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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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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下陣

季律光最厭惡兩類人,一類是他自己這般的人,一類是自己的反面。

陰川侯曾經敬佩地評價他為真正的知行合一,自我以上以下平等被他厭惡。

邵衍可不巧,正是他厭惡之人中的重中之重。

他本該是季律光這般的人,卻陰差陽錯成了季律光的反面。

多好命。

季律光瞇著眼睛,打量著眼前泰然自若的青年。

二人的隨從站在園子門口,離此有數丈遠,自然聽不見交談。

“我現下是趙家的養子,今日便由我母親同謝四夫人商討婚事。”

邵衍面不改色:“謝四姑娘是好姑娘,恭喜季大人。“

“哧!”男人像是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從喉中溢出一聲嗤笑。

隨即他越是琢磨,越是笑得大聲,明明是清朗的笑聲,卻叫旁人毛骨悚然。

他莫不是失心瘋了?

邵衍疑慮。

季律光驟然停止發笑,持著仰天的模樣,卻將頭一歪斜,面無表情地斜凝著邵衍:“別裝了,你懂我在說什麽,兜著彎子有趣嗎?”

他環抱著雙臂,似是自言自語:“人要如何活下去呢?”

“倘若找不到一個人來愛,那就恨一個人吧。”

“恨驅使人走上巔峰。”

季律光終於舍得給邵衍一個正眼,卻作幾步逼近他,叫邵衍毫無戒備,下意識往後一躲。

已經顯得瘋魔的男人一把揪住邵衍後腦的束發,那般緊,那般用力。

“公子!”邵衍的小廝伏官忙要前來相助,卻被季律光的隨從按壓於塵土之中。

小時他們主仆被欺,沒想現下還要被欺。

邵衍如何能隱忍下去,右手舉拳,直擊季律光的面門。

季律光自小習武,哪是邵衍這般半路出家的小公子可以匹敵,即便他天賦異稟,也被擋了下來。

“這是梁寶知欠我的!是她對不起我的!她定是生生世世都要困在我身邊!”

季律光往下抓著青年的束發,看他被迫順勢往後傾仰,明明疼得不行,青筋鼓起,還咬牙維護那人。

“她不是物件,也不是勝利者的獎賞。不是你憑心意就可以所謂得到不得到。”

裝什麽啊!攀龍附鳳的人還一副情深意重。

看了真叫人惡心!

他居高臨下睥睨被他揪著往後傾斜的青年,冥冥之中忽然同父親心意相通。

姓邵又如何,皇親貴胄又如何?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照樣不是被他這個人人厭惡的不祥之人壓制。

“你算什麽玩意,也配同我爭!這般弱小!孬種!自己都保全不了,還談娶親?也不怕夜夜外人訪寢臥?”

“你也就這般被人按壓在一旁的椅上,瞧你女人被玩!”

“若是來人憐惜你,也叫你一同入巷罷!”

青年鼻腔中發出沈重的呼吸。

邵衍腦中一片空白,只呼哧冒出一個問題:倘若現在被為難的人是寶知,她會如何應對,如何體面地處理?

是隱忍還是反擊?

邵衍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季律光看夠了這幅失敗者的頹態,有些猶豫。

要不幹脆現在便了結他罷?

可這念想被青年動作所打斷。

只見邵衍往一側弓身,脖頸一轉,竟順勢用巧勁將束發從季律光手中解救出,手肘往前一壓,硬骨重重撞上季律光的鼻梁。

“呃啊!”季律光發出一聲痛哼,不自主蜷曲身體。

不過須臾,赤色的液滴從那低垂的鼻尖落下,濺上衣擺,恰如東宮地牢時隨著沈悶敲擊聲落下的血點。

猶如嗜血紅梅,悄無聲息地將他吞沒。

那紅梅恰好也甩出幾朵,落在邵衍的手背上,卻詭異的瞬間消失。

可在這關節上,邵衍無暇顧及。

“你辱罵我,我不同你計較。可你不該這般折辱她!”

是的,一味地委曲求全,尋求所謂的大局,只會被當作弱者欺淩。

邵衍的眼眶發熱,他渾身戰栗不已。

這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他無意間完成了自我成長的一步,提前窺見了寶知所處高度的風景。

季律光頭腦發脹,雙耳嗡嗡,只聽見青年冷酷的聲音。

確實,他的目的達到了,撕下那人溫和的嘴臉。

“況且你一點也不了解她!她是無須旁人守護的強大的人!你這般猜想她的脆弱,真是大錯特錯!”

好,很好。

動手吧。

也是,姓季的貫愛行逆天之事。

男人擡起頭來,反而是一臉滿足微笑,叫邵衍毛骨悚然。

他正欲開口,便聽園口傳來少年的怒斥:“放肆!竟敢在南安侯府鬧事!”

