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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崇玄解心 她會否想……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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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崇玄解心 她會否想……擁……

次日淩晨, 天色未明,更鼓聲寥落。

王女青輕手輕腳起身,唯恐驚擾了身邊人,但蕭道陵還是醒了。

他不發一語, 看著王女青匆匆更衣趕在早朝前離府入宮。

大將軍府重歸寂靜。

約莫半個時辰後, 府中兵荒馬亂。

蕭道陵一身道袍站在廊下, 下令出行。

內直虎賁不敢抗命,也不敢執行, 成排跪地。

丘林勒聞訊趕來:“大將軍不可!”

蕭道陵置若罔聞:“備車,去崇玄觀。”

丘林勒道:“監國會殺了卑職!大將軍體諒!”

“備車。”蕭道陵重覆一遍,語氣加重了。

大將軍的車駕直入宮中,停在崇玄觀外。

蕭道陵拒絕了步輦,只讓人扶著, 一步步踏上石階,冷汗浸透了裏衣。

崇玄觀後院, 靜室之中檀香裊裊。

玄明真人正盤膝打坐, 神游太虛,忽聽道童慌張來報:“大將軍來了!”

“慌什麽, 我道家講究心靜……誰?道陵!”

玄明真人反應過來, 猛地睜眼, 大驚失色。

老人家三步並作兩步蹣跚出靜室, 一見蕭道陵隨時可能倒下的模樣,嚇得胡子都在抖, “快!快把大將軍弄進來!攙著!小心他的傷口!”

將人弄進靜室, 玄明真人指著軟塌命令道:“躺下!趕緊躺下!”

蕭道陵卻執意在蒲團上跪坐下來:“徒兒,拜見師父。”

玄明真人氣得直拍桌案,“我說你……”話到一半, 生生吞了回去,“道陵啊,你弟弟的身後事,為師已辦妥。你在養病,為師不想讓你憶起傷心事。”

“謝過師父。桓岳犯的是國朝重罪,能這樣已是很好了。徒兒不孝,讓您受累。”

“道陵,若當年,你祖父也將你弟弟送到為師這裏,就不會有後頭的事。”玄明真人惋惜又憤怒,“你祖父那人,我引他為摯友,他欺我瞞我!道不同,我不怪他,但他為何害了孩子?你父親因他而死,我與他老死不相往來!萬萬沒有想到,他不知悔改、變本加厲!”

蕭道陵說:“祖父對父親之死終身愧疚,也因此對我甚好,時至今日,我也是認他的。至於桓岳之事,是我的過錯,我沒有盡到兄長的責任,也害了天子。”

玄明真人欲反駁,蕭道陵止住他道:“請師父聽我說,這段日子,我臥床養傷,反省許多。一直以來,我不僅對桓岳嚴苛,對觀中師弟師妹也太過嚴苛了。青青的叛逆之心,恐也是受多了杖責。如若不是杖責,而是每次與她好生說話,她的性情未必如此。”

玄明真人道:“她的性情是天生的!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攬。再說,又不是你要打她,是陛下、皇後和為師我!她該打,海壽最疼她也沒給她求過情,很多事你不清楚。何況她自己也說,若無你,她必成亡國之君。你被刺那日她說的混賬話,為師可是都聽見了。”

說到這裏,玄明真人更加不忿:“她對你汙言穢語,成何體統!你們私底下倒也罷了,如何會傳到太醫令耳中?你知我費了多少心思,才讓那老兒閉嘴?”

聞此,蕭道陵亦無可奈何,索性借機直言此行來意。

“師父,昨日她到我府中,先頭還睡得安穩,忽而大汗淋漓,似是陷入噩夢,無論如何也喚不醒。夜裏又有一次,我擔心極了。”

玄明真人一聽,腦子裏的弦崩斷:“你方才說什麽?她與你同塌而眠?”

蕭道陵聽得頭痛,微嘆後坦然道:“原本只是午後小睡,昨日特殊了些。也不瞞師父,我與她年少時便時常如此,她每每腹痛,唯有這樣才能好些。”

玄明真人怒道:“她那腹痛與你何關?她分明就是找借口脅迫於你!你如今有傷在身,她竟一點都不憐惜?我道她對你情深,沒想到竟是這種東西!”

蕭道陵說:“師父誤會了。她並未做什麽,只是想尋個地方歇息。”

玄明真人哪裏肯信,依舊吹胡子瞪眼:“那也不行!你是傷患!哪有傷患還要伺候她的道理?你回去與她說,再要如此行事,老道便去太極殿理論!”

蕭道陵知道解釋無用,只得任由玄明真人發洩。晨光透過窗欞打在他臉上,病容顯得格外隱忍,眉宇間盡是無奈。

玄明真人罵了一通,看到他這副模樣,滿腔怒火頓熄。“罷了,”真人疼惜道,“你身子骨若折騰散了,以後怎麽護得住她?也就是她,換個人這麽逾矩,為師早把她腿打斷了。”

“你也莫再委屈自己。病好以後,想要什麽便與人爭。她心中是你,不是旁人。桓淵小兒如今固然勢大,但又大得過你,大得過她?由他鬧去。你只管把傷養好,把日子過得舒心。”

“師父最是疼愛於我。”蕭道陵拉回話題,“但她噩夢一事,恐與社稷有關。”

見蕭道陵神色凝重,真人也隨之一肅:“你且將夢中細節,事無巨細講一遍。”

蕭道陵依言覆述。

靜室中,他低沈敘述,自濁浪托舉的銅雀臺始,至紅衣女郎吟唱童謠,再到關於建安二十二年的詰問,最後是銅雀臺崩塌,女郎化作漫天白梅。

每一處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是刻在她心頭的恐懼。

爐中長長的香灰支撐不住,跌落在春日的清晨。

“這就對了,”玄明真人目光幽深,“這是她自證道心。”

