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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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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入廠教育在大禮堂舉行。

臺下坐著幾十名像趙之凝、沈紅霞一樣朝氣蓬勃又略帶緊張的青工。

主席臺上,坐著廠領導和幾位資深的老師傅。主持會議的是勞資科的吳科長,而主講人,是廠裏德高望重的孟工。

“同志們,歡迎來到春風機械廠。”他環視著臺下年輕的面孔,“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光榮的工人!是國家工業建設的一員!”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廠區輪廓圖:“我們春風機械廠,前身是永安第二機械廠,1965年響應國家‘三線建設’的號召,整建制內遷到咱們這裏。”

他的手指著地圖上的位置,“當年,我們告別家鄉和親人,鉆山溝,住窩棚,硬是在這片荒地上建起了這座廠子。為的是什麽?為的是給國家建立一個穩固的工業基礎,為的是讓咱們國家有自己的‘鐵脊梁’。”

“內遷”這個字眼,一下子抓住了趙之凝的註意!

前世,滬城利民機械廠面對侵略被迫內遷,是為了保存民族工業的火種,是血與淚的悲壯西行。

今生,春風機械廠響應“三線建設”的號召,是無數人用鐵與火奏響了氣壯山河的英雄交響曲。

同樣的遷徙,不同的時代背景,卻都浸透著工業人的汗水、擔當與犧牲。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瞬間洶湧而至,幾乎讓趙之凝窒息。

這一刻,她仿佛找到了在這個時代紮根的真正意義。

孟工沒有註意到臺下的異樣,繼續講述著廠裏的光輝歷程和主要產品。

他已經上了年紀,講起過去的點點滴滴卻依舊神采飛揚。

他不是廠領導,卻是全廠上下,從廠長到學徒工都真心敬重的人物。

作為全廠唯一的八級工,鉗工、銑工、車工樣樣精通,不少疑難雜癥最終都要靠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來解決。

孟慶豐看著臺下一張張未經風霜的臉龐,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那時的他,只有三十多歲,已經是永安第二機械廠裏最年輕的六級工,技術好,人又踏實肯幹,師傅們都說,這小子以後前途無量。

直到“三線建設”的號召,打破了他按部就班的生活。

“好人好馬上三線!”

“備戰備荒為人民!”

口號響亮,但真正做出抉擇卻不容易。

這註定是一條艱苦的道路,甚至可能是前途未蔔的道路。

再說了,父母年邁需要照顧,結婚才幾年,孩子也還小,難道就要背井離鄉了嗎?

可是,孟慶豐心中那團火被點燃了。

他想起師傅說過,一個好工人,手藝不僅要用來謀生,更要在國家需要的時候頂上去。

一夜又一夜的輾轉反側後,他還是第一個在車間支內的報名表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說他傻,聽說別的廠派去支內的,都是不想要的“老弱殘兵”,就想著趁機甩包袱。他偏偏放著大好前途不要,主動跑去山溝溝裏,這不是犯傻嗎?

“我是黨員。”孟慶豐用一句話堵住了別人的嘴。

然而,內遷的路,遠比想象中艱難。

火車換汽車,汽車換驢車,最後一段路,甚至都不能稱為路,他們靠著兩條腿和肩膀,把行囊和工具扛進深山裏。

放眼望去,是連綿不絕的大山,滿目的蒼翠下,是山洪暴發、蛇蟲出沒、生活用品匱乏的考驗。

但孟慶豐留下來了,一待就是一輩子。

他和工友們在山坡上平整土地,用最原始的工具打下地基。沒有大型吊裝設備,他們就土法上馬,把一臺臺沈重的機床安裝到位。

就是在這樣難以想象的艱苦條件下,他們這群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心中揣著同一個信念,硬是在這片荒蕪的山坳裏,制造出了國家需要的高精度軸承。

如今,站在臺上,已經頭發花白的孟工,指著墻上掛著的幾幅泛黃的老照片:簡陋的工棚地窩、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面、第一批產品下線時工人們歡呼的場景……

“我們廠,是有光榮傳統和過硬技術的。希望你們這些新鮮血液,能把這股子精神傳下去,把技術學好、學精!為自己,為咱們廠,更為國家,幹出個樣子來!”