少年身邊的護院無需他囑咐,便上前制止壓著伏官的隨從。

邵衍松了口氣,卻也警惕著對面這人暴起。

喻臺疾步而至,正要攙扶邵衍。

季律光突然開口:“餵!梁喻臺!”

他好似變回眾人印象中混不吝的季小公爺:“你好好一個男子,同師兄弟拉拉扯扯!莫不是預備著無袖袍?”

喻臺被如此羞辱,漲紅了一張臉,忍無可忍,伸出食指哆哆嗦嗦指著他:“你……實在是放肆!出去!南安侯府不歡迎你!”

季律光大笑:“叫我戳中心事了?急跳腳了?你算哪門子主子,在「旁人家」逞威風!”

邵衍頭發淩亂,上前一步擋住喻臺:“季大人莫不是喝多了!胡言亂語!趙家是禮儀之家,想來趙五夫人現下正往來應酬。若是我們這頭亂起來,怕叫長輩擔心!”

趙五夫人雖早早同燕國公和離,終究在京中地位尷尬。

季律光不反駁,猶如做了什麽決定般心滿意足:“瞧你們!我不過開個玩笑。”

“吶,衍公子。好好享受今日吧!”男人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不待邵衍發問,便轉身:“取楨,扶你家爺去客院休息!”

季律光的隨從長得高大,恭恭敬敬地攙扶著季律光離開,好似未曾看見自家主子腫脹的鼻梁。

“師兄!你可還好?”

待那討厭鬼走後,喻臺關切道。

邵衍一面理發,一面寬慰:“不過是口角上叫他占些便宜!”

季律光身上有太多違和之處,剛剛那股殺意叫邵衍一陣後怕。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壓下心中疑慮:“喻弟怎的突然尋我?”

喻臺壓低聲音:“是姐姐叫我過來的,道是這園子裏頭亂糟糟的。畢竟去花廳有條道經這園子,我以為姐姐被沖撞了。”

原來如此。

邵衍心中酸澀而又甜蜜,好似被溫水凈泡一般。

伏官正靠在園門的石墻上,發出“哎喲哎呦”的痛呼,剛剛他意欲呼救,卻被季律光的隨從堵上嘴吃了幾記悶拳。

邵衍便請求喻臺讓人領著伏官診療。

可巧謝四爺遣人來尋喻臺,邵衍順勢讓他先去,自己在這園子裏散散心。

季律光身上的氣質相較今日以前實在是迥異,壞詐暴憎。

前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

季律光提及寶知,是否同東宮寶林娘娘召寶知入東宮這節有關?

不知不覺,邵衍踱步至假山旁。

他不喜歡假山群,這會叫他回想起那淒慘的童年。

只在這短短回憶間,一雙柔荑從巖白砂灰中伸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拽住他的袖擺,不待他反應,一手勾住他的臂彎,另一手搭上他的手背,將他拉入假山洞內。

被她觸碰過的手背好似被火燒了一般,灼灼發燙。

少女俯身將他壓在巖壁上,蹙著遠山眉,朱唇輕抿,身上的幽香如同她一般霸道地將他縈繞。

邵衍洩下力氣,環住少女細腰,將頭抵在她的頸窩,有些懷念地輕輕一嗅。

“可有傷著?”寶知的聲音通過兩人相接處嗡嗡傳來,隨即邵衍感受到她溫柔地觸碰自己的後腦。

他擡起頭來,安慰地撫了撫她的臉頰:“不當事,不過是拽了幾下頭發。”

其實是疼的,但他不願她擔心。

“這狗東西!給他臉了!”寶知咬牙切齒道:“不知他發的什麽瘋!要這般針對你!”

在邵衍的心中,寶知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萬事講究體面,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直接咒罵。

他心中生出不知名的甜蜜。

不是形象幻滅,而是她開始用真正的自己來接觸他。

寶知可不知他這般心境。

她快要氣瘋了。

雖然她也曾有過一些比較出格的幻想,但是那床上的事情,不過是小情趣。

她是很霸道的人,在自己羽翼下的人絕不能被旁人欺負。

寶知撫上邵衍搭在他臉頰上的手,將臉壓在他寬大溫暖的手心,微瞇著眼,安撫地蹭了蹭:“你不要擔心,我定會幫你報仇的。”

邵衍哭笑不得。

掌心那杏腮溫熱,兩人靠得這般近,呼吸相融,他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得酒香。

“怎麽了?吃酒了?”他沒接話,只另取了話由。

季律光今日挑釁,雙方都吃了苦頭,可他侮辱了她。

邵衍是不會放過他的。

寶知也不在意,愛嬌地埋入他的懷中,甕聲甕氣道:“敬邵九夫人好幾杯,還替我姨母擋了好幾杯。”

邵衍便知事情通暢,在謝四夫人那裏過了明路,可謂是春風得意。

客院可不如假山裏頭這般春暖花開。

那臉上帶傷男人一入房,從袖中取出幾根長發。

青絲柔軟,倒不像男人的頭發。

季律光譏諷一笑,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布袋,布袋中符紙上混著朱砂與金錫箔的墨跡在昏暗的房間內熠熠生輝。

