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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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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決裂

寶知順著階梯緩步下樓,一邊捋順鬢發,一邊想說詞。

該要怎麽說呢?

饒誰見到戀人死而覆生都會震驚不已吧?

而且邵衍應該是很擔心她,她要想想如何用短短幾句話來告訴他這段經歷。

還有她看見的景色,遇到的人。

可是,滿腹的話語卻在看到邵衍時什麽也說不出。

寶知楞楞地看著沿著墻根站著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被灰塵染了半衣擺的青衣,比數月前高了不少,卻瘦得嚇人。原來長了些肉的臉頰凹陷下去,因為削瘦顯得淩厲,徒然生出幾分疏離感,不像是她記憶中熟悉的溫潤公子,反而是名副其實的皇室貴子。

臨到這時,寶知不知道如何開口,只得先將他拉到偏僻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試探性道:“怎麽瘦了這麽多?”

男人從見到她開始就目不轉睛地盯著,但未開口,現下用那鳳目深深看了她一眼,眼裏的覆雜情緒叫人無法分辨。

在這般的氛圍裏,寶知的喉嚨不自覺發緊。

她一直是被邵衍偏愛的,雖是主動卻是占上風,故而很是有恃無恐,處處叫邵衍遷就他。

可是現下位置倒轉了。

寶知開始看邵衍的臉色,心中很是惴惴不安。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他開口了。

聲音低沈而沙啞,失了通透的溫潤感,顯得頹唐無比。

寶知猛地擡頭,想要解釋一番,卻見邵衍染紅的眼角,又訥訥地低下頭。

邵衍平平淡淡地說道:“他們說你死了,我不信。”

他低下頭,看著姑娘被汗打濕的鬢發軟趴趴地貼在晶透紅潤的臉頰上,還有幾縷並著,隨著傍晚的晚風在空中起伏。

“唉。”

“但我的心都碎了。”

寶知聽到這裏不是感動,不是想嘲笑,而是委屈。

所有人都把希望壓在梁寶知身上,所有人都希望梁寶知永遠雲淡風輕、運籌帷幄,最後勝卷在握。

或許是虛榮,或許是責任,她真的做到了。

當很厲害的人真的很幸福嗎?要裝作毫不在乎,永遠淡定,永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真的好累好累。

這個計策,是她想了很久,最為穩妥,並且出錯的可能性最小,後果最輕微的方法。

卻也兇險無比,也許不小心就慘死在客船上,也許落水時被水草纏住腳脖子就淹死了,也許被樹林裏被燕國公的人發現而被砍死,也許在成安被守衛發現,也許在攻城時……

誰不怕死啊。

寶知需要在外人面前裝的威風凜凜,但是邵衍是特殊的。

她很早就發現了。

邵衍是特殊的。

寶知鼻子一酸,眼淚就落到腮上。

她不想哭的,但是恐懼和後怕層層爬上她的身軀。

此刻,她才發覺自己做錯了,錯的太厲害了。

她不該利用邵衍的,不該瞞著邵衍的。

所謂大局為重是正道,但是這真的太傷害邵衍了。

她還有弟弟、有郡主、有姨母姨父,可是邵衍只有她。

“對不起。邵衍,我不該瞞你的。對不起。”

她側著頭,不叫他看見自己哭得眼淚鼻涕糊一臉的醜模樣,卻露出沾著水光的芙蓉眉目,讓他看到梁寶知的脆弱與不堪。

當一個外界看來強大無比的人流露出的一絲縷脆弱才是最迷人的。

她本質就是這般自私的人,做任何事情,即便是真情流露也要借此獲利。

她的淚不能白流,要讓這淚軟了邵衍的心,把他困在這淚裏,生生世世都不許他逃離。

如明月般的美人梨花帶雨,真是叫人心痛。

邵衍從懷裏取出手帕,緩緩遞到她面前。

寶知接過,輕輕按壓著自己的臉頰。

“不生氣。嗯?不生氣好嗎?”她露出一抹笑,貼過去抱住邵衍的腰,擡頭要去親親他的下巴,卻見男人臉上沒有慣例的溫潤。

他不再笑了。

寶知環住他的腰的手便僵住,不敢碰到他,只得虛虛地環著。

“你是不是覺得,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理解你,諒解你對嗎?”

“是的,這些計策皆是以大局為重,這是自然。”

“想來與男子親近早已列為計劃的一環,只是這時我出現了,恰好是我,是嗎?”

