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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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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爭執

不過須臾,就見垂花門處跨進一青衣公子。

寶知捫心自問,或多或少有些惱他,可這會見他全手全腳,懸著的心也逐漸回落。

“大伯父安。”他入內後逐一行禮,只視地上三人為無物,問候到寶知時,雖不明顯,卻也暗自遞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南安侯讓他坐下後問道:“容啟,你同寶丫頭已定了親,家裏料理瑣事也不避著你。依你看,這些人如何處理?”

邵衍面色未變,溫和一笑:“回大伯父的話,自然是按照侯府的規矩來。”

俯趴於地上的三人皆瑟瑟發抖,口中的哀求更是一聲更比一聲高。

南安侯夫人蹙著眉細細道來:“趙公子只說侯府擺局害他,擺擺手就回去了。若是按規矩,三人犯上,沖撞賓客,又叫姑娘受辱,自是打五十棍子,然後賣出去。”

邵衍一面心想侯府倒也治家嚴格,一面細細揣摩學習南安侯的風度。

也不是侍衛心有憐香惜玉之情,抑或人垂死掙紮,時雨只一個猛身,就撲到邵衍跟前,吐出嘴裏的汗巾,哀哀切切地哭求:“奴婢自知殘花敗柳,不求進公子房內,只求在院子裏掃地灑水。還請公子垂憐!”

這樣小家碧玉,饒是最鐵石心腸的男兒也難扛。

可邵衍卻只笑著搖頭,笑得這般溫柔,嘴裏吐出的話叫時雨渾身發冷:“你算計我,我若同你計較,倒是我失了風度。可你不該牽扯寶姑娘。”

他只靜靜看著時雨被侍衛拖走時在石磚上留下的十行血印,輕聲道:“還是大伯母仁慈,若是在我府中發生此事,絕無叫人還有一口氣出去的道理。”

謝家兄弟是第一次認識他這面,不覆以往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心中悚然:到底是皇室血脈,果然一脈子沿襲了邵家人的決絕與殘忍。

其實邵衍是第一次這樣運用自己的權力,若說不怯自然是不可能的,可他面上裝的很好。

這是第一次顯露自己的態度,自然是要立起來。

寶知微低著頭,叫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氣氛僵了一息。

興許是畫面太過可怖,無人出來插科打諢。

南安侯輕咳一聲:“沒事就都散了吧。”

眾人三三兩兩輕聲告退。

邵衍也不去近寶知,同她保持些距離,卻聽謝四爺在後頭喚他:“容啟,你且站站。”

邵衍忙疾步過去:“姨父。”他倒是討巧,還未成親,就叫上姨父。

謝四爺大大咧咧也不拘泥稱呼,只說書房裏得了好茶,叫他過來同飲。

邵衍把眼往後一掖,見寶知溫吞吞地扶著喬氏跟在不遠處。

他收回目光,一如既往地溫和道:“恭敬不如從命。”

這不過是謝四爺在眾人面前的一個話口,故而在謝四爺略坐了坐出去後,外頭卻轉進一藍衣佳人時,邵衍也不足為奇。

他只噌地起身,迎著她落座。

“怎麽不高興?”

“沒有。”寶知臉上是帶著笑,可笑意未及眼底。

嘴上說沒有,卻不肯正眼看他,低著頭繞弄腰間玉佩上打的絡子。

邵衍沒有逼她,只靜靜飲茶。

寶知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世人說的有三分道理,男人都是善變的。

她處得煩躁,起身也不告知一聲,擡腿就要出去,可剛一轉身形便滯住。

寶知往斜下看去。

邵衍還是那樣,臉上帶著溫潤的笑,眼裏含滿的溫柔快要溢出來。

他這樣淡定,這樣胸有成竹,倒襯得寶知急躁。

急躁?我?

寶知心裏突然回過神來,她從昨夜起莫不是被他拿捏了心境?

想到這出,她更加急躁惶恐。

她應該永遠不驕不躁,情緒穩定,不應該這樣患得患失。

這樣的失控著實讓一向把握節奏的寶知擔憂,故而她更急了,想把衣袖從邵衍手中拽出。

可男人手骨分明,瘦削而修長,指甲修剪的圓潤幹凈,只甲床間微微泛白,任寶知如何用勁都拽不出。

她的聲音不再帶有偽裝出的冷漠:“快松開!”又覺得口吻太尖銳,抿了抿唇加了句:“我衣裳都要皺了。”

邵衍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在她的領域內又近了一步,這會也不放手,手上借力,竟將寶知拉到他兩腿間,雙手環上細腰,將臉輕輕貼上。

感受到腹部隔著衣裳傳遞的暖意,寶知忙推搡他的肩膀:“快放開!這是在姨父的書房,若是小廝丫鬟進來,我,我,哎!快放開呀!”

