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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伊水弒親 我是陛下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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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伊水弒親 我是陛下養子,……

洛陽以南, 伊水。

冬末的寒風卷過結冰的河面。

伊水渡口本是連接南陽與洛陽的通衢,此刻卻斷絕了人煙。北岸的渡口營壘整肅,立著黑底銀邊桓字帥旗。那是專門設下的誘餌。而在南岸側翼的高地上,五千荊益將士以逸待勞, 與荒野融為一體, 沈默等待著。

高坡上, 桓淵身披玄甲,外罩純白狐裘, 按刀而立。玄甲冷硬,白裘雍容,與冬日原野融為一體。宮扶蘇在他身側,遙望官道盡頭,問道:“師兄, 探報桓彰原是奔陜縣而去,他當真會折入伏牛山, 走伊水渡口嗎?”

桓淵戴上雪地遮光的護目罩, 篤定道:“他多疑,會認為陜縣有埋伏。何況有人告訴他, 援軍正從洛陽來。他若要避過我, 與洛陽援軍接應, 此路是首選。”

不多時, 一支軍隊的輪廓在雪幕寒霧中逐漸清晰。

“來了。”宮扶蘇道。

桓彰的殘部出現在地平線上,不足千人。

這支隊伍在潼關城下流盡了血, 在亡命奔逃中耗盡了氣。馬匹困乏, 人人帶傷,神情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渡過伊水回到洛陽。

當看到北岸渡口的桓字大旗時, 許多人大喜過望。

“是洛陽援軍!是自己人!”一名將官嘶啞喊道。

殘部爆發出絕處逢生的歡呼。

桓彰也看到了,疲憊的眼中閃過狂喜。

但隨即,他轉頭看向南岸一側,神情化為憤怒!

南岸高坡上,桓淵緩緩擡手。

宮扶蘇會意。

“咚——咚——咚!”

戰鼓擂響,伊水兩岸驚鳥飛起。

“騎兵兩翼包抄!”

宮扶蘇拔出長刀,一馬當先沖下高坡。

荊益騎兵呼嘯而出,自側翼撞入桓彰殘部混亂的隊列。

桓彰殘部本就是驚弓之鳥,沒能組織起抵抗就被沖鋒的騎兵分割碾碎。長□□穿了殘破的甲胄,馬刀砍斷了疲憊的脖頸。伊水渡口只有絕望的慘嚎。

短短一刻,血腥的屠殺便已接近尾聲。

荊益騎兵收網,將試圖逃竄的殘兵盡數獵殺。桓彰的親衛也被砍殺殆盡。很快,血泊中央只剩下桓彰一人。

戰馬中箭倒斃,桓彰拄著長劍站在冰原。

荊益騎兵勒住了馬,將他圍在核心。

桓淵策馬上前,穿過一地屍骸停在了包圍圈外,居高臨下審視著這位伯父。這就是曾在洛陽意氣風發,起兵二十萬,號稱要清君側的桓氏家主。此刻,他披頭散發滿臉血汙,像一頭被困陷阱的雪狼。

桓彰擡起頭,透過淩亂的發絲看清了馬背上的身影。

他沒有子嗣,元配早逝,未留下一男半女,李靈陽娶過門也將近一年,肚子毫無動靜。在他心裏,桓淵不止是子侄,還是他唯一默許能承襲自己香火的孩子。

雖然,這一期許裏始終摻雜著猜疑。

因為,他這輩子見過血脈在生死面前的卑劣與脆弱。

於是,即便對著這個視若明珠的子侄,他也從未放下過戒備。他一直提防著,試探著,像在看一頭早晚會對自己亮出利爪的小狼,卻又在內心深處渴望著這個“兒子”終有一日能接過他的權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爪來得如此快、如此狠,如此不留餘地!

“嗬……嗬……”

桓彰喉嚨裏發出喘息。

他內心撕裂,意識回到宗祠裏層層疊疊的牌位。那是家族一寸寸填進李家江山的血!眼前徹底倒戈的子侄,讓他覺得龍亢桓氏的百年,可嘆可悲!

