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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鏖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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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鏖戰後

“縣……主,縣主?”

內監小心翼翼沖面如沈水的女孩輕喚一聲。

兩位侍衛不得主人的命令斷不肯出手,只眼觀鼻鼻觀心地沈默站立。

寶知將那微薄的無趣收入心口,對著懷抱繈褓的侍衛指了指天。

兩侍衛即刻心領神會。

那太監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閃至面前的侍衛點了啞穴,不待其發聲,侍衛便一手將幼兒摟在懷中,一手提著內侍的腰帶,周身一旋,躍上濃密的樹冠,轉眼間便不見身影。

“臣等救駕來遲!”

本便鏖戰至力竭的歹人,望見遠處影影綽綽,心中早已怯去五分,一聽壓低的呼喊,並著劍身撞擊樹木時的悶響,只覺那金戈鐵馬近在咫尺。

這點怯懦被帝王之臣捉了文章,一時間便落了下風。

立於戰局之外,被兩三戎兵護於中央的一人驟然大喊:“都是這狗賊部下扯出的馬皮子——駭人而已!諸位好漢莫怕!待生擒這狗賊,這天下便是我等的天下。”

那人舉起拳頭,歇斯底裏吼著:“捉暴君,覆禮序!”

在這番激蕩人心的鼓舞下,衰兵尚且必勝。

身著短褐衣的壯漢們愈戰愈勇,不過須臾間,倒下三個負傷的禁軍,再也不能起。

邵聞璟正同一人兵器相持,僵持不下,只聞利刃口摩擦的尖銳。

他聽到援軍聲便知道來者,縱使是如此緊要當口,心也下意識漏一拍。

她來了。

還是她。

每每他落入最低谷之際,她便這樣,一面淡然地翩然落至,甚至暗藏一絲不耐。

好似他這個人並不是什麽響當當的人物,她救他,只是因為她需要救他。

【需要】。

【需要】好啊,【需要】真是好東西,這種外力驅使正是他需要的。

只要數量累計,梁寶知定會習慣,她身上的責任感只會將她一推再推,最後推至他身畔。

“陛下當心!”勝邪的聲音宛若暴風雨裏掀壓翻船的巨浪,帶著狠戾的氣勢,只一把抓住場上所有人的耳朵。

景光帝鳳目一轉,便見斜側一人高舉大刀,高喊“狗賊納命來”而來。

“休傷吾主!”

“七兄弟!別殺他!”

一時間兩方人馬皆大喊制止。

可慣性使然,開了刃的刀哪裏回得了頭,只能順著弧度向下。

邵聞璟心想,該是能避過。

可劍身抵著大刀,如何也無法脫身。

愈是危急,他的心卻愈靜——她會來的。

果然,下一息,一道滾燙的血雨劈頭蓋臉打下。

“啊!七兄弟!”

方才氣勢洶洶的大漢早已成為美人的劍下魂。

“噗嗤”

同邵聞璟相持的怒目圓睜漢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哀嚎來祭奠自己的兄弟,便被砍去右肢。

邵聞璟借此機會,手起劍落,那大漢便猶如一座大山,轟然倒地抽搐。

而寶知只輕巧抽劍,小心避開噴灑的熱血,恰同邵聞璟對視。

許是過於憊乏,他一時無法應對這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目,有些狼狽地避開她的目光——這竟是她成婚後二人首次打照面。

卻是在這般腌臢的處境,他又這般狼狽。

邵聞璟輕輕喘氣,意欲開口,可電光火石之間,一把大刀豎劈向二人。

只一息,二人便往兩側驟然退開,叫那沾著肉末的大刀迎了個空口。

寶知本就同他無言,側身退到樹邊,躲過了又一記刀光。

樹林深處彼之外側反而更加黑壓,便是樹木的暗上三分。

這是何故?

寶知分出一心,只一瞥便頭皮發麻。

誰曾想,那棕褐的樹皮密密麻麻附著一粒一粒黑色蚊蠅,抖著薄翅爬動。

何其密集!