“道心?”蕭道陵眉頭鎖緊。

“此夢有三解,都扣在她遷都的心結上,可謂步步驚心,又暗藏生機。”

“徒兒願聞其詳。”

“其一,為何是銅雀臺?為何是建安二十二年?”玄明真人娓娓道來,“建安二十二年,大疫橫行,死者枕藉,文章風骨雕零,舊日王氣將盡未盡。她夢回此年,乃是將自己置於前朝文帝之位。她欲以此身擔乾坤,必先受萬古之孤寂。”

蕭道陵默然。

玄明真人繼續道:“她夢中濁浪滔天,萬木摧折,是她眼見北地戰後已如朽木,正如當年大疫後一片蕭條。她決意遷都,便是效法前朝舊主,於亂世洪流,強行把持社稷孤舟。然而,她心中有懼,”真人稍頓,“她懼的並非成敗,並非生死,而是德行。”

“德行?”

玄明真人頷首道:“那建安二十二年之問,是她自問,若為續大統而棄北地生民,究竟是雄才大略,還是帝王無心?她怕自己為了大道,修成了無情道。”

蕭道陵聞此,想起她自述夢中冷硬稱“孤”,心下難過。

“其二,你以為,那兩個她究竟是何意象?”玄明真人撫須,“夢中帝王相者,陰郁刻薄,手按鹿盧劍;女郎相者,溫柔悲憫,顧念兒女。這是霸道與本真,於她靈臺內對弈。”

“自她監國攝政以來,雷霆手段頻出,心中霸道滋長。為遷都,她需得鐵石心腸,視萬民如草芥蓬蒿,甚至要斬斷兒女情長。夢裏孤君沒有人心,只有權術,那是她為大業,給自己強行塑出的金身。”

“但她又認為,自己終究不是無情之人,是以那女郎眼角生有淚痣。至於女郎吟唱童謠,教導兒女,則是她對倫常的渴望,亦是她的良知。女郎指責帝王薄幸,是她審判自己。她怕自己走得太遠,回過頭來,你的青青已經死了。”

“她從未與我說過這些。”蕭道陵嘆息。

“因你受了傷,她又是監國,她不想露怯。”玄明真人瞥了他一眼,“這便引出了第三解,銅雀臺崩塌。此象於世俗眼中是大兇,於她這翻天覆地的魔王而言卻是大吉。”

蕭道陵表示不解。

玄明真人眼中閃過精光:“銅雀臺便是永都,代表本朝舊制,是樊籠。若此臺不塌,她便永遠困在這裏,做守成的庸碌之君。夢中此臺崩塌,正是國朝氣象大變之兆。”

“至於墜落,”玄明真人看著蕭道陵,“她醒來,發生了什麽?”

蕭道陵說:“我喚醒了她。她在我懷中。”

“正是!”玄明真人猛一擊掌,“這是此夢生門!”

“夢裏,她做那女郎,便要化作飛灰;做那帝王,便要孤獨終老。看似死局,唯獨你,”真人語重心長,“你是破局之人。你喚醒了她,便是告訴她,縱使舊制崩塌,縱使背負罵名,縱使墜落高臺,世間還有實地,能承托住她和本朝。你對她何其重要,對我大梁何其重要。”

室內香煙裊裊。

蕭道陵心頭巨石落地,卻又生出無限憐惜。

“夢中兒女呢?”他遲疑片刻,還是問出了口,“那是前朝宗室,最終都未能長久。她是否在擔憂子嗣?她會否想……擁有自己的兒女?”

玄明真人神色微斂,反問道:“前朝敗在何處?”

“宗室雕敝。”蕭道陵回答。

玄明真人搖頭:“是也不是。兒女之意,本質在於延續。她所慮者,不過是雄心壯志後繼無人,千年之計半途而廢。”

蕭道陵閉目,腦中全是昨日她冷汗涔涔的模樣。

玄明真人所解乃是國運,並不知她心底柔軟的角落。

“你我都是沒有來處之人,你我的孩子必有來處。”——這是出征益州前她的話,他刻骨銘心。然而,皇後昔日生產血崩,陛下自那之後便不再執著於子嗣。他愛她之心不亞於陛下待皇後,若要她經歷生育之險,他如何舍得,但難道還要拒絕她嗎?

他心中千頭萬緒,艱難糾結。

玄明真人對此全然不知,起身走到窗前,故作高深推開斑駁的木格。清晨的陽光照入靜室,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治大國如烹小鮮,遷都是猛藥,若無藥引緩沖,必傷元氣。她如今是將自己逼得太緊,將君王一面修得太硬,將女郎一面死死壓制。剛者易折,慧極必傷。”

玄明真人回過頭,逆光看向自己最滿意的弟子,“回去告訴她,舊臺塌了便塌了,江左自有新樓起。至於那女郎,只要你在,只要你護著她,那女郎就永遠活著。”

“你要讓她明白,天下不僅需要高高在上的君王,也需要有血有肉的青青。陰陽調和,行穩致遠。”

蕭道陵頷首。

盡管孕育兒女一事在他心中尚無定論,但昨日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寬慰她的話,此刻終於在點撥下找到了出口。他忍著劇痛,向玄明真人深深一拜,“弟子,受教。”

玄明真人一個不留神讓他拜了,發現後心疼得不行,趕緊扶他起來:“行了行了!我說這麽多,你還是不懂。最重要的是你!趕緊回去躺著!你不好起來,她何來子嗣?”

說到此處,玄明真人忽地神色一凜,鄭重叮囑——

“你傷口未愈,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叫她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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