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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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這是春風機械廠的招工啟事,一貼出來就在紅星公社引起了轟動。

紅星公社藏在山溝裏,村民祖祖輩輩以務農為生,過著看天吃飯的日子。

春風機械廠是周邊為數不多的工廠,福利待遇更是讓人眼饞。這次竟然公開對外招工,讓大家的心思都活絡了起來。

靠著前世所學和原身的初中學歷,趙之凝看懂了這份用簡體字寫成的招工啟事:“18-25周歲,男女不限,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需證明),身體健康,政審合格。”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行字:“一經錄用,享受國營廠學徒工待遇,轉正後享受正式工待遇”。

男女不限!國營工廠工人!月月有工資!有糧票!有保障!

這不正是她最想要的嗎!真是瞌睡來了送個枕頭!

趙之凝按捺住心中的激動,仔細地閱讀著每個字。

她已經聽不見周圍人們的討論聲,反而仿佛聽到了前世利民機械廠的車間裏,那嘈雜而充滿力量的機器轟鳴聲。

前世,因為老家旱澇嚴重,她10歲就被迫背井離鄉,來到滬城當童工。紡織廠、火柴廠、染料廠、印書局……她統統都幹過。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她被介紹進入了利民機械廠。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民營機械企業的技術含量普遍偏低,往往只能搞點修配。但利民機械廠不一樣,它的創始人是個留洋回國的技術專家,心懷“工業救國”的夢想,為此還聚集起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海歸派和大學生。

進廠後,趙之凝從臨時學徒工幹起,憑著吃苦耐勞的精神和對機械的獨特天賦,她一步一個腳印,最終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技術專家。在這個被認為只屬於男人的鋼鐵世界中,趙之凝硬是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然而,敵人侵略的步伐正日漸逼近。為了不讓機器落於敵手,利民機械廠決定集體內遷。

冒著空襲的危險,趙之凝和工友們開始緊急拆卸機器,分批打包運走。從陸路到水路,從小木船到大輪船,他們只為了把這些機器運到大後方,為工業抗戰留下火種。

可惜,眼看就要抵達終點,一顆炮彈擊中了他們的輪船。趙之凝與那臺銑床,遺憾地沈入長江。

如今,前世在機械廠磨煉出的熱愛,正隔著時空發出強烈的共鳴。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成型:報名!考試!進廠!

突然,趙之凝身旁傳來聲音:“嘖,你怎麽也來了?”

循著聲音看去,真是冤家路窄,原來是原身那個寡情薄幸的前未婚夫周衛華。

只見他穿著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身邊還站著一個燙著卷發的女孩,應該就是周衛華攀上的“高枝”——供銷社副主任的女兒劉麗芳。

“你也來看招工?不是我說你……”周衛華臉上掛著虛偽的關切,上下打量她一番後搖搖頭,“這機械廠招工要求可不低,又是機器又是鐵的,既要體力也要腦力,哪裏是你們女人能幹的活兒?還是趁著醜事沒傳多遠,找個老實人家嫁了吧。這考試,可不是你能摻和的。”

周圍響起了竊竊私語和低低的嘲笑聲。

這種話,趙之凝上輩子聽得多了。她沒有在乎,反而從原身的記憶中發現了蛛絲馬跡。

她淡淡一笑,用足以讓旁人聽清的聲音說:“我有沒有能力,自有廠裏判斷,倒是你……”

她故意頓了頓,惹得吃瓜群眾不自覺地靠近,想聽得更清楚。

都是一個公社的,誰不愛聽這種八卦啊!

趙之凝:“你的回城政審材料裏,關於今年春天在倉庫裏保管的那批公社化肥的去向,寫清楚了嗎?要是沒寫清楚,記得去勞資科問問,政審材料能不能補。畢竟,這國營廠招工啊,政審可是頭等大事呢。”

一瞬間,周衛華臉上的假笑凝固了,血色“唰”地褪去。

那批化肥……她怎麽會知道?!

那是他為了打通回城節點,偷偷挪用了部分去打點的!這要是被捅出來……

劉麗芳察覺到了周衛華的異樣,皺眉質問道:“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沒……沒什麽!麗芳你別聽她瞎說!”周衛華強裝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顧不得周圍吃瓜群眾的打聽,一把拉住劉麗芳:“我突然想起來,家裏還有事等著,我們趕緊回去吧。”

周衛華幾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著狼狽。

趙之凝收回眼神,仿佛只是看了一出無關痛癢的鬧劇。

她最後看了一眼招工啟事上“春風機械廠”那幾個遒勁的大字,心中已有盤算。

報名!進廠!賺錢!讓自己和弟妹都吃飽穿暖,享受這個和平年代的生活!

