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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我不嗜殺 他親手殺死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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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我不嗜殺 他親手殺死了自……

江東的硝煙隨著絲鹽之戰的結束而暫息, 但太子李琮的話,事後讓司馬覆對局勢有了進一步的認識。瑯琊王氏與陳郡謝氏不過是江東一地的癬疥之疾,真正關乎大梁興替的國本之爭,是司馬氏在東南開辟的道路與另外兩條道路的對決。

他獨自覆盤許久。在他看來, 蕭道陵是據中原之勢、守朝堂舊序的砥柱, 其力可畏, 然其道終究是回望過往,試圖在枯萎的舊木上雕琢秩序。桓淵則更進一步, 占據荊襄,懂得扼長江之利、行財賦之實,雖已成內陸江河之雄,卻終究未脫逐鹿九州的視野局限。蕭道陵守的是文明的舊夢,桓淵爭的是方內的形勝。司馬氏開創的, 才是以江海重塑天下的新局。

將江東鑄成金湯,不僅是為大梁穩固後方以備戰, 更是向天下昭示——當各路梟雄還深陷於舊制的泥潭, 在土地與權位的內耗中相互傾軋,司馬氏已推開了王朝歷史的大門。唯有破壁而出的海權偉力, 才能再定社稷, 執掌乾坤。

也唯有如此, 司馬家的兒郎才能既成經天緯地之事, 又不虧待自身。

鐘鼓之聲三鳴,江東行臺正殿洞開。

寒風卷著霜氣掠過高聳的門闕, 兩排巨型丹漆柱撐起高遠空曠的穹頂, 數十名執戟郎衛肅立於廊下。青石鋪就的地磚平整潤澤,倒映著廊柱長長的陰影。

丹陛之上,太子李琮神色肅然。他身著儲君冕服, 坐在寬闊的漆金榻上,代表著大梁在江東的法統。司馬覆和司馬寓各踞一案,分坐其下首。

殿內,以瑯琊王琰、陳郡謝韞為首的江東舊族與以朱氏、虞氏為首的新附勢力依品階分列兩側。他們身後是絲鹽之戰中立下功勳的北地寒士,氣勢鋒銳。

冰冷的空氣將眾人的呼吸凝成白霧。

司馬覆持玉笏起身。

“行臺既立,首務在推行新政,清丈田畝,按戶納絹。此為國本。”

王琰顫巍巍出列,率謝韞一眾對李琮行三拜九叩大禮。

“殿下聖明!司馬公老成謀國!郎君天縱奇才!”

王琰悲聲道:“我等鼠目寸光,實乃江東罪人!”

聞此,朱、虞二姓對視,暗道不妙。

王琰話鋒果然一轉,“然江東水土覆雜,老臣懇請郎君允我江東子弟加入度支曹,為郎君分憂,為殿下效死。我等願獻出族中藏書、圖卷,助新政推行。”

謝韞隨之附和:“我等願獻出子侄入行臺為吏,不計名位,只求贖罪!”

這是以退為進,打不贏便選擇加入。他們要滲透司馬氏的新機構,將雷厲風行的改革拖入人情與規矩的泥潭,將其做空。

就在這時,司馬氏在建康本家的司馬胤亦出列,跪向司馬寓道:“相國!王公、謝公拳拳之心,天地可鑒!此乃南北融合之良機,懇請相國與郎君恩準!”

王琰等的就是這個!

新亭宴上,他提出聯姻,被司馬老賊輕描淡寫擋了。那是試探,是平起平坐的博弈,司馬寓可以敷衍搪塞。

但現在不同。

絲鹽之戰慘敗,江東門閥已是砧上魚肉,選擇加入是唯一的活路。司馬胤此前扭捏作態,此刻卻出列附議,終是倒戈,大善!

“為示誠意,”王琰再次叩首,“老夫願將最鐘愛的女兒許配司馬郎君。從此,王與司馬結為兩姓之好,南北再無分別,共輔殿下!”

他抓住機會發起了又一次政治綁架,只因司馬胤的倒戈將聯姻從王家對司馬家的外部請求變成了司馬家內部對南北融合的要求。

此事在新亭尚可議,但今日在大殿上若還拒絕,有司馬胤的提請在前,司馬覆便不只是拒絕王琰,更是在公開鎮壓自己的族人,坐實了傲慢無禮、拒絕融合的北地武夫之名,盡失江東人心,連自家叔伯都看不過去。但若接受,即將推行的新政便會在聯姻中化為烏有,司馬氏的新法將被江東的舊血所吞噬。

司馬胤叩頭泣血,“相國!江東不穩,唯聯姻可安!望相國以家族大業為重!”

大殿上所有的目光,無論是不安、算計,還是觀望,此刻都聚焦於司馬覆。

司馬覆轉身,面向禦座上的太子李琮。

“殿下,”司馬覆道,“您是否信我?”

禦座上,李琮沒有絲毫猶豫,“孤信郎君。”

“好!”

