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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荊州之主 臣淵,奉詔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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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荊州之主 臣淵,奉詔謝恩……

寒風嗚咽, 掠過襄陽城頭。

城下由數千流民組成的人海依舊,無聲的跪伏沈沈壓在這座新定之城上。

僵持數日,新政已告破產。

城樓上,看著王女青蕭索的背影, 桓淵心裏也很不好受。這些時日, 他同樣施展了無數手段, 包括但不限於聯絡南陽王淩、策動州牧夫人,試圖從內部瓦解舊士族的聯盟, 也都徒勞無功。

“阿淵,馬背上打天下,不能馬背上治天下。人人能說上一句的道理,但你我都是第一次懂得。這種挫敗,叫人寒心。”王女青收回遠望的視線, “縱然寒心,也不能放任。荊州困局, 此地已無解。我必須返回永都。”

桓淵道:“我反對無效。我不喜歡這樣。這不是我。”

他胸中沈郁, “但你需要一個人守住荊州。”

王女青轉過身,“是的, 阿淵, 我需要你。”她並不回避, “我需要你留在荊州, 牽制你家族的野心,不能讓他們將荊州變為私地。”

桓淵註視著她, “我素來與家族疏離, 但牽制二字背後的意思,我懂。這意味著,我要站在宗族的對立面, 正式與我所有的血脈至親為敵。這非關親情,而是,我若敗了,我萬劫不覆,他們敗了,我三族盡滅。”

“青青,”桓淵喚著她的名字,“你要我為你做這些之前,可曾認真想過,這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麽?在你心中,我生來,是否就是可以為你不惜代價做任何事的瘋子?你是否知道,你此刻向我索要的,是我的全部。”

“我思慮不周。阿淵,對不起。”王女青垂眸。

“不,你思慮周全。因為你知道,我會答應。”桓淵強迫她擡頭。

“阿淵,只要你答應,荊州就是你的。你將名正言順成為荊州之主。”

“荊州之主……”桓淵重覆著這個詞,“我要荊州,不是為我自己。可你呢,青青,你可曾有一刻,為我考慮?”

“阿淵,原諒我。”王女青並不辯解。

“青青,你一難過,我便全線潰敗。那日在馬車裏,你伏在我身前睡去,可知我有多心疼?這些天,我又為你做了多少事?你從前將我當玩物,如今將我當工具。你一次又一次傷害我。你我的關系,與十年前有何分別?”

他自問自答,“不,還是有分別。如今,我更是心甘情願。”

這番話語,讓王女青再也無法忍受。

她轉身快步走下城樓,進了馬車。桓淵緊隨其後。

車廂內,氣氛依舊緊繃。桓淵抓住她的手臂,“我說了,不攔你回永都。我只要你再說一遍,你需要我。我只有這個請求。”

驕傲如桓淵,一生從未如此卑微。

更多的話,他忍著沒有說。

她需要他,這是個事實,即便她對他蟄伏巴郡十年的真正使命全然不知。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實幹家,為了完成君父所托,為了踐行君父理想,他早已拋開了一切。在他還是個少年時,他對此生的責任與宿命就已無怨無悔。

他從來不是江匪。

但他在江邊種了上千株橘樹,唯獨種不好金橘。

他看著王女青,看到她擡起手,從發髻中拔出黑檀木簪。這是那日在馬車中,她用來制服他,抵在他咽喉的武器。

他聽見她說:“阿淵,我花了很長時間做這支簪子,比我預想的要久得多,因為我總在走神。它被磨了太久,才變得這樣好看。”

桓淵不知道她為何要在此時說這個。

他只註意到那簪子確如她所說,通體打磨得光滑溫潤。

“我做它,是為了對付你,阿淵。一件足夠堅硬,鋒利,可以瞬間制服你,但又只是木頭,只要我不想,就不會真正讓你流血的武器。”

王女青將簪子遞了過去,簪尖朝向自己,簪尾朝向他。

“是的,我需要你,阿淵。”

失去了簪子,青絲早如瀑布般瀉下,鋪滿了她的肩背。車廂密閉,她發間的冷香無處可逃,混雜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盡數湧入他的呼吸。

桓淵看著她散落的發絲,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在淩亂發絲間美麗的臉龐。這副模樣一如那日在馬車搏鬥中她將他鎖住的樣子,卻又不同。