“嗳!嗳。沒事的。”

哪裏會沒事!

昨晚以身涉險,今天還裝作沒事人來討甜頭。

真討厭!

寶知自暴自棄放棄掙紮,揪著邵衍在剛剛推搡間發冠散落下的碎發,心中不住埋怨,可她就是不開口。

邵衍見氣氛到了,問道:“寶知,不要把話憋在心裏。“

“我們已定了親,這世間除了親長,便是我們最為親近,你不要把我當作外人。”

寶知手上的動作輕了,把臉轉向另一邊,只盯著墻上的書畫,不肯看男人炙熱的鳳目。

邵衍不管她的逃避,只接著說下去:“我知道你生性如此,將什麽都藏在心頭,對旁人有自己的算盤,懶得改變別人。”

他感受到懷中人的腰身輕輕顫抖,這麽直白地剖析她實在殘忍,可他必須要說出來。

他不同她離心。

“你就是害怕,害怕沖突,害怕爭吵。你不知道爭吵後如何相處。所以心裏有譜,旁人的行徑叫你不喜,你從不指出,只默默劃去一橫,等到劃的橫多了,你就棄了厭了,默默遠離。”

“你不要怕,也不要躲。我不是旁人。”

寶知被看穿了,只梗著脖子,由碎發擋去眉眼,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菩薩模樣。

倔強地像三哥家的小公子。

邵衍心中一嘆,起身將寶知輕按到左手那把椅上,讓渾身輕顫的姑娘自己平覆心情。

寶知冷靜了一會,先是羞愧自己的失態,心底又埋藏著埋怨:為何要逼她,大家體體面面的不好嗎?

可她不得不承認,邵衍說的是對的。

有了他的戳破,她終於有勇氣開口:“你…昨夜,昨夜那時知道有詐,為什麽迎進去,避開不行嗎,還引得後續爭端。”

她終於說了心裏話,剝去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淡然,像個凡人一樣計較。

寶知從她不是寶知的時候,慢慢養成這種處事方法,拼了命多看書多收集信息,舉一反三推測各種意識,培養自己的危機意識,只希望不吃虧。

她堂妹跟她打游戲的時候就曾說過“姐,你為什麽總希望無傷過關?這太吃力了吧”。

這次換邵衍低於她。他慢慢蹲於寶知兩膝之間,仰著頭,似是貍奴。

但可比寶知院裏那沒心肝的畜生多情多了,她只好放下惱人的內耗,微低著頭同他對視。

“你總是這樣,叫我心疼。”

“我知道世間對女子的要求總比男子更多,故而你步步謹慎,怕行錯了步便落入萬丈深淵。事情還未發生就想法子先避開,只求不吃虧。”

“你是這麽做的,也是這般教喻臺。”

“可是寶知,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處事不是只有這一種正解。你不能因為自己這樣做,所以要我也這般做。這太強硬了。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也是,我也有自己處事的方法。”

他一口氣說了好多,停了下來,也留給寶知消化。

寶知左看看右看看,發現邵衍既陌生又熟悉。

臉、身子還是那個他,可眼裏卻有了不一樣的光芒。

這樣耀眼,這樣漂亮。

寶知第一反應就是想要藏起來,想叫他不要讓旁人也見到這樣的光彩。

可她意識到自己的心裏話,才後知後覺發覺他剛剛話語的毒辣。

一語命中她的陰鷙。

她像是模擬人生裏操縱人物的玩家,把周圍的人當作增加需求的屬性,若是他們不按照她的指令,她就發火。

她討厭別人不把她當作一個獨立的有自己思想的人對待,可是她自己就是這樣對待邵衍的。

寶知突然很難過。

她總批評這裏批評那裏,自傲過頭了,還會指責旁人不夠謙遜。

其實不夠謙遜的是她。

不行,不能哭出來,太醜了。

寶知將被邵衍壓住的雙手從膝頭抽出,用衣袖胡亂抹了一下,紅著眼皮不說話。

這樣嬌憨孤傲的神態,實在狠狠刺撓邵衍的心,他也不顧僭越不僭越,反正更親密的事情都做了,伸直了腰身,探著去輕吻那微腫的桃花眼。

“寶知,我的乖乖,我沒有怨你的意思。”

“唔嗯。”她一開口,不得已露了哭腔。

邵衍心疼地不行,他印象裏的寶知總是強大的,狡黠的,這樣的脆弱少見而可憐。

可他心裏也有隱秘的興奮。

寶知願意露出這樣的自己,代表她進一步接受了他。

接受他進入名為梁寶知的世界,那個有狂風有細雨,有落花也有柳絮的人間仙境。

她像是一本書,終於肯叫他進一步翻下去。

“我這樣做,一來是性格使然。我不怕困境,若是我有勇卻無謀,踏入陷阱卻無法脫身,那你自顧自棄我去便是了,因為我本質是個蠢人。但我有法脫身,自然不擔憂。可為何我明知有詐還是赴約呢?”

