訂單嘛，看在這次測試的份上，可以繼續。不過，你們得給我簽個質量保證書，後續再出問題，可就不是賠償那麽簡單了！”
“應該的！應該的！”周廠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答應。
又是一番推杯換盞過後，錢副廠長似乎想起了什麽，壓低聲音透露了一個誘人的消息：“這次你們的軸承，比東洋人的還厲害，上面也有人問了……”
他用食指往上指了指，“我們廠最近在跟上面爭取一個項目，是關於北方墾區的大型聯合收割機，配套專用軸承的要求比這次軸承還要高，要耐寒、抗風沙、超高承載。這事你們先別聲張，要是你們的技術真的那麽過硬，也許可以試試？”
周廠長眼睛一亮，立刻拍著胸脯保證：“錢廠長放心！我們有信心！這個項目，您可千萬給我們留著！”
幾天後，春風機械廠收到了省農機廠的正式公函，要求後續訂單按新標準執行發貨。
這場軸承風波，終於暫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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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報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中隱約帶著輕慢，“這次新改的軸承，誰能保證不會跟上次一樣呢？我們廠現在啊，對國產配套件的信心，可是大打折扣嘍。”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周廠長和馬科長心頭的火熱。
馬科長正要爭辯，被周廠長一個眼色制止了。
他臉上堆起笑容，心中卻是暗自叫苦。
看來，這趟省城之旅，遠沒有想象中那麽順利。
等周廠長和馬科長回到招待所，二人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周廠長擰著眉頭，在狹小的房間裏踱步：“這姓李的，態度不對，話裏有話！什麽叫‘對國內配套件信心不足’，我看八成是有人想趁機撬我們的墻角！”
馬科長也沈著臉：“周廠長，我剛偷偷打聽了一下風聲。據說，東洋NYK軸承的代理商，最近往農機廠跑得勤快。他們拿出的樣本和測試數據，被吹得天花亂墜。”
“東洋人？！”周廠長猛地停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難怪！這是想把我們徹底擠出去！不行，絕對不行！老馬，快想想，農機廠裏，咱們還能找誰遞上話？”
馬科長苦思冥想，終於在遙遠的記憶中搜刮出一個人來：“對了，質檢科的劉科長！當年搞技工大比武，我跟他住過一個屋，有點交情。這人技術出身，比較耿直。”
事不宜遲。
當晚，在省城一家頗有名氣的國營飯店包間裏，周廠長和馬科長請來了省農機廠質檢科的劉科長。幾杯當地有名的“高粱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馬科長不再繞彎子，將春風廠的困境和轉型的艱辛，一股腦倒了出來，言辭之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壯。
四十多歲的劉科長也是車間工人出身的，最近聽過不少工廠轉型的事情。
聽完馬科長的話後，他沈默良久，重重嘆了口氣：“唉，周廠長，馬科長，你們廠這事確實鬧得有點大。裝配車間那邊怨聲載道，廠領導壓力也大。至於李科長那邊……有些事，我也不好多說。”
他壓低了聲音，“不過，你們帶來的數據和報告，確實很有說服力，廠裏技術口幾個老家夥私下都傳看了，評價不低。”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什麽，最終下定了決心：“這樣吧，我明天一早去找管生產的錢副廠長，把你們的實際情況和這份報告，再詳細匯報一次。不過，光靠報告，恐怕很難完全打消上面的顧慮。我倒是有個想法……”
馬科長連忙倒酒：“您說！您說！”
劉科長目光炯炯，“既然小東洋也號稱他們的軸承適合我們的新式收割機，何不來個真刀真槍的比試？把你們兩家的軸承，都拉到試驗田裏幹它幾天。是好是孬，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用事實說話，這樣誰也挑不出理！”
“好主意！劉科長，您這主意絕了！”周廠長激動地一拍桌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就這麽辦！我們春風廠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就敢跟東洋的貨比一比！”
“不過，”劉科長提醒道，“這事必須做得光明正大，堵住所有人的嘴。你們最好請個第三方見證，比如省農機研究所的專家，測試方案也要定得嚴格公平。”
周廠長和馬科長異口同聲：“沒問題！一切按最嚴格的來！”
第二天下午，一番打點後，周廠長終於獲得了與錢副廠長通電話的機會。
隔著電話線，對方的語氣嚴肅：“周廠長，你們的報告和建議，我們做了認真研究。廠裏決定，再給你們一個機會，三天後，在城郊東風農場的實驗田裏搞測試，希望你們珍惜這次機會。”
