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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皇帝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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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皇帝論

“……後來,你是如何出京的呢?且瞧你包袱裏零零散散的碎銀金釵,”他細細斟酌用語:“不像我曾見過的你所打制。”

寶知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從邵衍手裏接過幹凈的棉布:“我是認死理的人,不見到屍身絕不肯信的,便在那日夜裏趁著外頭侍衛交接翻出墻去,潛入廚房,幾個泔水桶之間貓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泔水車照例出府,便這樣出來了。隨後,趁著經過小巷便混出去。本是打算要去梁家的鋪子,可轉念一想,外頭都說梁縣主暴斃,鋪子的掌櫃都回梁家幾回參與我的法事,我這一現身,怕是著眼。且離京三年,哪裏處處都握在我手中?後想著我舊友夫家就在南坊,她家裏上頭有無姑舅,這個點她夫君也該去樊樓了,故而偷摸了去敲門。”

邵衍聽著如臨其境,心都高高懸起:“爾後呢?”

寶知順手取了碗倒了些溫水,潤潤嗓後道:“哈哈哈,不愧是自小照顧我的姐姐,她一打頭便心底存疑,奈何侯夫人發力,上下遞不得一絲消息,那日她還打算以給我姨母請安為由進府呢!見一身黑衣人叩門,她便猜到是我,將所有私房體己都給我。且我預備了好多急救百寶包,就是我隨身攜帶的包袱,出閣前不知道準備了多少。恰好她那還留有一個,我便取了……等出了京,頭回落腳處用偽制的通關門牒,險些被發覺,好在遇見我幼年時的師傅解圍,竟也混了過去,我便再也不進城,只沿路經些鎮村,打尖時套些消息。”

“……既然你會去尋舊仆,那便意味著,非白同席玉二家現下泥菩薩過河。”

不愧是一方知縣,從旁人抉擇中便推出端倪。

“我不瞞你。周尚書丁憂,連同小輩都不得奪情。剛遞了辭呈,三日不到禦史便彈劾其未離京,那時我才落水,阿嬋給我寫了幾封信都被扣下,只得跟著周家回鄉。晏郎中被卷入貪墨案,停職家中;爾曼又有七個月的身孕,我的事想來該是被晏家人瞞下,傳不得到她那。也是,郡主娘娘……呼……郡主娘娘走……走的那日,”寶知深深吸了幾口氣,將眼底的淚意壓下,迎上邵衍擔憂的目光時,她微微一笑,以示無事:“那日,爾曼便哭得厥過去。唉。所以,她不知道反而我覺得並非所謂是因為她是弱小的,所以因為保護而不告訴她。反而我認為晏家的做法極其正確,我能想辦法脫困,只是時間前後而已。邵聞璟敬崇姨父,定然不敢為難謝家四房。舅母、徽銘表哥與喻臺也不不在京中。若是讓爾曼知情,只怕我束手束腳,走也走不了。”

邵衍道:“有時,我真真敬佩你的冷酷。”

寶知笑道:“我且當作是讚美。”

“你懷著所謂替我做決定的心而將一切告訴我,也是因為你敬重我,不認為我是需要庇護的人。”

“我向來認定你我勢均力敵,旗鼓相當。”

邵衍垂著頭,聲音低沈:“是。所以你只做篩選,不做改變。過去是,現在也是。接下來,你要通知我什麽消息呢?”

寶知收斂了笑意:“知曉你們平安無事,我業已滿足。待你傷勢痊愈後,我便要離開了。”

“去哪?”

“文州。”

“做什麽?”

“呵呵,”寶知輕笑一聲:“我要造反。”

此言所輕,卻似天火掠過野草,一旦沾染,便如星星之火,將他燒得血流突突作響,邵衍勉強笑了笑:“這是殺頭的大事。”

寶知漫不經心道:“坐馬車也會死人,可道路上尚且皆是馬車;匹夫尚且無罪,只可惜和氏璧在身。”

邵衍呆楞在原地——即便是被人追殺至此,他也不成想過這事。

心中百轉千回,最後訥訥一聲:“那我呢?”

寶知伸手捏了捏男人白嫩的面皮:“若是你追隨我,我的後宮裏只有你一人啦。”

邵衍急促呼吸幾聲,心底天人交戰,也不知過了多久,艱難地張了張口:“我……”卻見那廂明眸皓齒的美人彎了眉眼。

“騙你的。”

“……你!”邵衍難得流露這般氣急敗壞的神情,寶知笑嘻嘻著要去鬧他,被他黑著臉躲開吻。

兩人打鬧著,各自出了一身汗,最後邵衍將寶知強硬地壓在門板上:“嚇了我一跳!真把我當安安來哄騙!”

杏腮桃目的妻便這樣軟軟地依偎在他懷裏。

真令人恍若隔世。

邵衍小心挪開剛換過藥的手,將寶知摟得更貼近些:“你來了。我真是歡喜得緊。”

“嗯。”

“你……你是真的想過要改朝換代,不是嗎?”