禮堂裏響起熱烈的掌聲。

趙之凝也跟著激動地鼓掌,仿佛要將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緒,融入這時代前進的鼓點之中。

*

工廠生活開始了。

學徒工們被分成小組,開始為期兩個月的輪崗實習。輪崗期滿後,再根據各人特點,安排師傅帶著。

走進車間裏,各種機床運行時發出或尖銳或沈悶的轟鳴,對於趙之凝而言,這是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大家分組在車、鉗、銑、磨等主要工段輪流學習,趙之凝、沈紅霞以及另外兩個女工被分在了一起。她們的到來,在這個主要由男工人組成的車間裏,顯得有點突兀。

“嘖,怎麽會有女人啊,這細皮嫩肉的,能掄得動扳手?”同為學徒工,剃著板寸的孫大壯跟旁邊的同伴小聲嘀咕,眼神在趙之凝她們身上掃過,帶著每個女人都曾見過的那種不屑。

“就是,機床這玩意,又重又危險,勁頭小了幹不動,勁頭大了崩刀傷人。”另一個叫馬勝利的男青工接過話茬,眼神裏也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讓女同志來幹這個,廠裏是咋想的?不如去幹質檢或者倉管,多輕松安全。”

沈紅霞的脾氣跟她的名字一樣,一點就著火,“有本事大聲說啊,嘀嘀咕咕算什麽男人!誰規定女的就不能開機床了?主席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機床怎麽了?力氣活?那是你沒腦子只會使蠻勁!有技術有巧勁,老娘照樣玩得轉!”

眼看帶崗的師傅快要來了,趙之凝拉住了沈紅霞:“紅霞,咱們是來學本事的,別跟沒見識的人鬥嘴。機器不會因為你是男還是女就多轉一圈或者少切一刀,某些人有這力氣,不如留著待會跟機器較勁。”

孫大壯和馬勝利被噎了一下,尤其是趙之凝那平靜中帶著點睥睨眾生的語氣,讓他們有種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無力感。

孫大壯悻悻地哼了一聲:“哼,你們就嘴硬吧!待會兒可別哭!”

帶崗的師傅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四級工。按這年齡,技術水平真不算高,但勝在是建廠時的老人,自有他為人處世的一套。

他很快察覺到了小年輕之間的劍拔弩張,但只要不影響生產,也就懶得去管了。

前兩周是到車工組輪崗,能給學徒工練手的自然不會是多好的機床。趙之凝站在老得掉牙的老式車床面前,聽著孫師傅講解安全規程和操作要領。

第一個作業是練習車削一個簡單的臺階軸。

孫大壯仗著力氣大,搶著上手,把著搖手柄,動作大開大合,車刀吃進量也大,鐵屑飛濺,看起來頗為生猛。

雖然做出來的工件,尺寸公差大,表面粗糙度差,但基本能用,他的臉上不免帶上了得意。

而沈紅霞早已默默觀察了孫師傅的動作細節:裝夾的力度、進刀的手感、轉速的選擇……她站到車床前,調整好工件,選擇轉速,搖動進給手柄。

“嗤……”車刀平穩地切入工件,切屑呈現出均勻的銀白色卷曲狀。她的動作不快,但穩定流暢,車出來的外圓表面光潔度明顯比孫大壯好上一大截!

當孫師傅用儀器檢測時,沈紅霞加工好的臺階,尺寸公差控制在圖紙要求的三分之一以內,表面光潔度明顯優於孫大壯做的。

男青工們的臉色有點不好看,孫大壯忿忿不平地嘟囔道:“運氣好罷了,簡單玩意兒。”

很快輪崗到了銑工組,這可是硬骨頭。

練習項目是加工一個帶T型槽的鑄鐵平臺毛坯。難點在於T型槽的銑削,尤其是槽底和側壁的垂直度、光潔度要求很高。毛坯裝夾也是個麻煩,因為是不規則形狀,需要找正和穩固支撐。

男青工這邊,孫大壯再次自告奮勇操作銑床,先是七手八腳地用壓板、墊鐵固定毛坯,反覆找正,總算把毛坯固定好,但趙之凝一眼就看出來,受力並不完全均勻。

孫大壯信心滿滿地開動機床。

但是,當立銑刀開始切削T型槽側壁時,由於裝夾不夠穩固,加上他進刀太快太猛,銑刀發出刺耳的尖叫,工件的切削面出現了明顯的震紋和讓刀現象。

好不容易加工完第一條槽,尺寸勉強合格,但表面質量很差。

“還不是很熟悉,機器也老了!再練練就好!”孫大壯擦著汗,給自己找臺階下。

輪到女青工,這次,沈紅霞等人看向趙之凝,眼神裏帶著信任。趙之凝走到毛坯前,沒有急著上壓板,反倒仔細觀察毛坯的形狀和重心點。

她走到熟悉的機床前,調整好立銑刀的轉速和進給量。當銑刀旋轉著緩緩接近工件時,她的手臂幾乎不動,全靠手腕和指尖的微調,控制著工作臺平穩、勻速地進給。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與機器融為一體的和諧美感。

銑削臺階面時,直角轉折處幹凈利落,毫無拖泥帶水,連旁邊的孫師傅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銑削T型槽的側壁時,她甚至沒有依賴機床的自動進給,而是手動微調著進刀方向,確保側壁的絕對垂直。銑削槽底時,她放慢速度,采用更小的吃刀量,進行精銑。

一條T型槽就這樣加工完畢。

當趙之凝松開夾具,將加工好的平臺取下工作臺時,整個青工組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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