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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爾曼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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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爾曼心事

臨近春節,家家張燈結彩。

往日家中的桃符皆是由郡主娘娘所制,今年她直道頭疼,一股腦全丟給侯夫人。

謝二夫人有孕,喬氏又在預備著寶知的嫁妝,叫本就忙於年底府中事宜的蔣氏更是焦頭爛額。

好在謝三爺剛過門的繼室在姑娘時曾幫持父兄料理家事,也算是差強人意。

新上任的謝三夫人紀氏母家是皇商,專供皇家宗室的花卉。

彼之謝二夫人的尖銳,紀氏的爽利顯然更叫侯夫人放心。

她不過是因為家喪而延遲說親,比起府中的姑娘們年長七八,家裏頭嫡出庶出的姑娘都愛尋她說話。

寶知自知身份的尷尬,只肯在爾曼邀她一道前往。

她們姐妹二人有時聚在一起做些針線,一道說著小話。

府裏定親的姑娘也多,但元曼因為言行過激被禁足,令曼不談也罷,其他房的姑娘不過是面子活。

許是打定年後要搬出去,寶知顯得有恃無恐,有時甚至省去了以往的應酬,被那些個姐姐妹妹拉住,便隨口謅了個由子就躲開。

且恐夜長夢多,尋了個黃道吉日將小花同夏玉改了籍發嫁。

明日館早早參照往年預備著,雖兩位大丫鬟走馬上任,但跟在前輩身邊數年,也算是得心應手,寶知便更有理由隔三差五去尋爾堂。

寶知坐於後側的長榻,捧著茶盞笑道:“去年年後玩得不爽朗,今年定是要補回來。”

“好說好說。就怕啊,待我用攢了好久的月例訂了席面,就有人丟下我自個逍遙……”爾曼俯身於案幾,一面細細裁剪一面頭也不回道。

“咳咳,不會的不會的。”寶知汗顏,去年好像爾曼也來約她一道出游,她還借機利用爾曼。

不過她隨手放下茶盞,幾步上前,摟上爾曼:“不過,今年姐姐就不要攢嘍!去哪家酒樓,哪家還不是掃榻相迎少奶奶。”

“好你個寶丫頭!看我揪不揪你的嘴!”

“好姐姐!快些饒了我!”

……

二人鬧了一番,喚了丫鬟捧盆進來重新梳洗。

寶知由著惠娘將臂釧珠鏈卸下,自己取了白水晶珠串,放入荷包。

爾堂二等丫鬟取了長山礬織布攏住姑娘們的衣擺,另一灑水丫鬟捧著團錦八寶盆恭敬跪下,雙手微舉。

寶知的眉心不自覺抽動,不過一瞬就掩蓋住,不動聲色修整。

待丫鬟們下去後,爾曼道:“你生辰在十一月,那婚期莫不是要在下年十二月後?”

寶知搖頭:“那霄望散人道婚期要在五月前。我模糊聽姨母同邵夫人說是四月上旬。”

爾曼不禁脫口而出:“那你豈不是年後便要搬回去?”

寶知一怔:“還是姐姐聰慧。”

“二伯母現下有了身孕,姨母身子冬來總犯乏。雖說三伯母是個能幹人,總是初來乍到。我同喻臺預備著在大表哥成親後再搬出去,好歹也幫襯幫襯。”

年後大哥成婚,隨即幾位定親的堂哥堂弟也會陸續成婚,家中會來新的嫂嫂弟妹,可是姐妹們也要出閣成親。

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爾曼有些躁郁,將手中的針線胡亂縫了一會,便丟到一旁。

寶知好笑地將那塊綢緞抽了出來,用指甲推了推那針腳,覆低聲道:“這般不歡喜做什麽?我嫁妝裏有個垂花莊子,就在五馬山邊上,很是漂亮。待到明年秋日,我便給你們下帖子,一道去跑馬。衍郎前些日子在即雲府邊上買個莊子,若是再冷些,就去那泡泡溫泉,嘗嘗綠蘇酒,豈不更好?”

“可不是人人都同你這般婆母去莊子上禮佛。”爾曼想著是歡喜,卻又清醒地提醒道。

寶知早旁敲側擊過,那晏六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再守禮不過,但底下的兒媳性情各異,矜持率真皆有,可見其守禮而不迂腐,爾曼這般機敏多才定叫她喜歡。

寶知煞有其事地叫她放寬心,爾曼不知她心中彎彎繞繞,另取了話茬:“唉。母親也操心得很。三妹妹又是絕食,又是哭鬧,怎麽說也不可肯嫁。”

寶知不解:“不是說已經定下了嗎,我昨日還見陸家送來幾箱首飾脂粉。”

爾曼搖搖頭,思索再三,還是告訴寶知:“她不肯。甚至有些……瘋瘋癲癲。”許是怕自己這般道有惡意中傷之嫌,又細細描述:“母親身邊的落馨這些天被派去她院子,發覺三妹妹有時自稱本宮,有時剛用早膳就要沐浴,說是陛下要臨幸她,她要先預備著。哎喲,真是駭人!母親聽到時驚得茶盞都摔了。我那時也在,發覺不過數月,她瘦得厲害。”

太詭異了!

