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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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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黑夜濃如潑墨,鋪天蓋地籠罩一條寬河。

河的左側是接連的懸崖,擡眼望去,萬丈高的崖頂與黑夜融為一體;河的右側是一片樹林,枝幹葉片層層疊疊,零星有動物掠過的聲響。

很快,寂靜被打破。

如此寬闊的河道,孤零零顯出一條漁船。

穿著血衣的男人抓著破口的船槳,一面劃著,一面同船艙內細語幾句。

只是追兵虎視眈眈而至,已容不得他分心。

後頭七八只小舟行駛如飛,眼見就要追上漁船。

領頭小舟上的男人突然發出指令,各舟即刻停下。

眾人影影綽綽看見前方漁船內的零星的光點,以及隱隱傳來的自言自語。

“鐏鐏?”

“說句話好嗎?”

“是太冷嗎,為什麽閉著眼?”

女人浸泡在血泊中,下褲被血暈染得發黑。

她側臥著,手輕輕搭在高聳的腹部,好像睡著一般,可心口早已冰冷。

到死都未發出一聲痛呼。

河面上與樹林裏皆是死寂。

“可憐安安了。”男人抱著妻,無聲盯著船艙頂部一處裂縫,盯至眼角眥裂,忽而發出一聲喟嘆。

“大人!”小舟上一人發出驚呼,不等近前,只一霎時,漁船便被沖天的火焰吞噬。

一行人匆匆靠近漁船救火。

說來也奇,一陣大風驟然自谷口而來,平靜的河面驟然洶湧起來,將小舟沖得七零八落,追兵有的被擊落水中,有的當場被擊暈,昏死在舟上。

如此熱鬧,火聲、風聲、水聲、呼救聲、救火聲互相交錯。

只有漁船的火穩當當地照亮一切,也照亮了樹林中人的眼底。

十餘身著夜行服者圍繞著一高瘦少年,他正眼錯也不錯,死死凝著火中抱纏的二人。

屬下心中焦急不已——若是追兵發覺,縣主僅留的血脈也難逃一死。

少年忽而轉頭低聲道:“安安何在?”

屬下一楞,忙垂眸將懷中的孩子送上前,半點也不敢往少年臉上覷。

孩子被灌了安神湯,睡得香甜。

少年臉上的淚落了幾滴在孩子頰上,他輕輕拭去,再往燃燒的漁船望去最後一眼,便冷酷轉過身,用布條將孩子綁在自己胸前。

屬下附言:“邵大人昏死過去,屬下唯恐宗太子發作,也一並打暈。”

少年點頭,一行人如被風吹倒的綠地,悄無聲息地退去。

樹林猶如無人來過。

七年後,秦河往南九州以文州為首,自立文朝,以“君主不仁,魚肉百姓”為名出兵北上,恰逢狄人劫掠北府州縣,大盛南北出兵,京中防備虛弱。

“陛下,逆賊潛入京中,火燒幾處私宅。”

帝王正值壯年,眉心輕皺,將本有的深痕又壓深幾分。

他快步來至殿外,憑欄望去,張燈結彩的京城幾處火光沖天,依稀可見火中倉皇的人影。

那火鋪天蓋地而來,眼見就要燒至他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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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男人驟然起身,汗如雨下,將五爪金龍寢服濡濕一片。

剛剛的一切,河面、樹林、火燒不夜天,都是夢?

“陛下可是驚夢了?可需傳禦醫?”內監立於床幔外,躬身問道。

邵聞璟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緩了一息,才壓下驚懼,沈聲道:“平雲何在?”

內監見橋心裏打了個突,這平雲學什麽禦史,說什麽楚文王慕息夫人,招致戰火,被打了十棍後囚禁於家中,他還以為平雲再無出頭之日,忙笑道:“平雲謹遵陛下旨意,在家中反省思過。”

“宣。”

上次為景光帝奉茶,還是一年前,平雲掩去眼中的情緒,恭敬問安邵聞璟。

邵聞璟忽讓他坐。

平雲忙跪下,口中道:“戴罪之身不敢!陛下能念起已是內臣的福氣。”

邵聞璟往邊上一指:“坐吧,朕不想再說一次。”

平雲只敢虛虛坐邊。

“身體還好嗎,可有留下病根?”