“我回永都,荊州交給你,阿淵。”

桓淵看到,她肩膀顫抖,卻不肯落下眼淚。

這再度擊中他的死穴。他抱住她,沒有說話,內心愛恨糾纏。

“阿淵,我無意傷害你。我其實想過將來。”她說。

桓淵打斷她,“將來太遠。你又總是騙人。你閉嘴。”

永都,大將軍府。

蕭道陵的案頭,靜靜擺著三封文書。

一封,是叔父桓彰為國舉賢的上書,痛陳荊州軍政分離之弊,力薦桓淵。一封,是王女青的親筆信,同樣是剖析利害,舉薦桓淵接掌荊州。第三封,是關於荊州清丈田畝引發民變致使新政破產的奏報,來自張玠。

三封文書,指向同一個解局之人。

蕭道陵目光幽遠,思慮良久,“把桓岳帶過來。”

不多時,桓岳被帶了進來。

數月的軟禁並未消磨他眉宇間的矜貴與桀驁。他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看不出頹色,只是神采間的虎踞龍盤之氣稍有收斂,看向兄長的眼神也更加覆雜。

“兄長尋我何事?”

他語氣裏聽不出喜怒,目光描摹著兄長英武的輪廓。論五官,兩人頗為相似,氣質卻南轅北轍。待他成年,族中人都說,他的風采像極了當年的蕭道陵,他自己卻不這樣認為。在他心中,兄長的風采世間無人能及,包括他自己。

蕭道陵示意他坐下,簡述了荊州的局勢。

“桓淵好手段。”桓岳嘴角牽起淡淡的譏諷,目光未曾離開兄長的臉,“我原以為,是大司馬吃下桓淵。未料到,是桓淵吃下了大司馬。”

“看來,巴郡十年,讓桓淵學到的遠不止商賈之道。他先是縱容荊州士族將新政攪成一潭渾水,再恰到好處展現自己是唯一能收拾殘局的人。如此一來,大司馬走投無路,除了將荊州這個燙手山芋交給他,別無選擇。”

他稍作停頓,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機巧,“但這些,終究只是術。最讓我佩服的,是他對人心的揣摩。兄長不覺得奇怪,大司馬何等人物,竟也會如此……倚重於他?”——他用詞講究,更將尾音拖得意味深長。

蕭道陵面露不耐,“你對他成見如此之大,不過是因為荊州!我再與你說一遍,你無德、無能執掌荊州,你不要癡心妄想。”

“成見?”桓岳緩緩搖頭,凝視蕭道陵,輕聲一嘆,“兄長前次與我說,桓淵所為,死萬次不足惜。所以,究竟是誰有成見?”他微微前傾,“我對他,實則並無成見。我只是,為兄長感到不值。”

話及此處,他的聲音轉為誘惑,“雄鷹生來桀驁,不會被溫和的供養打動,只臣服於擒下它的強者。公主殿下,正是這樣的人。”他觀察著蕭道陵的細微神情變化,“她只青睞征服者,不會珍視守護者。”

他的聲線原本就華麗,此刻更是故意將陳述變為唱詩一般。

見蕭道陵不語,桓岳眼中閃過得逞的痛快,“我至今還記得,兄長稱桓淵為‘龍亢桓氏最耀眼的子孫’。兄長自謙,以誠待他,可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與你並駕齊驅。兄長,他想要的,是奪走你視若珍寶的一切。”

他聲音更輕,但神情更緊,仿佛只是一個為兄長命運憂心的弟弟。

“兄長為了大局,為了你我身後這沈重的姓氏,行於影中,背負萬鈞。可他,卻能毫無顧忌,馳騁在陽光之下,博取公主殿下的信賴。”

他眼中熾熱純粹,帶著隱秘的痛苦,“兄長,這不公平!世人只見他在荊州的功業,卻不知若無兄長你坐鎮中樞,他將寸步難行。就連公主殿下也被他蒙蔽,忘了真正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究竟是誰。兄長,我無法忍受你的功勞與苦心,被他人如此竊取,甚至,連帶你的心之所向……”

“夠了!”蕭道陵厲聲喝止,“你下去。”