寶知不可置信,幾次張嘴,最終只能憋出一句:“這……大伯父同大表哥可知道?”

“這如何叫父親同大哥知道呢,還有丫鬟說看見花精鉆進三妹妹的眼睛裏頭,真是唬得院裏丫鬟婆子都不敢守夜。三妹妹的奶嬤嬤都從鄉下趕來,去瞧她一瞧。陛下登基後還有些餘事未了,父親不是去成安就是去蜀城。而前些日子禁軍裏忽然死了人,陛下遣了大哥去處理,都是焦頭爛額的事。”

爾曼說得心悸,止不住在屋內踱來踱去,忍不住將內心深處的話倒出:“唉,大姐姐……家中只當沒她這個人,好在那陰川侯等廝在令月時死於戰亂,不然……哎……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少有這般急躁不耐,近來家中的事壓得她實在喘不過氣,才會直接甚至尖銳地將眾人若無其事偽裝下的不齒幾近殘忍地呈在好友面前。

按理說,爾曼和寶知應該心照不宣地裝作二人未前往城外荒廟。

寶知下意識用虎牙輕咬下唇,伸手將爾曼拉到榻邊。

大丫鬟們早守在外間,屏氣凝神。

暖烘烘的熏爐拱得二姑娘雙頰通紅,唇齒間溢出一聲“嘖”,一面揉開暈紅的杏腮,一面唇齒含糊地抱怨:“家裏家外都認謝家姊妹我為最長,自然要擔負起大姐姐的職責。母親讓我多勸慰三妹妹,可這叫我如何開這口。不說外人,那蔣家老太君做壽,外院裏頭的幾個舅舅知道我來,遣了人,話裏話外,說是寒暄,實則叫我莫要得意忘本。”

寶知輕輕拍了那嬌憨美人的肩背,接口道:“我知曉的。打世俗而言,你雖是記名在南安侯夫人的名下,卻不是大太太肚子裏頭出來的,難免輕挑了你去,卻定給世家主君的嫡出侄子。你唯一的嫡妹卻沒緣由遠遠同建安的書香門第定親。若是你去勸慰,恐是勝者的同情。”

“勝者的憐惜最叫敗者刺撓。”

爾曼這想在心中憋了許久,叫她心肝郁結,今日總算將委屈惶恐與憤怒抒發出來,五臟六腑都爽朗。

“旁人如何看我,我一介深閨女子如何左右。我……或許是大家都長大了吧,不再是侯府裏頭一門不出的姑娘。先頭都是一樣養活的,哪裏細分出尊卑貴賤?現下才知,我們做姑娘的,地位還不是仰仗了父兄。待出閣,身家性命與臉面總歸是寄托於外院的男人。這道理我哪裏不懂,可我這心啊——”水艷艷的狐貍目裏裝著不安與落寞,她反手搭上寶知的手,留下嫣紅的握痕。

寶知被掐得生疼,卻也一動不動,只任她抓著。

“我還未出嫁呢,就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便是忖度間,也是站在自己的益處而非侯府的利益。”爾曼掙紮了許久,還是將心中深處的話語托出。

寶知並不訝異。

她開口:“姐姐,這再正常不過了。”

爾曼雙眼微張,貝齒輕啟,像是聽到什麽怪聞。

寶知微擡柔荑,一面娓娓道來:“這好比現下,姐姐握得我手生疼,我卻不惱。若是三表姐這般,我定是要躲開。這是為何?”

爾曼忙將手松開,輕輕揉搓那道紅痕,嬌嗔:“我不過氣堵了,手裏頭失了分寸,你竟也心平氣和忍下!還不是我同你關系親近!”

寶知笑道:“正是這理。”

爾曼養在郡主娘娘膝下,七歲前吃住皆在決明堂,爾後獨宿爾堂。府裏眾人全壘起,興許在她心中也差郡主娘娘三分。

這或許便是一個尋常古代的庶女境遇。

自小由著奶媽子照料,若是主母興起,抱來逗了;若是生母惹惱了主母,一道吃了排擠。

待到出閣年紀,作為家中父兄交際的資源兌換出去。

這般主不主,仆不仆。

寶知是個普通人,知道這個原理,卻也無改變之力。

萬事不過情誼二字。

旁人這般想,她定是要遠遠躲開,可爾曼是她的好友,寶知自然有心偏她。

寶知意欲說些俏皮話來逗她,卻聞丫鬟打簾,慶風院三等丫鬟琉璃在外頭稟報:“喬家來人了,四夫人打發奴婢來尋寶姑娘來見客。”

寶知同爾曼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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