司馬覆轉身。

瞬間,他雍容盡去,露出執掌大軍轉戰山河的煞氣。

“司馬胤!”

“在……在!”司馬胤被他氣勢所奪,本能地慌亂。

“身為司馬氏族人,你向亂國奸商洩露我交州鹽路底價。今日朝會,你混淆國法與家事,妄圖以聯姻動搖新政根基。你,可知罪?”

司馬胤汗出如漿,“我……我乃為家族計!相國,我心可昭日月!”

“不必喊了。”

司馬寓緩緩起身,三朝元老的聲音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我司馬氏南來,非為做第二個瑯琊王氏。我司馬氏的規矩,唯忠與能。”

他冰冷看向司馬胤,“你,不忠,亦無能。”

他轉而對司馬覆道:“你為司馬氏家主,執行家法。”

“等等!”

王琰意識到賭錯了,驚呼出聲。

“兩國交兵……不,兩家議事,豈可……”

他話音未落。

司馬覆上前一步,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拔出了身旁親衛腰間的環首刀。

雪亮刀光一閃。

“噗——”

利刃切開皮肉與骨骼的悶響。

司馬胤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重重滾落在地,一路滾到王琰腳下。

無頭的腔子在原地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溫熱的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濺滿了王琰的朝服。

“啊——!”淒厲尖叫。

大殿上,養尊處優的士族何曾見過近在咫尺的血腥,數人當場癱倒在地。

司馬胤的頭顱在地上圓睜雙目,濃重的血氣壓過了殿內熏香。

司馬覆甩去刀上血跡。

“王公,聯姻之事,相國已在新亭拒了。本郎君心有所系,至死不渝,此生不願誤人誤己。”

他俯視王琰,“但王公若執著於兩姓之好,我司馬氏子侄眾多,擇優而配便是。只不過,婚姻大事終需看女郎的意願。王公疼愛女兒,必不願讓她步了荊州王循之女的後塵。”

王琰氣血攻心,喉頭一甜,竭力忍住。

“至於你們,”司馬覆轉向所有發抖的江東士族,“你們協助推行新政的請求,我代殿下準了。”

謝韞擡頭,眼中是劫後餘生的不敢置信。

“即刻起,”司馬覆擲地有聲,“擢升王琰、謝韞為江東行臺檢地使,專司清丈田畝。”

“你們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即刻啟程,前往吳郡與會稽,從朱氏和虞氏的田開始丈量。三個月內,我要看到南人督辦南人,成效卓著。”

“你!”朱氏與虞氏的家主如遭雷擊。

“怎麽?”司馬覆提著環首刀,逼近二人。

朱、虞不敢再言。

司馬覆當著朱、虞的面殺了司馬胤,又用王、謝去抄朱、虞的家。他讓江東人去執行得罪江東人的新政。他們若不辦,便是抗命,下場就是司馬胤。他們若辦,便是自掘墳墓,與整個江東士族決裂。

“王公,謝公,”司馬覆俯視二人,“領命吧。”

王琰與謝韞望著司馬胤的頭顱,再看看司馬覆的刀,終於認命。

太子李琮起身,對滿朝文武宣告——

“司馬氏之法,即為大梁之法!行臺之令,即為孤之令!自今日起,江東,再無南北之分,唯有國法!”

月光下,司馬覆獨自登上城樓。

城墻的青磚是粗糙的,生著風幹的苔蘚。他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永都的方向。遠處的江面泛著銀色的粼光。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發出獵獵聲響。

他從懷中取出王女青的信。

“擊其首,不如斷其指”。事實上,她一語雙關,字裏行間帶著仁慈與克制,知道他總想尋找代價最小的解法。

司馬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指間血漬已洗去,但刀刃切開骨骼的手感還留在虎口。

永都之變前的一個雪夜,面對兇神惡煞的內直虎賁,他看清了人間的秩序。他在心中對自己說,為了幹幹凈凈地活著,他必須先讓自己滿手血腥。

後來,他領兵轉戰南北,生死在輿圖上不過是一筆一劃。那是統帥的殺戮,隔著千軍萬馬,死亡是疏離的損耗。他依然維持著優雅,維持著被迫變強的體面。

可今日,在大殿上,他成了處刑者。

當他親手斬下司馬胤的頭顱,關於幹凈的幻覺徹底粉碎了。當一個人為了守護犬羊的尊嚴而拿起虎豹之刀時,他已經失去了做回犬羊的可能。

他掌握了生殺予奪的力量,但也正在喪失鮮活明亮。

曾經,他能為了欣賞月色奮起;而今,他腦中閃過的竟是這片月色能照見多少田畝,能為府庫折入多少絹帛,能為血流漂杵的下一輪戰爭籌集多少軍費。

司馬覆合上信,感受著四面八方湧來的寒意。

他親手殺死了自詡不嗜殺的司馬覆。

他望著黑沈沈的江水,往東,那裏孕育著新局。

他在心中,對仰望明月的遙遠少年正式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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