這一眼叫她後腦皆要炸開,便是沒有密集恐懼癥,都要得上一得。

寶知忙移開眼,而叫囂著要為其兄弟報仇的壯漢怒氣沖沖將刀砍空,重重在樹幹上砍出一道口子。

蚊蠅受驚,竟鋪天蓋地往上飛去,直撞向大漢的面門,擠入其眼眶,鉆進其鼻息,探入其耳廓。

大漢只見面前嗡嗡聲大作,便被劈頭蓋臉地壓個正著,自家又驚又恐,張口就喊。

倒遂了黑蟲的心願!

只一股一股鉆進其喉咽,肆意妄為地打鬧天宮。

寶知便見滿頭附著黑蚊蟲的男子死死掐著喉嚨,含糊不清地原地打轉。

太震撼了。

這一幕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真是無比惡心。

她甚至自家也閉緊雙唇,只彈指間便給了那男人一個痛快。

“唔唔唔唔唔!”

寶知尚且顫抖著手指平覆心情,卻見邵聞璟叫三四人圍攻之,她提起劍,強行將適才惡心的畫面壓下,正欲施展輕功上前,猝然一陣犀利的風先行一步相助。

勢如破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在擡眸間,又有兩人不及發出最後的哀鳴,便太陽穴插著寸長的箭羽而死。

難不成?

寶知往外望去,只隱約覷見愈加靠近的寬袍。

“容啟!”

“寶知!你可受傷?”

“不曾!”

她有好多話想同他說,想問他怎麽來了,想問他可遇著馬車……可現下不是夫妻閑談時間。

寶知只貪婪地打量他一眼,轉身重新投入戰局。

有了邵衍相助,她更是得心應手,甚至連衣角都不必沾濕,只旋然於一人又一人之間。

擡手之際,賊人統相偕手邁入黃泉路。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歹人前仆後繼,可終歸是□□凡身,半盞茶過後,終歸為強弩之末。

寶知眼疾手快將一企圖偷襲的歹人戳倒後,扶著邵衍的臂膀輕輕喘息。

這時,她才發覺,場上除開他們夫妻二人,我方徒留她的侍衛、邵聞璟、勝邪以及僅存一名的禁軍。

對方僅剩三人。

雙方一時間皆收攏隊伍,只僵持對視。

寶知心想,該是進入文鬥階段了嗎?

該是敵方統領之人好似並無戰鬥力,只穿金戴銀。

他倒不恨邵聞璟,只把眼瞧他們夫妻。

嗯?

寶知瞇著眼,下意識將丈夫擋在身後。

“喲!衍公子別來無恙啊!” 那人陰陽怪氣道:“本公子倒忘了,你已至娶親的年紀了!”

黏黏糊糊,哪來的混賬話?

可邵衍充耳不聞,取了軟帕將妻臉頰濺上的血痕輕輕拭去。

對面之人文縐縐一陣,見其動作,終究破了功,怒斥著:“你算什麽東西!竟敢當作沒聽見!”

邵衍牽起寶知徐徐來到景光帝身畔,不悲不喜,只冷靜回應:“想來竟有一年光景不曾相見。二哥,你近來怎會變成這樣?”

那人氣得直喘大氣,哆嗦著從衣襟裏掏出煙槍,嘎噠嘎噠吸上幾口,才緩過一陣。

“他娘的!便是放眼十年前,哪裏知道你還能活成這樣,”那人凝著晦暗的鳳目,冷笑著肆意打量邵衍,無不惡意詛咒:“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掐死你。或者……將你娘擡到我父王院中,這般,你娘伺候我父王,你來伺候我,你我豈不是名正言順的「親兄弟」?”

寶知勃然大怒。

什麽東西!敢對她的人這般挑釁!

不要命了!

