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洛陽守將 桓使君年紀雖長……

關燈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洛陽守將 桓使君年紀雖長……

十一月丙辰, 王女青率三千騎自荊州還。

大軍離了襄陽,沿沔水北行。

第一日過鄧縣,凍土原野上,斥候游騎四出, 確保官道通暢。

次日渡沔水, 入南陽地界。路漸行漸高, 但見伏牛山巒上一線積雪。

沿途亭驛早已灑掃戒嚴,糧秣、草料、備用馬具齊備於道。地方長吏候於路旁, 軍中司馬按冊點驗,交接迅捷,並無贅言。偶有縣令欲上前謁見,皆被中軍郎官橫槊攔下:“大司馬軍務在身,不接閑宴。”

眾人唯見玄甲貂裘的身影按轡而過, 目光沈靜,不曾稍駐。

此後數日, 出南陽盆地, 取道東北,入魯陽關。山道崎嶇, 騎隊如長蛇迤邐於谷壑間。寒溪阻路, 則涉淺灘而過, 冰水刺骨。及至穿過嵩山餘脈, 眼前豁然開朗,洛陽在望。

第七日清晨, 抵達洛陽地界。

伊洛盆地在冬日的晨光下坦蕩如砥, 河畔凝結著細碎冰淩。薄霧如紗,遠處洛陽城郭若隱若現。

西郊十裏亭處旌旗招展,洛陽守將桓彰率一眾僚屬肅立於道旁。桓彰年逾四十, 生就一張國字面龐,顴骨高聳,濃眉深目,顧盼間銳利深沈,盡顯睥睨之態,身形亦魁梧雄健,卓立於眾官之前,如猛虎踞於羊群。

見王女青策馬近前,桓彰率先躬身,行長揖之禮,聲如洪鐘。

“下官,使持節、都督洛陽諸軍事、領河南尹桓彰,奉旨率洛陽僚屬,恭迎大司馬駕臨!大司馬虎步益荊,凱旋返京,親臨洛城,實乃洛陽軍民之幸,闔城上下,倍感榮光!”

王女青翻身下馬,擡手虛扶,“桓使君過譽。本府此番奉詔返京,途徑貴地,勞動諸位久候,有心了。”

“大司馬言重。”桓彰側身,展示後方豐厚的勞軍物資,“城中官民略備薄禮,以犒王師風塵,聊表對大司馬及麾下將士敬意,伏望鈞座笑納。”

“有勞桓使君。”王女青目光掃過物資,“既如此,便依使君安排。”

“下官已在城內備好行轅,懇請大司馬入城歇息。”

“不必。”王女青拒絕得幹脆利落,“軍旅之人,不慣館舍。大軍即於西郊紮營休整,不必入城擾民。後續行程,本府自會遣人告知。”

桓彰道:“謹遵鈞命!大司馬若有驅使,洛陽闔府上下敢不效命!”

夜色深沈,行營燭火通明。

帳簾微動,桓彰身著常服入內,依禮一拜。

“攪擾大司馬清靜,下官死罪。”

王女青坐於案後,“桓使君深夜前來,不必繞彎子。”

桓彰再拜,“下官此來,是為稟報一樁足以傾覆我龍亢桓氏滿門的禍事,亦關乎大司馬的安危。”

“禍從何來?”

桓彰語帶悲憤,“下官之父,老朽昏聵,竟因一己私念,對大司馬懷有叵測之心。前番襄陽之事,恐非偶然。”

“證據。”

“族中內部密信往來,下官無法攜出以為物證。但下官可斷言,大司馬此行歸途,遠比來時兇險。”桓彰擡起頭,眼中盡是憂慮,“下官更懼者,並非此事本身,而是此事若成,天子雷霆之怒降下,我桓氏必是雞犬不留之局!”

“所以,桓使君今夜前來,是代表龍亢桓氏,向本府投誠?”

“下官代表不了桓氏,下官只代表自己,以及……”桓彰稍頓,“以及荊州淵侄。淵侄對此痛心疾首,深知唯有護得大司馬萬全,方能為我桓氏保留生機。”

“因此,下官懇請大司馬,允下官親率心腹兵馬,護送大司馬返回永都。”桓彰俯首,“待大司馬安然還朝,下官別無他求,只望大司馬念在下官與淵侄一片赤誠,於大將軍面前,為下官爭一個辯白之機,開一條自新之路。彰所求,非為高官厚祿,只求能以有用之身為國分憂,以正視聽,不至令桓氏百年忠名,蒙塵於昏聵老父之手。”

王女青審視著桓彰,桓淵的伯父,蕭道陵的叔父。

“你的話,本府記住了。”她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護衛之事,便依你所請。明日辰時,本府儀仗按原計劃出發。具體如何行事,你與中軍司馬對接。”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桓彰知道今夜只能到此為止,再次一禮,“下官,謹遵大司馬令!”

他略一沈吟,覆又開口,“夜漸深,念及大司馬遠道勞頓,下官闔家實難心安。拙荊李氏,性情溫婉謹細,更兼與大司馬同宗。若蒙不棄,可否允她近前,侍奉起居,略盡虔敬之心?”