寶知沒有打斷他的話,擦拭眼淚的手握著帕子垂在身側。

她安安靜靜地聽著,膝蓋卻越繃越緊,後腰也挺著。

“你道歉,只是懊悔沒有瞞好,你不會覺得你錯了。即便再來一遍,再來一萬遍,你都會這般做。”

他“呵呵”一笑,聲音低啞:“現在結束了。”

“真是難為姑娘,忍受了數月,與我這等劣貨親近,”邵衍臉上又掛上溫柔的笑:“衍自會請示祖父,不日離京回雍王封地,定不會玷汙姑娘名譽。”說罷拱手離開。

寶知沒有開口,沒有回禮,沒有追上前,她站在原地,看著那瘦如細柳的背影離去。

剛剛她接帕子時碰到他的手,只覺得一些皮肉都沒有,只有硬邦邦的骨頭撐著薄薄的一層油皮。

邵衍生氣了。

他不肯原諒她。

到底是誰告訴他的。

他說的到底是氣話還是真話。

寶知失魂落魄地蹲下,全然無剛剛作戰時的意氣風發。

為什麽這麽生氣,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兩輩子加起來的感情經歷就是這一段,故而她在感情方面存在很大的短板。

她太理性了。

感情裏談理性是不可能的。

一板一眼地道歉,然後事情就若無其事地結束,這不是游戲回合制,沒有一來一回的對話就能消除負值。

她希望對方跟自己一樣,諒解自己,然後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樂呵呵地繼續喜歡她,繼續對她好。

邵衍沒有說出口,但是她讀懂了。

他目光裏無限悲哀訴說著她的自私。

她握不住邵衍。

這個認知叫她第一次產生了惶恐與失落。

是的,她潛意識裏就覺得自己這是為了大局,故而像是持了尚方寶劍,要所有人都諒解她。

她實實在在是有恃無恐。

這是不對的。

欺騙帶來的傷害也是實實在在的。

她太自大了,只在乎自己。

不行,她要去找邵衍,叫他原諒她。

寶知攀著城墻起身,正要叫士兵備馬,從內城門裏奔出幾個騎馬男子,打頭的正是謝四爺。

謝四爺見到墻根底下的外甥女,喜不自勝,即可勒馬止步,快步上前,可看到外甥女的臉時卻楞住了。

小姑娘自己都未註意,她頭發淩亂,衣衫上盡是火藥渣子與泥水,滿臉的慌張,眼眶嫣紅,好似剛受了一場劫難。

親自處理過大侄女那事的謝四爺嚇得不清,他視寶知如親女,不管外甥女都快及笄了,忙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怎麽了寶知!發生了什麽!誰欺負你了!快跟姨父說!姨父為你做主!”

遇到親人了,寶知心中更酸澀了。

她不僅騙了邵衍,還騙了謝家四房所有人,聽太子說,謝四爺這些月數次往返閩江周邊城鎮與京城。

“我……”或許是剛剛與戀人吵架,她現在非常敏感脆弱,一開口就淌下一串眼淚:“對不起姨父,真的對不起,叫你們擔心了。”

謝四爺以為外甥女害怕他們責備她:“哎,你大伯父前些日子都同我說了。你是知道的,姨父同你姨母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他笑道:“咱們寶知真厲害,真是大姐姐!大英雄!你爹爹和娘親也定為你驕傲!”

親人的鼓勵與安慰叫寶知好受許多,可是結束了所有事後躺在明日館的寶知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一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就是邵衍那悲傷的模樣。

他的睫毛顫抖著,像是展翅欲飛的蝴蝶,就要從她手心飛走了。

寶知已經過了傍晚那時的感性時刻,現下冷靜地分析著。

邵衍為什麽生氣,想來應該是有人告訴他計策的第一環——梁寶知利用與一男子親密使得營造出為人不莊重不規矩,為愛沖昏頭腦,故而為郡主所厭棄,進而為了該男子與南安侯府決裂被趕出京城。

邵衍應該是以為她與他接觸時的情感和動作皆是裝出來的。

他以為她心裏沒有他。

【要不要去跟邵衍說清楚】這個問題實質上而言,等同於「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邵衍」。

倘若不喜歡,就當做玩具般,用完了丟就丟吧,不必在意他會不會痛苦難過,也不在意他會不會對她產生不好的印象。

可是她很在意。

她想叫他永遠對她笑,永遠開心。

她想伏在邵衍懷裏,貼上他的心口,聽著那強勁有力的心跳,叫他環著她,吻著她的臉頰。

寶知撐起身,把臉埋在弓起的膝蓋上,雨花錦制成的薄被早早被小花熏好,是她最喜歡的草木味道。

她在店鋪裏試了好久才配出的方子。

從兩年前就開始用。

因為這是邵衍的味道。

邵衍的味道。

好似一股熱流湧進她的心口,酥酥麻麻,沖刷著她的四肢,叫她好像泡在熱湯裏,暖洋洋極了。

是的。

是的。

她喜歡邵衍。

梁寶知喜歡邵衍。

她終於完成自我認知裏的情感認識的第一步。

這就是喜歡。

她想了很久方案,勉強睡了幾個時辰,卻仍睡過以往起身的點。

郡主和喬氏早已囑咐過明日館的丫鬟嬤嬤不能擾了姑娘,叫寶知多休養休養。

惠娘與敏娘只好在會客廳裏陪著紫衣佳人。

下人們都說謝家四位姑娘,最好相處的就是二姑娘,不拘小節,總是調笑著,可是這會冷臉喝茶的二姑娘叫人害怕得緊。

待到惠娘添了第三回水時,小丫鬟來報:“姑娘起身了,喚惠姐姐呢。”