周廠長強壓住激動：“謝謝錢廠長！我們一定全力以赴，不負期望！”
三天後，東風農場。
試驗田被劃分出兩塊區域，兩臺相同型號的“紅五星”牌收割機整裝待發。其中一臺的傳動部位，安裝了春風廠的6205軸承；另一臺，則裝著銀灰色、標識有“NYK”字樣的東洋軸承。
省農機研究所的兩位專家、省農機廠的相關負責人和兩個軸承廠家的代表，都神情嚴肅地站在田埂上。
“開始！”隨著省農機研究所專家一聲令下，兩臺收割機的駕駛員同時啟動引擎。
“突突突……”柴油機的轟鳴劃破田野的寧靜，兩臺收割機駛入各自的試驗田塊，開始了高強度的收割作業。
一時間，塵土飛揚，機器在並不平坦的田地裏顛簸前行。
起初，兩臺機器運行都很順暢，其中，裝了東洋軸承的機器運行時噪音似乎更低一些，顯得更加安靜。
農機廠采購科的李科長嘴角微揚，低聲對旁邊人說：“看，進口貨就是不一樣，聽著就舒服。”
馬科長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已經把對方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媽的，這小子要是早生個50年，指不定就是個漢奸買辦！
第一天，測試平穩度過。數據記錄顯示，兩臺機器作業效率相當，軸承溫度、振動都在正常範圍。
第二天上午，一切還是正常。
周廠長有點著急，雖然廠裏技術科給他打了包票，但照這麽下去，到底能不能贏東洋人啊？
沒想到，當天下午，一場毫無預兆的“爛場雨”席卷了試驗田。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田地裏迅速變得泥濘不堪，泥漿飛濺，收割被迫中斷。
好不容易待雨過天晴，收割機再次進場。
李科長抱怨道：“本來談得好好的，直接用NYK的軸承不就好了？偏偏有人不死心，現在這種鬼天氣，大家夥還得出來整這出。”
周廠長和馬科長都當作沒聽見，肚子裏憋著一肚子火呢。
突然，意外發生了！
其中一臺機器開始傳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收割機手感覺阻力明顯增大，不得不降低了作業速度。
“怎麽回事？！”李科長臉色變了，因為那是裝了東洋軸承的收割機！
省農機研究所的專家立刻叫停了這臺機器，打開發動機罩和傳動軸護板。只見那銀灰色的NYK軸承油封處，渾濁的泥水混合物正不斷滲入，軸承內部的密封失效了！
反觀裝了春風廠軸承的機器，雖然機器外殼濺滿了泥漿，但一切運轉如常，正在田裏不知疲倦地轟鳴著呢。
“這……這不可能！”NYK的代理商代表失聲叫道，臉色煞白。
省農機研究所的專家仔細檢查了東洋軸承，又去檢查春風廠的軸承，讓助手寫下了記錄：“東洋NYK軸承，因密封失效，泥水侵入，運行異常，停止測試。春風廠6205軸承，運行正常，密封性優異。”
後續幾天的測試再無懸念。
春風廠的軸承經受住了暴雨、泥濘、連續高負荷作業的嚴酷考驗。當累計作業時間達到150小時後，軸承內部滾道光潔如新，油脂狀態良好，僅有微量極細的塵土侵入，完全在允許範圍內。
而東洋軸承在泥水侵入後，內部出現了磨損，盡管依然達到了省農機廠的要求，但它的開價比春風廠要高三分之一啊！哪怕NYK的牌子再響，農機廠也不敢放著便宜好用的國產件不用，跑去買又貴又出故障的洋軸承啊！
這份測試報告以無可辯駁的數據和事實，呈送到了省農機廠領導面前。
在國營飯店的觥籌交錯中，周廠長的姿態放得極低，“錢廠長，這次事故，我們廠痛定思痛，對軸承進行了重新設計，省裏的專家對測試結果都是認可的。
這次給貴廠添了大麻煩，我們願意承擔賠償，懇請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廠的技術底子和創新能力，您是知道的，請再看看我們後續的表現！”
“周廠長啊，”省農機廠錢副廠長的語氣緩和下來，“你們這次真是讓我捏了一把汗！不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他舉起酒杯，“賠償按合同來，該多少是多少。訂單嘛，看在這次測試的份上，可以繼續。不過，你們得給我簽個質量保證書，後續再出問題，可就不是賠償那麽簡單了！”
“應該的！應該的！”周廠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答應。
又是一番推杯換盞過後，錢副廠長似乎想起了什麽，壓低聲音透露了一個誘人的消息：“這次你們的軸承，比東洋人的還厲害，上面也有人問了……”
他用食指往上指了指，“我們廠最近在跟上面爭取一個項目，是關於北方墾區的大型聯合收割機，配套專用軸承的要求比這次軸承還要高，要耐寒、抗風沙、超高承載。這事你們先別聲張，要是你們的技術真的那麽過硬，也許可以試試？”
周廠長眼睛一亮，立刻拍著胸脯保證：“錢廠長放心！我們有信心！這個項目，您可千萬給我們留著！”
幾天後，春風機械廠收到了省農機廠的正式公函，要求後續訂單按新標準執行發貨。
這場軸承風波，終於暫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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