平雲答:“謝陛下關心,陛下指派的禦醫得當,內臣並無大礙,只是心中愧對陛下,仗著陛下的寵信頂撞了陛下。”

邵聞璟眉毛一垂,平雲的心即刻提起,正欲跪下,卻見君主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當年事變,你至東宮,便是同周寄、勝邪一道伴著我。我們之間終究是有情分。可如今,周寄自請出京,你幽閉家中……”

“你我還是生分了。”

平雲訥訥幾聲。

邵聞璟替他接過話茬:“也罷。過去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病養好了便上值罷。”

他即刻命平雲去做了幾事。

平雲驚愕不已。

各懷心事時,初夏已至。

馬車裏的女子正為小榻上的孩子搖扇,車身一抖,女子搖扇的手未停,隨即車窗傳來聲音。

“姐,還有二十裏便到文州了!”

寶知應了一聲,又問他:“你姐夫回來了嗎?”

喻臺道:“還未,要我看,師兄也太謹慎了,一人帶侍衛前去勘察。”

他也是上月找到姐姐留下的訊息,剛要尋入桃花谷,卻見姐姐一家從谷中出來,著急趕往文州,兩相見面,少不得歡喜。

可師兄當晚就強命大家一道出發,一刻都不得停留,且時時留心。

“你多體諒些,我孕後他時常驚夢,醒來大汗淋漓,蓋是這些日子擔驚受怕。”邵衍醒後便將她箍在懷中,寶知半夢半醒便隨他去。這些就不必對弟弟說。

她又囑咐弟弟去看看後面馬車裏的長發男人。

“師兄回來了!”看到遠遠數人而來,喻臺高興地告訴姐姐。

安安剛好睡醒,聽到舅舅的聲音,興沖沖要一道出去騎馬。

寶知拗不過他,只好囑咐弟弟抱好安安。

很快,噠噠馬蹄聲伴隨著眾人的問好此起彼伏。

邵衍拽調馬頭,看到兒子興奮的模樣,問喻臺:“你姐姐呢?”

喻臺扶著安安,笑嘻嘻道:“師兄真是的!跟姐姐一樣,開口就問我彼此的事,我這個弟弟就是你們的傳聲筒。”

邵衍拍了拍他的肩頭:“凈胡說,都是要定親的人了。”

女侍衛忽而從車內鉆出:“縣主請邵大人上車。”

邵衍鉆入車內,便見妻探身而來,忙扶著她坐回小榻。

“我一身汗,只怕熏著你。”

寶知嗔怪他,伸手拭去他額角和脖頸上的汗,心疼道:“曬黑了。你何苦親力親為?真是不懂你,要大家這麽著急忙慌趕路,難不成後頭有人追不成?”

她無心一說,卻未見邵衍變了的臉色。

他很快便掩去了,凈了手後摸了摸寶知白嫩的臉頰。

“再忍一忍,等到了文州就好了。”

梁家家主幾日前收到喻臺的傳信,現在正在正堂候著眾人。

一見來人,少不得寒暄,隨即家主單獨請寶知至書房。

寶知道:“夫君遭了山賊能生還,多謝伯父相助。”

如果不是梁側伯父,她也無法順利得到路引。

梁側微微一笑,擺手:“不說旁的,侄女有難,做大伯的怎麽能袖手旁觀。”

二人寒暄一陣後,梁側正色道:“實不相瞞,昨日府上收到一信。”

他繞至案前,將信封中一個小管交給寶知。

寶知打開管,抽出一信,閱讀片刻,同梁側道:“多謝伯父周全,陛下所求我明日再給出答覆,屆時勞煩伯父轉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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