桓岳嘆息,繼而被侍衛帶離,眼中滿是不甘。

桓岳走後,書房內重歸寂靜。

“她只青睞征服者,不會珍視守護者。”——蕭道陵閉上了眼。

他強迫自己將瞬間的情緒壓下,心如明鏡,重新審視時局。

桓岳的話雖是出於嫉妒和搗亂,卻也讓他看清了自己一直渴望還有轉圜餘地的冰冷事實:他的家族,龍亢桓氏,確實已經箭在弦上了。

他可以為了家族的榮耀與責任背負重擔,但他絕不能容忍家族將社稷引向又一場血腥動亂。他的行動已迫在眉睫,只待她歸來。

然而,當這個念頭浮現,劇痛亦出現。

神武門之變,他的人生開局一如趙氏孤兒。

那不是可以忘記的舊事。

而回到龍亢的那些年,是他命運湍流中唯一靠岸的港灣。

他記得祖父桓充的手,幹燥溫暖,完全包裹住他孩童的手指,引領他在宗祠昏黃的光線裏移動。

檀香的氣息沈靜悠長,祖父的聲音低緩如誦,“陵兒你看,這是你的來處。”每一個冰冷的牌位,在祖父的話語裏都化作有溫度的姓名與故事,“桓姓之重,不在顯赫,而在傳承。”

聞此,稚嫩的他仰頭,看見祖父眼中對他深重的期許與托付。

他記得彭城灼熱的夏日,演武場沙土滾燙。叔父桓彰在他身後蹲下,高大的身軀頓時與他齊平。叔父帶著厚繭與疤痕的手穩穩覆住他攥弓的小手,“肩沈,心定,目如鷹隼。”

叔父低沈的聲音蓋過了蟬鳴,他單薄的背脊能感到叔父胸膛傳來的沈穩心跳,混合著皮革與汗水的踏實氣息包裹著他。

弓弦繃緊,驟然釋放,箭矢破風,正中靶心!叔父松開他,寬厚的手掌落在他發頂,“好!好小子!此箭有魂,是我桓氏血脈!”

笑聲裏的自豪與親昵燙得他胸口發酸,讓他漲滿莫名的勇氣。

龍亢春夜細雨打在芭蕉上的淅瀝,彭城午後穿過樹蔭落在額間的碎金……那些日子,他只是祖父膝下的孫兒,是叔父眼中的晚輩。親情浸潤了他被權謀過早風幹的年歲,成為他不曾設防的柔軟腹地。

他們是他的血親,是“桓”這個姓氏下與他骨血相連的人。而現在,他要背叛這份親情,去算計愛他的祖父,去對抗教他的叔父,親手將家族推向絕路。

這種痛苦令他窒息。

然而,也正是這份自小便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沈重,塑造了他如今的堅不可摧。他的人生,從來不屬於自己。個人的情感,在大義面前,終究要被舍棄。

他再度展開王女青的信,目光落在那句“信阿淵,如信我”之上。以他對她的了解,這是一個政治信號——她已經用某種方式捆綁住了桓淵的忠誠。而他行於影中,背負萬鈞,這決定了他必須做出最有利於大局的抉擇,而非順應己心。

他決定將桓淵這頭猛虎放到明面上來。任命他為荊州之主,既能讓他與荊州盤根錯節的士族相鬥,更能讓他成為直面龍亢宗族壓力的第一人。至於桓岳的守護無用論,在天下安危面前,他認為自己不可以為此分神。

一道朝廷詔令自永都發出,快馬加鞭,星夜送往襄陽。

數日後,襄陽大司馬府行轅,堂上青帳垂落,戈戟森然。

面向荊州文武百官,朝廷使者臨案正襟,展開黃麻敕書。

“詔曰:大司馬克定荊襄,功在社稷。然朕聞舊疾纏身,深為軫念。著即卸任荊州軍政諸務,返回永都調養,另候任用。荊州初定,不可一日無主。即命桓淵為持節、都督荊州諸軍事、領荊州刺史,總攝一州軍政。原司空屬官張玠,經理庶務,頗著成效,擢為荊州別駕,輔佐州事。欽此——”

詔書誦畢,滿堂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於一個偉岸的玄甲身影。

桓淵穩步出列,甲葉鏗鏘,“臣淵,奉詔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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