桓氏與李氏,曾是這片江山最緊密的雙生子。百年來,兩族男女通婚、血脈交融,在前朝便是榮辱與共的柱石。大梁立國後,桓氏更是傾族相助。即便當年神武門之變,宣武帝為奪位,與司馬氏聯手殺害了太子與出身桓氏的太子妃!

那是血淋淋的家族仇恨!

可桓氏為了大局,亦只能銜恨斂鋒。待宣武帝上位,因忌憚司馬氏坐大,流露出對桓氏的倚重之意時,桓氏再次義無反顧!是桓氏出錢出人,以部曲私兵替宣武帝鎮守東南。永都皇城的地下軍事工程,亦是桓氏一族主持重建!

可如今?

司馬氏發動永都之變,兵敗逃竄至江東,搖身一變成了勤王忠臣。

桓氏,卻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奸賊!

只因為桓氏看不得戰火四起,欲推出族中最好的子侄去平定亂世、重整山河,希望天下得到真正的大治!

桓彰不服。

他恨這世道指鹿為馬!

他恨這血脈反戈相向!

“桓淵——!”

他用盡力氣發出咆哮。

“你忘了自己姓什麽嗎?你從未改過姓!你從出生起一直姓桓!”

“你竟要對我下手嗎?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桓氏血脈!”

瘋魔的聲音在伊水上空回蕩。

凜冽的北風刮過結冰的河面,帶起嗚咽的哨音,仿佛在為地上的屍骸招魂。宮扶蘇握緊刀柄看著這一切,而桓淵高踞馬上,面容平靜。

“血脈?”桓淵的聲音比風雪更冷。

“你在宗祠弒父時可曾想過血脈?”

“桓氏的血脈?”北風怒吼中,他又問道。

“桓氏的血脈就是讓你這等瘋子上演弒父奪權的醜劇,然後帶著十五萬兒郎去潼關赴死?如今另外的五萬也沒了。桓氏百年大族,一朝毀於你手!”

“都是因為你!還有蕭道陵!”桓彰怒叱。

聽到蕭道陵三個字,桓淵擡起長刀指向他,止住他的話頭。

“我桓淵,效忠的不是桓氏,而是大梁天下!”

他策馬按刀,逼視桓彰,聲音如同金石相擊,“你口口聲聲為了血脈,可你那血脈,是奴役萬民的鎖鏈!我在巴郡治理十年,巴郡乃我心血所在,每一兩官鹽、每一口生鐵,本該化作百姓的衣食生機。可結果!”

“十年來,巴郡百姓多少血汗被強行索取,流水般送入北邸,去買你們逐鹿中原的甲胄,去填你們豪奢無度的深淵!我在西陲為萬民生計焦灼,你們則欲吸幹他們的脊髓!若非你們如附骨之疽,巴蜀之富何止於此?萬民之樂何至於斯!”

“你們許我荊州,也不過是想再造吸血盆口!你們殺大司馬,是因為她擋了你們割據一方的路,是因為你們狹隘的眼孔看不到她胸中的浩蕩乾坤!”

桓淵長刀橫指,氣勢如虹,“我與大司馬,欲待司馬氏東出以西聯益州、東和揚越。我與她所想,是江海貫通,是讓支離破碎的山河重歸一統,是讓大梁的舟楫從此萬裏無阻!那是開萬世之太平,是巴蜀荊襄生民唯一的活路!”

“可你們?龍亢桓氏畫地為牢!你們躲在祖宗的功勞簿上,拿萬民填你們的野心!是你,是桓氏,是蔡氏竇氏,是王謝!讓倉廩陳米化為塵!讓稚子空腹等官賑!讓我桓淵心中最偉大的陛下嘆壯歲空勤!”

“我桓淵確是桓氏子,但我不齒為桓氏子。我是陛下養子,我是大梁駙馬!我效忠的,是陛下的《上留田行》!是讓萬民得以生息的大道!”

桓淵的目光中透出裁決之意,“何況你,一個弒父奪權致使家族蒙羞,陷族人於死地的逆賊,也不配談桓氏。”

這句話,壓垮了桓彰的理智。

他發出野獸的咆哮,將所有的憤怒盡數灌註於手中長劍。

他已是一個註定要死的人,只想在臨死拉上這個背叛者、狡辯者!