至於周衛華?好不容易擁有了和平,誰要浪費時間在這種情情愛愛的無聊事情上面!

與其琢磨怎麽攀高枝、看臉色,不如自己手裏有技術,兜裏有工資,腰桿子才硬!

額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大伯的威脅猶在耳邊,但趙之凝心裏已經有了方向,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

趙家小院。

大伯已經回過神來,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

大伯母叉著腰,在狹小的堂屋裏來回踱步,嘴裏不幹不凈地咒罵著:“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白吃白喝這些年,翅膀硬了就想飛?做夢!”

她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兩個小可憐身上。

角落裏,趙之華像只護崽的小狼狗,緊緊把妹妹趙之夏護在身後。趙之夏的大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小手死死抓住哥哥的衣角,瘦弱的身體因為害怕而微微發顫。

只有趙耀祖大喇喇地歪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著半根蔫黃瓜,眼神裏滿是幸災樂禍的輕蔑。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趙之凝推開。

三道不懷好意的目光齊刷刷射向她。

“死丫頭!還敢回來!”大伯猛地站起來,用煙桿指著她,“我告訴你,張家你是嫁定了……”

“我要報名。”趙之凝直接打斷了他醞釀中的咆哮,聲音清晰平靜,“春風機械廠招工,男女不限,我符合條件。”

“招工?就憑你?放屁!”大伯唾沫橫飛,“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機械廠那都是男人幹的活兒!你一個丫頭片子湊什麽熱鬧?做夢去吧,給我老老實實等著張家來擡人!”

“考試的事,我有辦法。”趙之凝語氣篤定,目光掃過一臉不以為然的趙耀祖,“要是我考上了,成了國營廠工人……”

她瞥到趙耀祖啃黃瓜的動作慢了下來:“你兒子以後在公社,是不是也算有個‘工人姐姐’?總比有個被捆著賣給個屠戶的姐姐好聽吧?他將來想進廠,想找對象,我這個工人姐姐的身份,多少也算點門路。”

趙耀祖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一下子坐直身體,把剩下的黃瓜一口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嚷道:“爸,她說得對啊!工人,那可是工人!多牛氣!”

他腦子轉得飛快,“我同學他二叔在縣農機廠,他穿個工裝在村裏走一圈,連村長都遞煙!她要是成了工人,那我……”

趙耀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喇叭褲、戴著□□鏡,在同伴艷羨目光中“走路帶風”的樣子,臉上不由得露出了興奮的紅光。

趙之凝的話,同樣精準地撥動了大伯心裏那桿秤。

這丫頭說得有模有樣的,似乎對招工很有信心。他想到自己那早死的弟弟,從小就愛折騰農機,難道趙之凝真的繼承了他爸的衣缽?

要是她真的能當上工人,一個當工人的侄女,那就是會下金蛋的母雞啊!

兩百塊彩禮?那是一次性的!工人的工資,那是月月有錢拿!

更何況,到時水漲船高,彩禮說不定還能要得更高,劃算啊!太劃算了!

等她進了廠,還可以逼著死丫頭把工作轉給兒子,那兒子不就高枕無憂了?

大伯心裏的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陰沈的臉色都緩和了不少。

趙之凝將大伯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眼見火候差不多,她的話鋒一轉,“不過,要是我被你們逼得嫁了張家……那我就豁出去,什麽都不要了!”

趙之凝的話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狠厲:“我到時就擡著我爸媽的靈位,帶著弟弟妹妹去公社,讓領導好好評評理!”

“評什麽理?”大伯母驚叫起來。

“評的理多了!我爸是為了搶救大隊生產資料而犧牲的,這些年你們‘照顧’我們仨的賬,是不是該好好算算?我爸媽留下的兩間土胚房,又該不該由我們三個兒女繼承?”

趙之凝銳利的眼神掃過他們,“你覺得,是留著個能掙錢的工人侄女劃算,還是為了兩百塊,把到手的房子和撫恤金都吐出來,再背上個霸占孤兒家產、逼嫁侄女的名聲,讓你們一家在公社永遠擡不起頭更劃算?”

這番話氣得大伯的臉色煞白,大伯母也倒抽一口涼氣!

撫恤金和房子,他們早已視為己有!名聲更是兒子說親的關鍵,萬萬不可生出變故!

這死丫頭,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狠,這麽會算計了?!這簡直是掐住了他們的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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