懷裏的女人未出聲,安靜片刻後仰起頭親了親邵衍有些青點的唇角:“所以我說,我們勢均力敵,旗鼓相當。”

“那為什麽現下轉換了心思。”

寶知道:“因為一路而來所見所聞吧。他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好皇帝。我看見百姓因地制宜,地方政務通和,一切皆是休養生息。雖然我確實恨他,可若是發動戰爭,這些百姓何其無辜?這樣的我,又與邵聞璟有何區別?他分明知道我是極端之人,偏偏要來壓制我,便是縱容了惡果。”

她沈重地搖了搖頭:“我不行……我做不到。興許我是廢物吧。我真的無法因自己的報覆而讓長江淮河南北一路的百姓陷入戰火。我做不到。太可恥了。我做不到。”

“且不說動機是否立得住腳。即便真這般做,其一,現下梁家的宗主是我祖父親弟弟的長子,在令月之亂前只不過因祭祖事宜往來通信過,現下雖親近些,可也是遠方的堂伯。我大剌剌過去,堂伯父如何會選擇自家退讓扶持我登基,憑我畫大餅?”

“其二,倘若理想化條件,當真有朝一日‘牝雞司晨’,我粗粗一算,慢則十五載,快則五年,我才能在治理朝政、平衡各方勢力方面勉強抵上現下的邵聞璟——要知曉我並不如他那樣自小便是接受帝王授課。在此方面,他彼之我先於十多年,我要追趕也要時日。那我姑且算之須得五年,這五年裏我如何不會被牽制,我又如何能容忍自己被牽制?”

寶知聳了聳肩:“我都未當上皇帝呢,僅僅設想旁人分權而便要發怒了。”

“由上點為基礎而分析,我方才說‘後宮徒留你一人’也不是貪圖你的身故而隨口編造幾句來糊弄你。倘若真有那麽一天,這事斷然由不得你我的——至少五年之內不行。安安也不能子憑母貴成為太子。先不說你是前朝宗室的尷尬身份,這江山一旦改姓梁,難道梁家就會容忍這榻重新流入別家?梁家頭一個就拿你和安安的心頭血慶功。而想來還未登基,我的不知哪位堂兄堂弟……哦,也可能是哪幾位堂兄堂弟們便會由宗族裏改名換姓送上主營供我享用。日後興許我生下□□的畸形後便會悄無聲息地‘病逝’或‘暴斃’。”

屋內徒有女子淩淩的冷靜敘述,只聽得邵衍後背似有鱗片劃過,令人頭皮發麻,他的手不自主掐緊女子的手臂,自家卻渾然不知。

“而其三,若是真有這麽一日,那謝家人都活不了了。”

“我想要得到最高的權力就是為了一個平穩的生活,可偏偏什麽都得不到,最終成為孤家寡人。我的付出和回報完全不對等,太慘烈了。也莫說成為皇帝後想要什麽人沒有,我不行,我是個眼界低的孬種,我只要屬於我的。這一點我倒是挺佩服邵聞璟,貪得無厭得心安理得,對上他的下限——我自愧不如。”

“偏偏他是個好皇帝。”

“為什麽他偏偏是個好皇帝呢?可為何他偏偏有私心?安安還不滿四歲,比宮中小皇子還小上一些。”

“其實……其實,”邵衍下定決心,正直的心壓過私心:“我與安安落難,其實打頭並非是今上所指使。”

寶知雙目微微放大。

“那日,我們經一處險崖,見路邊來了個血人,攔路求救,才知姨父在山南畔的官道遭匪寇陷阱,我本是單刀前往,半路就遭了殘匪,才擊退幾人,就見勝邪領兵而來,倒押下幾人,剩幾個之中有一人還為小頭目將偷偷溜來的安安壓做人質。談判間,我說我是朝廷命官,替換小兒,交接之際,我剛同安安擦肩,勝邪突然暴起,提刀便砍向我,口中道我勾結匪寇。同他一道的侍衛皆大吃一驚,同我一道交接人質的小侍衛下意識擋下那刀,口中道此中怕有關節,應不若先按下,待報今上再做定奪。下一息,”邵衍嘆息一聲:“那小侍衛便被勝邪反手砍掉了腦袋……隨即現場亂成一團,我反應過來便同他交戰起來,他見機一把奪過安安,將孩子丟下懸崖……”

寶知亦已沈默。

一切的一切,原是一念而起。

“好這崖藤漫長,令我們父子二人緩和一陣,可我的一只手也折了,昏死過去,待醒來後才發覺身處一片黑林之中。我同安安勉強挨了兩日後,夜裏我發了高燒,醒來後便在這桃莊的,我便取了你外祖母的姓做了自己的姓,養了幾日便被關押起來。半月後也不知為何便被放了出去,因我說我是備考的學子,那鄭門的管家校考了我幾句,在學堂給我按了份差事。起碼還留了條性命不是嗎?”他怕言語太沈重,最後故意賣了個風趣。

寶知道:“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他就沒有過錯嗎?勝邪同他朝夕相處,是他心底的蛔蟲,真的不知道他所想?不過是他為了明面上好看。”

邵衍長嘆一聲:“君子論跡不論心罷……”

轉而,他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所以你一定要去文州。待到南安侯蘇醒,而姨父也歸京後再做打算?”

寶知輕輕擊掌:“正是。我堂伯父為人雅正,倒不是蔣家半路出家的表面功夫能相提並論,做不出下三濫地求榮之舉,我梁家無需如此,也不屑如此。早在令月之亂時他便隱晦提醒我要小心邵聞璟。只可惜……年少輕狂……不過在若非堂伯父留的暗樁,我怕是一時半會不得出京。”

雖是落了俗套,再是孤拐獨立的寶知也須得承認,關鍵時刻,流著同樣血脈的宗族往往是再好不過的避難所——親親相隱,古人誠不欺我。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邵聞璟掰手腕時的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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