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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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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舊友

興許每個新娘在婚禮前都有逃跑的沖動,無論愛抑或不愛。

臨近婚期,寶知幾近是每天都清點一次嫁妝,再將家中的庶務事無巨細地同喻臺說道。

跟一些觀點不同,她並不排斥婚姻。

這得益於父母之間的良好氛圍,即便她同父母不親近,也須得承認他們二人的婚姻確實給她提供了美好幻想。

可她終究不可避免的惶恐。

怎麽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要從姑娘變成另一個身份,一個人的妻子,很快又是另一個人的母親。

在寶知心裏,對自己的畫像描述還是一名學生。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

丫鬟們見姑娘發呆的時候愈發長,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去請示喻臺。

喻臺心裏也不得勁,可見姐姐吃得越來越少,思來想去,著人分別去袁家醫館與梁家綢布莊走一遭。

“縣主,袁家少奶奶遞了帖子給門房。”

寶知歪頭一想,發出一輕聲“啊”,放下手中的刺繡:“快請。”

她一面囑咐丫鬟去請人,一面讓松蘿去小廚房取冰酥酪。

有小丫鬟是自小在梁府伺候,剛分到雪中春信伺候幾日,沒法子摸到裏間,頭回見寶知這般情緒外露的欣喜,忙拉住在侯府一道來的丫鬟:“好姐姐,這袁大奶奶是何來頭,可有什麽禁忌?”

見其面露警惕,忙道:“縣主隨和,可我們這些後來的總怕行事有偏差,叫姐姐受累。我這裏先問問姐姐,只是想伺候的時候避免沖撞來客。”

對方松了口氣,快速道:“這袁大奶奶原是縣主剛至侯府時,謝四夫人撥去照料縣主的,一道伺候的夏玉姐姐現下是綢布莊的李夫人。後來她們到了放出去的年紀,縣主去求了侯夫人恩典,改了她們二人的籍,還分別許配出去。想來除開謝二姑娘,便是她們二人同我們姑娘相處最久。”

她說完後急著去取庫房取陽獻雪芽,只警告地丟下一句“伺候的時候別胡亂說嘴”就匆匆離去。

寶知剛坐在刺猬紫檀首椅上,就見三等小丫鬟笑著道:“秉縣主!袁大奶奶到了。”

她起身道:“快些請進來。”

眾人便見中庭小徑盡頭走來一著團蝶百花煙霧鳳尾裙的年輕少婦。

一張圓臉笑盈盈,五官小巧,遠遠望見交椅上寶知,那張圓臉就綻放成一朵小花。

“姑娘!”她快步跨過門檻,近身後下意識向寶知行舊禮。

寶知伸手就扶住她的雙肘,叫她略有彎曲的膝蓋伸直。

“九秋姐姐,你好嗎?”

“奴……我很好!姑娘近些日子可好?”

寶知郁結的心情在見到舊友時早便蕩然無存,自然眉眼彎彎:“我最近有些入睡苦難,不過不打緊。”

小花放籍時求寶知贈她一名,寶知見窗外棵棵茉莉含苞怒放,心中冒出“雖無艷態驚群目,幸有清香壓九秋”,故而寫下【九秋】二字。

寶知一面笑意盈盈攜九秋坐於上首,一面讓丫鬟去冰水裏取了酥酪。

九秋推脫不得,只好挨著寶知落座,卻不敢放肆,腰背挺直著同寶知說話。

寒暄話轉了幾圈,便聽寶知問道:“姐姐在出嫁前幾日是何種心境?”

九秋是過來人,知道寶知不可避免的產生了對未來的擔憂,只揀些好聽的話來叫寶知舒心。

不愧是打小伺候寶知的舊人,幾句話就叫寶知壓在心頭幾日的惶恐消散了不少。

九秋跟著丈夫也學了不少淺顯的藥理,送寶知一個方子用於疏通肝氣,寶知才喝了一碗,晚上上榻時眼皮就上下打架。

第二日一大早,她難得醒來時渾身暖洋洋,似是浸泡在熱水之中,小幅度移動四肢都是愜意。

左右也無事,丫鬟們也不敢擾她,她便賴著到日上三竿。

外頭松蘿扣了扣罩門:“縣主,門房來報,李夫人遞了帖子。”

寶知笑道:“昨天來,今天又來,倒是錯開了。”

丫鬟們魚貫而入,各司其職,不過半個時辰李夫人便被笑嘻嘻的丫鬟引入正堂。

二人許久未見,自是攜手淌下淚來。

夏玉正懷有身孕,臉上帶著母性的溫柔,看寶知的眼神跟看自家長女一般。

“棠兒怎麽沒帶來?”