季律光沒有一絲停滯,行雲流水,將符紙重新折好,將那長發纏繞在符紙之上,隨即面不改色地將手腕劃破,鮮血緩緩濡濕了布袋。

男人面無表情,將纏繞發絲的符紙塞入布袋,紮緊後將布袋直接丟入掐絲琺瑯纏花魚紋三足火爐。

剎那,火舌迫不及待地舔上布袋的一角,可令人驚恐的是,其中散發出銀白的火焰。

陰暗的寢屋內只有男人被火焰照亮的側臉,忽明忽暗。

這樣的黑,叫人回想起一天夜晚。

太虛觀廂房內只有案幾上一盞燭臺的光亮,融化的紅蠟猶如美人淚,滴滴分明。

可他不是憐香惜玉的主。

霄望散人靜默地完成最後一步,緩緩將筆放下。

便在他放下一瞬,似是被抽去了魂魄般,那修剪得當的墨須自末端綻出玉色,向上延伸,不過須臾,竟白了半截,詭異無比。

季律光視若無睹,起身道:“如何?”

霄望散人擡頭望向他,縈繞於男人周身的光暈本該如尋常凡人般淺淡如霧,現下只有一層濃郁的黝黑。

可霄望散人還是選擇幫他。

即便這是逆天而行。

他低下頭:“左邊這張是魘困陣,所需三由。其一,將施者的鮮血粘於受者;其二需將受者的毛發纏於符紙;其三,將施者鮮血染於布袋,將處理得當的符紙放入布袋,隨即燃燒。”

“受者便會在夢中為內心深處欲望所困,魘迷其中,呼吸驟停。”

季律光輕聲一笑:“好,很好,非常好。”

他正要伸手去取,卻被一拂塵所擋:“你意欲施於蛟龍,可是逆天之舉。”

男人面色不變,拂開便取:“那又如何,我親手所殺的父親毒殺龍子,還不是逍遙數十年。”

霄望散人默然,隨即道:“因是蛟龍,自然效力有所減弱,若是受者沾血後觸碰旁人,觸碰的第一者也會一道被拉入陣中。”

季律光大笑:“這豈不是最好!”男人眼中的興奮照著燭火,熠熠生輝。

“最好將謝四這個老匹夫帶走!無論我如何托人求,就是咬死不肯將外甥女嫁與我!梁寶知同我,自然是不死不休!”

霄望散人別過臉,起身踱步至窗前,輕輕一推,溫柔的月光便緩緩撒至周身。

他不願再看昔日的忘年交:“另一張是勾心咒,需得取得受者毛發,同施者一縷毛發相纏,隨後一道燒了。受者便會斬斷旁情,情路勾於施者。”

季律光小心將勾心咒符紙折疊,藏於衣襟。

“多謝了,老道。”男人忽然出聲。

霄望散人心中不忍,卻聽季律光繼續道:“兩符可有何禁忌?如何功效最大?”

身著道袍的中年男人眉眼緩緩舒展,心中不可察覺地輕嘆一口氣:“兩符效力相斥,入陣人不受勾心。”

不知過了多久,霄望散人才緩緩癱坐竹椅。

季律光早已離開。

他提示過很多次,可終究是救不了季律光。

無論多少次。

霄望散人往後一仰。

本是寂靜的夜空中閃過幾絲銀光,伴隨著忽遠忽近的轟隆聲。

雖是逆天,可終是蛟龍,二人命中註定是要糾纏。

無需他再出手,那身上有奇遇之人便是破局之眼。

仙長早已推算這節,心滿意足地放松身體。

罷了罷了,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也該走了。

只見霄望散人周身縈繞著一層透亮的浮光。

這光溫柔地包裹著他,緩緩將其托起,逐漸發亮,待到光散去時,霄望散人竟憑空消失。

好似這世間從未有過此人。

群芳宴這日有人歡喜有人愁,寶知自然是滿心歡喜地等著那清俊的男人提請儐客上門。

現下,她同郡主娘娘一道用午膳,忽聽一老媽媽道:“也不知怎麽的,前頭夜裏忽的落雷,竟直沖太虛觀!引得一場大火,直到方才火勢才被禁軍抑下去。可惜那太虛觀被燒得一幹二凈,也不知……”

“媽媽老糊塗了!”小蕓忙打斷:“這些事拿來說,只……”

“啊!”一聲尖叫驚得眾人發顫,伴隨著碗筷落地破碎時清脆聲,只讓人心中不安,

眾人便見寶姑娘身邊的敏娘往前一撲,恰好接住往一旁傾倒的寶知。

寶知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嘴唇發青,雙手捂扣左胸。

不過一眨眼,七竅便緩緩淌出血來。

屋裏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郡主娘娘猛然起身:“來人!傳府醫!綠蘇,取我的令牌,去東宮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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