不過片刻,一位年輕的夫人在侍從引導下進帳。

她身形纖細,依禮下拜,聲音輕柔,“李氏靈陽,拜見大司馬。”

王女青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吧。”

是夜,李靈陽留在行帳內。

燭光下,她一雙素手給王女青卸甲。

她不過雙十年華,眉目間稚氣未盡脫,是幼帝李雲暉的長姐,永都之變後嫁入桓氏門閥,成為桓彰的繼室,而桓彰的年齡堪比她的父親。

天子長姐。

王女青想起,桓淵在江州時曾提及,李靈陽當初是像貨物一樣賣給桓氏的。桓淵還刻意說起,婚禮當日,他“不經意”在後園窺得,李靈陽的遮面團扇掉落在地,被一位年輕的桓氏郎君拾起,且那位年輕的桓氏郎君在族中身份特殊。

桓淵人高馬大,卻心閑嘴碎,又時常雲山霧罩,話只說一半。王女青恨他故弄玄虛,此刻心念微轉,看向鏡中的李靈陽,“夫人眉宇間,似有愁苦。”

李靈陽為她梳發,垂眸答道:“不曾。能侍奉大司馬,是妾的福分。”

王女青審視她,“我知你心中所想。”

李靈陽屏住呼吸,握梳的手微顫。

“若無永都之變,”王女青繼續道,“你應該過得比現在好。”

李靈陽眼睫輕顫,努力保持平靜。

王女青轉而問道:“桓使君待你可好?”

李靈陽的聲音沒有多少情緒起伏,“使君待妾身甚好。”

王女青道:“我此番回永都,會奏明天子與大將軍,為你請封。你本是帝姊,一個郡主的封號是你應得的。彼時事出倉促,禮數未周,如今該補上。委屈你了。”

李靈陽神情微變。

王女青了然,又道:“你若思念天子,我亦可為你安排,讓你們姐弟相見。”

李靈陽停下了發梳,卻未能成言。

“不必想太多,”王女青語氣放緩,“順著自己的心意即可。論宗譜,你我是親戚;論處境,你我同為女郎。於公於私,我照拂你都是理所應當。”

“何況,看到你,我便想到自己。你我此生,皆是祭品,用在不同之處罷了。”她一邊觀察李靈陽的反應,一邊緩緩說道,“洛水之春,渭水之秋,那些山高水長,或咫尺天涯,都早已遠去。”

聞此,李靈陽眼眶微紅。

王女青道:“你思念天子,我亦思念太子。太子在我心中,亦如幼弟。骨肉至親,不得相見,日日懸心,夙夜難安。你這份心事,與我並無二致。”

此言一出,李靈陽的淚水無法抑制,潸然而下。

王女青拿起一方素帕遞到她手中,“夫人,務必照顧好自己。我也會盡我所能予你庇護。任何時候,不要忘記自己是誰,也不要委屈自己。”

第二日,辰時。

冬日清晨,天寒地凍,旌旗招展,三千騎已列隊完畢。桓彰果然親率兩百心腹甲士前來匯合,人馬皆選精銳,衣甲鮮明。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並未乘坐馬車,而是跨坐在一匹神駿白馬上,身前坐著他的夫人李靈陽。李靈陽身著華美的蹙金錦緞鬥篷,被桓彰魁梧的臂膀圈在懷中,恰似英雄美人的經典圖卷。桓彰一手攬韁繩,一手緊護身前的天子長姐,意氣風發,向眾人展示著他的權勢與柔情。

郗沖勒馬,與王女青並轡。他看得一腔熱血,不由自主低嘆:“桓氏男兒,無論是襄陽那位,還是洛陽這位,在體貌性情乃至喜好上,當真一脈相承。”

王女青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無關襄陽。”

郗沖心中一凜,立刻意識到說錯了話,忙補救道:“是,無關襄陽!末將是說,桓氏與李氏皇族世代通婚,前朝便是如此。兩族男女血脈中或有相引之處。桓使君年紀雖長,然英雄美人,倒也……般配。”

他越說聲音越小。

王女青道:“郗將軍對此很是憧憬?”

郗沖一楞,迎著她的眼神,竟鬼使神差說了實話:“……是。大丈夫征戰沙場,縱橫天下,若有美人紅袖添香,生死相隨,確是快事。”

王女青道:“可見世間女郎的難處。”

她的視線落在李靈陽身上。李靈陽低眉順目,姿態恭謹,如同精心雕琢的玉人。然而,那過於僵直的脊背和緊抿的嘴唇,以及不敢與任何人對視的眼神,都洩露出她恭順外表下無法言說的愁苦與屈從。

桓彰見王女青近前,朗聲笑道:“大司馬,下官已準備妥當,定護大司馬周全!”他又低頭對懷中的李靈陽溫言道,“還不謝過大司馬昨日垂愛?”

李靈陽依言道:“妾拜謝大司馬。”

王女青勒住馬,擡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際,一陣北風卷著寒氣撲面而來。她收回目光,吩咐道:“天意轉寒,本府換乘車駕。”

命令傳下,大司馬車駕旋即驅至隊前。

桓彰道:“靈陽,你去車上,仔細伺候。”

李靈陽依言下馬,登車後跪坐在車廂一角。車廂內寬敞溫暖,與外間仿佛兩個世界。王女青道:“你一路好生歇著,不必多想。”

李靈陽聞言,身體松弛了一線,低低應道:“謝大司馬。”

車駕緩緩啟動。王女青閉目養神。

車廂隨著車輪前行搖晃,向著永都一路行去。

洛水之春,渭水之秋,山高水長,咫尺天涯。

這是她對李靈陽的試探之語,卻也是她自己心中所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