桓彰雙目赤紅,向著高踞馬上的桓淵發起了沖鋒。他的劍法剛猛無比,此刻在窮途末路以命換命的驅使下,更是勢大力沈,每一劍都卷起撕裂空氣的厲嘯。

桓淵輕磕馬腹。

戰馬人立而起,避開了桓彰勢在必得的一劍。

他無意與桓彰拼蠻力,因為這是一場結局註定的處決。他手中長刀是騎兵利器,對上桓彰的步戰長劍,本就占據著絕對優勢。他沒有主動進攻過一次,只是催動胯下戰馬,在桓彰身邊沈穩游走。

“鐺!”

桓彰以巨力劈砍。

馬背上,桓淵以長刀格擋撥開。

金鐵交鳴聲不斷響起。

桓彰的劍法大開大合,桓淵的刀法同樣大開大合。

桓彰瘋狂洩憤。

桓淵用理智和更勝一籌的武技,消耗著伯父的體力。

“嗬……嗬……”

桓彰的劈砍越來越慢,章法越來越亂。

終於,又一次進攻被桓淵格擋,桓彰用力過猛,身形一個趔趄。

桓淵沒有猶豫,一直游走的戰馬前踏一步。

他高舉長刀,在桓彰轉身的剎那,借著戰馬前踏之勢俯身向下,將鋒刃狠辣摜入了桓彰胸口。

“噗——”長刀貫穿,透體而出。

桓彰身軀一震,握劍的手頹然松開。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沒入胸膛的冷硬刀身,又顫抖著擡起頭,看向這個終結了他生命的侄兒。

他的眼中不再有狂怒,只剩下如冰雪消融的幻滅。

桓淵輕勒韁繩,側過馬身。

屍體頹然滑落,摔在伊水渡口的雪地裏。

風雪停了,萬籟俱寂。

桓淵想起了一封來自洛陽的信。

那時,桓彰還不是雪地裏逐漸冰冷的軀體,而是意氣風發的洛陽守將。信上,他用剛猛的字跡寫道:“近聞譙郡故園丹桂極盛,然吾戍守洛陽,未得親撫故枝。幸洛陽牡丹正繁,尤勝往歲。待荊州事定,可攜酒來洛。”

記憶繼續往前回轉。

龍亢舊宅,彭城新居,洛陽別院……

幾度丹桂香飄,他與蕭道陵皆是少年。

秋日演武場,沙塵嗆人,桓淵的箭脫靶。

桓彰未在他身邊停留,徑直走向蕭道陵,“肩沈三分,氣貫指尖。”

蕭道陵引弓,箭中靶心,動作無可挑剔。

“尚可。移動靶,三十箭,過半中鵠。”桓彰道。

輪到桓淵,桓彰懶得多言,一把奪過弓,搭箭、開弦。

箭矢將桓淵釘在靶緣的箭桿從中劈成兩半,碎木迸濺。

“看清了?”桓彰將弓擲回桓淵懷中,“戰場上,沒人等你瞄準。”

休息時,蕭道陵默默遞來水囊。

桓淵負氣不接,餘光瞥見廊下,伯父正望著蕭道陵,眼神悲傷。

然而片刻後他發現,自己恥辱的箭靶被伯父大笑著保留了下來。

宮扶蘇策馬靠近,看著桓淵不辨喜怒的臉。

桓淵收回目光。

屬於過去的短暫溫情已被伊水的寒風吹散。

“扶蘇。”

“在!”宮扶蘇挺直了脊梁。

“割下首級。”

宮扶蘇一楞,但立刻領命:“是!”

“傳首潼關,”

桓淵的聲音不帶情感,“以告慰大將軍血戰守關之功。”

“再傳首永都,稟大司馬,我桓淵幸不辱命!”

“讓天下人看清,桓氏內亂,終於我手!”

桓淵說完,調轉馬頭駛離了伊水。

他親手終結了桓氏內亂,也替蕭道陵背負了弒親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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