邵衍卻捏了捏女孩滾燙的手心。

這話他自小就聽順耳了,小時還會反抗,長大反而任旁人去說。

同這種人爭嘴,反而叫自家墜了臉面。

果然,這邊一行人只默默不作響,那廂便覺被看輕,罵罵咧咧起來。

“邵瑉,你意圖刺殺朕,按罪當誅。”邵聞璟開口了。

血屍中涅槃而生的帝王只冷冷望著那廂跳梁小醜:“何人指使你?”

邵瑉徐徐將目光移向自己的堂兄。

他自小就怨恨太子。

太子文韜武略,京中世家權臣皆推其為首——偏偏他是太子!

他的優秀偏偏是理所當然!

便是他父王這般胭脂堆裏的□□,都要感慨一聲:“生子當如聞璟侄兒。”

他算什麽東西!只不過會投胎罷了!

若是旁人推到這個位置,得了這樣的授課夫子,有這樣的外祖母族,不成大器才是怪事!

他的祖父何其英雄人物!離那個位置僅一步之遙!

只差一步啊!

邵瑉深深吸了幾口煙,勉強叫自己不要拜倒於心底的自卑之下:“你德不配位,天下人人得以誅之!”

說罷,他終於尋回昔日王府世子之子的驕傲,不等旁人反應,迅速將藏於袖中的利刃往景光帝面門拋去。

那軟綿綿的弧線,甚至無需勝邪攔截,便叮當一聲,落在邵聞璟面前五步之遠。

寶知冷笑一聲,這是什麽雜技表演?

邵聞璟看夠了鬧劇,鳳目一揭,便要下令生擒。

“天若不能盡人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邵瑉咆哮一聲。

何其淒厲,縱使寶知冷眼旁觀其堂兄弟相煎益急,且不免感染其言語背後情感的沈重。

這個位置,實則令覬覦者人不人鬼不鬼。

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不是夫妻,好友不是好友。

眾人便其稍一歪頭。

“不好!”邵衍面色驟變:“他要服毒!”

勝邪登然起身,向前伸長手臂,就要躍去掐住邵瑉的喉嚨。

可他終歸慢了一步。

那決然的公子咕嘟一聲,喉嚨一滾,下一息七竅便滾出黑血。

一左一右護衛自是隨其主人而去。

“他死了?”

邵衍輕聲問道。

勝邪在三人脖頸處摸索一陣,起身稟報:“稟陛下,三人皆斷氣。”

景光帝面無表情,只輕擡手。

勝邪領悟,只一眨眼,手起刀落,將三人的頭皆割下。

寶知心中倒高看他一眼——確實謹慎。

縱使想假死,身首分離,只得是精怪尚有一機。

藏於樹上的侍衛窺見大勢已定,帶著皇子與太監而落至林中。

解了啞穴的太監哭哭啼啼:“陛下真乃天龍庇護!奴才幸不辱命,小殿下得以周全。”

寶知懶於看君臣一家歡的戲碼,正要告辭,卻旋然發覺同自己十指相握的手冰涼一片。

她擡眼望去,便見邵衍面上的表情不定,似是痛快與迷茫相交替。

寶知餘光撇見景光帝盯著他們,薄唇輕啟,即刻當機立斷:“既然事畢,臣婦與夫君便先行告退。”

她轉身便要走。

邵聞璟伸手一攔:“朕還未謝過縣主救命之恩。現下天色已晚,縣主與容啟酣戰已久,想來也疲乏,不若同朕一道回西山行宮作歇息。”

容啟?

容啟也是他能叫的!

寶知只覺自家的領域被侵犯,本因殺人而焦躁的心更是不耐。

真煩。

一身血腥肉末,還要在蚊蟲窩穴同其虛以委蛇。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滿頭皆是蚊蟲跟隨,後腦只一陣一陣炸開。

寶知忍不住用手按壓臉頰,好似有黑蚊蟲附著:“不必,我要家去。”