夏玉輕輕擺了擺手:“小孩子正是愛玩鬧的時候呢,我現下行動不便,也怕沒個輕重。”

說說笑笑間,夏玉眉目流轉,只一個眼神,由她多年照料的寶知自然心領神會,只裝模作樣地差遣房內的人去外頭,連惠娘敏娘都打發了。

見屋內散得差不多,夏玉壓低聲音道:“縣主這幾日可回過決明堂?”

寶知訝異,只道:“還未,這幾日我都呆在院裏。”

夏玉輕咬下唇,思索再三還是道:“郡主娘娘想來不大好了。”

“我去那日,陪著夫人去決明堂請安,發覺宮中撥了太醫長駐,用的都是狼虎藥吊著。”

女人呼出的氣溫熱,噴灑在寶知臉頰上,激起陣陣顫栗,可隨之而來的,便是悄無聲息的寒意自脊背向上爬升。

寶知不自然地挪開身子,一時間,長久養成的處事不驚的面具被擊穿了一角。

夏玉像是小時那樣,拖著笨重的身子,艱難地將寶知攬入懷中:“好姑娘別怕。“

死亡太可怕了。

疾病也很可怕。

寶知勉強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夏玉的肩膀。

送走李夫人後,丫鬟發覺姑娘並不如昨日那般,反而更為沈默。

她從裏間走到外間,看看窗外的梅枝,又走回內間的長榻邊,一膝壓上榻,一撐一撐,另一足尖隨著動作上下點地。

丫鬟們不敢亂覷,皆屏聲靜氣。

寶知放縱腦中胡思亂想,終於下定決心,囑咐丫鬟去同管家說道,套了馬車要回南安侯府。

管家問:“可是用縣主規制的馬車?”

寶知聽到丫鬟回話,也顧不上旁的,便道:“不拘泥,哪輛現下閑著便套上。”

珞珈門邊上的人家就見一華蓋精巧馬車往東區行去。

“嘖嘖,好華貴的馬車,足足占了半道。”

“能用這規制的馬車,可是公主府上的?”

嗑瓜子的小販努了努嘴:“趙家可是最會夾著尾巴做人,哪敢用公主的馬車。”

掌櫃的低聲道:“我剛從二樓偷瞧一眼,從濟北伯府出來的。”

旁觀磕牙的閑漢恍然大悟:“是梁縣主!怪不得伯府裏的小廝護院出來清道。”

外頭熙攘寶知尚且不知,愈是接近東昌大道她的心跳得愈快。

她不敢面對,好似不去看,事情就不會發生。

心慌意亂間馬車驟停,惠娘同敏娘皆東倒西歪,便是寶知也亂了釵發。

敏娘沖車門方向一問:“何東!怎麽回事!”

外頭車夫慌張回應:“雍王府的人迎面撞上了。”

寶知未開窗,在邊上問道:“可有旁人傷著了?”

外頭的侍衛應道:“回縣主的話,並未有傷者。”

隨後一頓,覆道:“卑職認出來者,是雍王世子。”

這個世子表面端的清貴儒雅,可這侍衛曾聽好友道,世子在太學裏便是陰奉陽違,更不逞應天府被壓下的狀告。

偷雞摸狗,淫邪他人妻女。

寶知聽邵衍說過這個世子在幼時曾經給他送過些吃食棉服。

一碼歸一碼,邵衍在外的營生想來也孝敬了他不少。

可昨日九秋來,一如既往發揮了她的偵查技能,叫寶知知曉了好些京中秘事。

寶知只囑咐侍女,讓車夫退到一旁讓出道來。

可就聽外頭傳來男人黏膩的聲音:“修見過縣主,縣主近日可好?”