惠娘松了口氣,對爾曼道:“奴婢去伺候姑娘梳洗,先行告退。”

爾曼“嗯”了一聲,隨意揮了揮手。

丫鬟們動作很快,不出一個時辰,寶知光彩照人地出現在門口。

“喲!我說是誰呢!”爾曼陰陽怪氣道:“原來是我們被迫離京女豪傑!”

寶知擠出一個笑,趕忙上前握住爾曼的手,卻不想她把手抽出,還把臉扭到另一邊。

寶知笑著轉過去,爾曼又把臉扭到另一邊。

就像是小時候喻少爺同八少爺生氣,一個扭過頭,一個追著道歉一般,丫鬟們都偷偷笑著。

爾曼冷笑:“你們先下去。”

寶知看她還是不肯眼看自己,也不顧今日穿的是淺色的裙子,蹲在爾曼面前,將臉貼在她大腿上。

“對不起,不該叫你擔心的。請你原諒我,我知道我做錯的地方,真心悔過了。”

爾曼看那衣領裏露出的鎖骨以及衣服都撐不起來的薄肩,早就心疼得不行,大大的狐貍眼一眨,嘴角抿出兩個梨渦,兩滴眼淚就落到寶知的手背上。

爾曼喉嚨嘶啞道:“你自小心裏就有主意,也愛瞞人,不問你不說,問了也選擇性地說,防著旁人。也不想想這般會不會傷了關心你的人的心。”

這氛圍很是煽情,寶知也感動,眼中也冒水光:“好姐姐,我知道你的心。”

爾曼一面用帕子拭淚,一面把寶知拉到自己身畔。

時隔半年才相見,自是有一堆話要說,爾曼在明日館一直待到晚上落鎖,在寶知的苦留下,打發人回爾堂說了一聲,便同寶知宿在一起。

二人並頭躺著,仰面說著話。

寶知第一次嘗試著將問題拋給他人尋求幫助,她把自己對邵衍的感情以及二人的接觸大致說了說。

問道:“姐姐,你說我該怎麽辦,我早上遣人送東西,他的小廝說他出去跑馬了,人不在府裏。”

爾曼道:“你覺得他是真的生氣了?”

寶知道:“我不知道,他不肯見我,也不肯收東西。”

爾曼心想,真是有手段,故意透露自己的行蹤,若即若離的,嘴上卻未點出,只說:“那為何不等到晚上再送一次,前些月你早晚送東西不是很勤快嗎?之前教我與男子相處之術說得頭頭是道,怎麽放自己身上就躊躇了?”

寶知赧然:“如何言明這點?總覺得前幾個月是事出有因的,所以做起來都是有目的。現下全然是為了自己的心,故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側過身,有手肘撐起頭,臉上又是羞紅又是茫然:“姐姐,我這樣上趕著,他會不會有恃無恐,覺得我不矜持?”

爾曼覺得這個擔心真是有趣,她雖然不知道寶知與邵衍接觸到哪步,可一個未及笄的姑娘大膽地同一個男子那般密切,現下又擔心自己的不矜持,也太遲了。

她直白道:“都這樣了,還說矜持呢!早就沒了!”

“啊!”寶知往左一躺,肩膀軟塌塌地蹭著軟枕,看起來沮喪極了。

“就這麽喜歡?”爾曼問。

“我的心有時候總是空蕩蕩的,從小就是這樣的。哎呀,我不知道怎麽描述這個感覺,就是很空虛,很落寞。但現在我一想到他,想到我們說過的話,我的心口就滿滿的,風都穿不過去。”

爾曼怎麽忍心叫她難過。

更何況,她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若是她堅持不懈地展露真心,她與寶知的關系會更加穩定:“好了好了,這要糾結什麽。即便是要回封地,也要太子準許吧,哪有皇室子弟私自離京的道理,所以這兩個月他必然還待在京內。”

“諾,晏家在十二日籌荷花宴,到時叫非白下帖子請了邵公子來,到時你們說開就是了。”

對呀,爾曼的未婚夫是邵衍的好友!

“非白?唉喲!姐姐你真是甜蜜蜜呢。”計策已出,寶知心中安穩,有些不輕重地調侃好友。

爾曼意識到自己順口了,羞紅了臉就要鬧寶知。

耳室守夜的咚咚與夏玉聽到內室傳來的清脆笑聲,心中亦是歡快。

籠罩在大盛上空十四年的陰霾好似在這些日子隨著鳳藻宮前沖洗的血水一並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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