她的不耐業已壓不住了。

可邵聞璟仍不肯退讓——他要梁寶知待在他的身邊。

若是往常,邵聞璟定不會這般逼她,可現下他實則剛歷生死之劫,心裏也不自在得很。

邵聞璟少有這般極度丟失內裏的安全感,不安得緊。

每每有魑魅魍魎冒出,都在提醒他,暗地裏有許多人尚且蟄伏著,盯著,只等他稍一放松便撲上撕咬,將他僅存的寶物統統叼走。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只能更加謹慎,更加強勢,將擁有之物籠統藏在手中,藏得更加隱蔽。

邵衍終於從回憶中掙脫出來,溫和應答:“多謝陛下厚愛,學生與夫人不敢多擾,且家中姨父想來已至,學生等便先行回府罷。”

那句“難不成要抗旨”還未出口,便因一詞而梗回。

四舅舅便要來了。

如同二十多年前那般。

邵聞璟反而冷靜下來,轉而歉意同寶知道:“是朕思慮過多。”

他面上真心實意:“只怕有餘黨伺意,叫縣主中了埋伏,才這般極力相邀。想來怕是叫縣主不自在,是朕之過,往縣主切莫放在心上。”

本是最桀驁不馴的女孩最怕旁人的真誠,一聽解釋,也不自在起來,覺得自己反應過大:“陛下慈愛臣下,本便是民之所幸。”

邵衍見妻不住弓指蹭臉頰,微低頭問道:“怎麽了?”

寶知似是在外頭玩耍弄傷自己的孩子,暗自忍了許久,終於得了關心,即刻同他告狀:“我不舒服。”

邵衍即刻慌張起來,不管外人在場,將妻摟入懷中,摸摸她的頭,又左右捏其纖臂。

“哪裏受傷了不成?”

寶知搖搖頭:“我覺得,有蚊蟲跟著,渾身不自在。”

邵衍一聽放下心來,溫聲安慰妻:“我替你看過了,沒有蚊蟲。”

“有,就是有。”她突然固執得可怕。

若是往日,寶知該是一如既往的懂事,就算是衣衫被蚊蟲爬過,啃咬得一塊一塊,從容面對。

可自打她剝離了【表姑娘】的外殼,旁的沒學多少,倒是學會愛嬌。

興許她本就是會愛嬌的姑娘,可除開面對郡主娘娘與姨母,寶知本就熱烈濃郁的情感只能深藏於寵辱不驚的面具之下。

現在她有了邵衍。

這無處發洩的熱烈便有了歸處。

“就是有。”

邵衍非旦未一本正經指責她在外人面前癡纏丈夫,反而將清爽的外袍脫下,罩在女孩頭上。

“不怕,”他將寶知摟入懷中:“壓著衣裳,蚊蟲進不去的。”

在熟悉好聞的草木氣息之中,本有些失態的寶知安靜下來,在男人懷中甕聲甕氣:“可是,若你被叮咬了可如何是好?”

邵衍對一旁眼神瞬息萬變的君主歉意一笑,覆輕聲道:“莫擔心,我來時擦了藥膏。”

多美好的一對璧人!

邵聞璟回覆了一個體諒的表情,背在身後的手心早已被指甲深深嵌入。

初時的欣喜與隱秘的竊喜早已蕩然無存。

女孩假想的蚊蟲想來該是鉆進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蠶食著帝王的心,連帶著胃部也被勒緊。

他真是一錯再錯,竟不知,梁寶知也是會被改變的人!

驟然,一陣失控的恐懼將他席卷。

邵聞璟向來篤定,她不過是年少人貪圖新鮮,待□□的快感過後,便會冷靜地計較得失。

如今一瞧,她竟是愛他。

她竟然懂得愛!

既然如此,又為何不能愛他?

“陛下,謝大人來了!”勝邪突然拉住主上的衣袖。

邵衍往外一瞧,露出放松的神情:“姨父來了!”

景光帝這才回過神,發覺自己沈浸於暢想之中,下意識伸手探向頭蓋外袍的女孩。

若非勝邪出手,他便是心急難耐的新郎,火急火燎要挑去新婦的蓋頭。

可數月前,她並非十裏紅妝入主中宮。

少許的道德感與內心的渴求將俊美帝王撕扯成破布娃娃。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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