大庭廣眾下說得這般暧昧,寶知登時拉下臉來,給惠娘丟了一個眼神。

惠娘心領神會,對外頭道:“縣主身體不適,怠慢了世子,多請見諒。縣主道世子年長,自是讓道於世子。”

邵修卻不著急,拽著馬頭饒有興趣地打量馬車。

連丫鬟的聲音都叫他酥了半邊身,想來這主子更是天外飛仙。

可惜左右四位侍衛高頭大馬,叫他不得近身。

現下不能嘗一嘗,看一看也是好事啊。

正欲開口,卻見圍觀百姓向兩邊散開一個缺口,一行飛魚服、佩繡春刀之人緩緩走入圈內。

“封郎將。”來者他老子都要退避三舍,邵修即刻換上那副裝模作樣。

封亦捷近日頗得聖心,難得做起好事:“這不是世子嘛!怎的在這?”

邵修道:“本世子同梁縣主頗有緣,左右不過說幾句小話。”

想來封亦捷也是男人,自然懂得,若是再上道些,還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卻不想那郎將面色一沈:“世子倒是放肆!今上倡禮儀,天下世家寒門子弟皆應。世子卻當街堵攔女子,莫不是認定宗室便可逆反陛下?”

這頂大帽子將邵修砸得昏頭轉向,以往那些人不都是敢怒不敢言,他看上誰的女人,還不是送上門來,且擇一贈一,連同女兒也乖乖奉上,便是不願意,旁人還是想方設法幫他達成心願。

這隴西蠻子裝什麽道貌岸然?

誰不知道他同這黛寧宮娘娘的不幹凈!

邵修做了世子,母親又疼愛,自然無法無天,雍王又忙,哪裏發覺這個兒子早已長歪。

被人這般不尊重,他裝出來的模樣裂得不成形,扭曲著臉,正要說些腌臢撕開眼前男人的臉面,不想小廝哆哆嗦嗦道:“世子,咱們還是走吧。”

“狗東西!滾啊!”

邵修一馬鞭甩了過去,將那小廝甩下大馬,且嫌棄那小廝在塵土中捂臉哀叫模樣上不得臺面。

可指桑罵槐幾句,便後知後覺氛圍的古怪,擡頭一看,宣德侯正在茶樓三樓高高睥睨,邊上景光帝的近臣周寄作陪。

人群外幾群衣色不同的小廝紮堆著,正手持棍棒靜候。

他驟然想起東昌大街上住的都是什麽人,不住吞咽唾沫。

刑部侍郎夫人是將門之女,打從北府嫁入曾家,一面處理庶務,一面親自操練府內護院,令月之亂時便是曾家這支“編外軍”應援左鄰右舍不少。

現下這等惡人竟敢在此囂張,便見那大門一敞,裏外三層護院列陣,高階上面若好女的曾公子探扇淺笑。

同京城梁家同時期扶植元帝而移入京城的盧家養的世襲武子弟也摩拳擦掌。

邵修冷汗如雨,一向囂張的人慘白著臉,胡亂丟下不成句的話便落荒而逃。

寶知心平氣和地坐好久,心中甚至有些惋惜,只得把劍合回劍鞘。

她還想機會來了,找個傻子揍一頓洩下心中邪火。

這人有邪火,寶知也有。

故而她並不責怪,只可惜了,這麽名正言順的陽謀。

人群散去,侍衛得了縣主的指令,向邊上人家表達感激。

旁觀的人說笑著:“早就看那廝不爽了!”

跑堂的還模仿著那世子落荒而逃的模樣,逗得茶客捧腹大笑。

寶知卻聽窗外傳來陰陽怪氣:“瞧瞧,縣主多大的本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聽到裏頭無響應,再接再厲道。

“都怪縣主,若是旁人,自然忍一忍便事了了。陛下本就繁忙,平白得食祿的人倒愛添事。”

可窸窸窣窣一陣後,車窗邊的侍衛打馬靠近道:“縣主讓卑職給郎將傳話:多謝郎將出手相助,但若是天上小鳥兒飛過,自然也不成波瀾。”

封亦捷發出一聲“嘖”,調轉馬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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