“因為我總要走這麽一遭,才會明白其中關節。萬事不是得了書上教誨就可以解決的,實踐一回後才知其中的關節,體驗了才知道細節,才會有更深的印象。這才是所謂的知行合一。”

“這便是我的處事,我不回避風險,我需要風險來增加我的見識。可興許因為我是男子,故而行錯了,也不會有太大的代價。我,我有些有持無恐罷了。”

“更是,大伯父這般替我造勢,就是叫旁人知道,我不是只顧在前院讀書的傻子,看得懂內宅的彎彎繞繞。你知道的,我從王府裏成長起來,哪些手段沒見過。京中那麽多夫人少奶奶在家中辛苦,不是鬥這個就是鬥那個,她們男人都是死人不成?看不清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壞的,最後家宅不寧,更有甚者,家族覆滅。自詡讀聖賢書,身居高位,被一個兩個小小手段蒙蔽了雙眼,連家裏的氛圍不對都讀不懂,還敢宣揚聖心。”

邵衍捧著寶知的臉,有一下沒一下揉著她的耳根:“快些嫁給我吧,你太苦了。嗯?日後痛快些,不要怕會吃虧,不要怕會得罪人,我陪著你呢!有喜歡的衣服就穿,新奇的玩意想弄就弄,不喜歡的人和事大大方方地甩臉子。你不要怕了。”

“我要叫旁人知道我是你的「撒」手鐧,即便你懶得抑或沒有手段,只管把我撒出去,我定是出面為你解決你不便出手的事宜。”

“我會護著你的,像是你保護我般。”

寶知聽著,眼淚就淌下來。

她閉上眼不肯去看邵衍的神情,只微微抽動鼻翼。

她埋藏在光鮮亮麗背後的苦楚終究還是有人看到。

這麽長時間的沈默能得到這絲理解已然是有意義的。

十五六歲的大姑娘誰不喜歡穿漂亮衣裳,可她總是瞻前顧後,怕惹了人眼,招攬麻煩,不肯穿那勾勒身形的裙袍,只寬寬松松,像是道觀裏清心寡欲的姑子。

也不肯穿艷色,怕蓋了謝家姑娘的眼。

包括宜曼在內的,還小些的姑娘們都用鳳仙花拌了明礬敷出紅艷艷的指甲,她卻不肯。

她不能在伺候的時候一伸手叫侯夫人看到妖精一樣的柔荑。

謝家兄妹姐弟出去玩時邀他,若是少爺們在,即便喻臺同去她也不肯一塊相處。

這些事沒人能幫了她,她也不說,只說自己不喜歡。

她已經很冒尖了,再跳些,也摸不準頭頂上那幾個能不能容得下她。

所以熬呀熬呀,興許這一生就這麽過去了。

可是現在有人同她說,輕快些,不要拘謹,這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請求。

寶知對婚姻,有另一層的隔閡便是在於自己是從一個寄人籬下的地方,走入另一個寄人籬下的屋檐。

本質上她感覺自己和丫鬟沒有區別,只不過她脖子上的不是麻繩而是金項圈。

寶知又清醒又悲哀。

她清醒認識到現在他們算得上蜜月期,少年人將事情想的好些輕快,所以愛人做什麽他都認為是對的,悲哀於日後士之耽兮,這些美好的回憶,令人幸福的話語就會如尖刀,每每回憶起只會一點一點往心口鉆,讓她痛苦得呼吸不過來。

她更恨自己。

她已經失去了期待未來和暢想美好的能力,幸福了一息後只會將萬事先想到最糟的境地。

寶知甚至想求他別這麽喜歡自己,以便以後不喜歡了讓兩個人都痛苦,都不體面。

體面體面。

她貫穿了一生,上輩子到這輩子都在維持。

只因為她曾經是粗鄙的,到慢慢參透規則。

不錯,季律光做事群枉之門,她也半斤八兩,行事暗裏信奉逃避可恥但卻有用。

可是邵衍呢,他是從最尷尬,最卑微的境地走來,不斷進步,不否認過去,坦然面對自己的境界,遇到事情不躲避,不害怕,勇敢解決。

寶知終於肯從高臺落下,同他平等地相處,發自內心地欣賞他,檢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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