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鎖江之計 阿淵,這些年,……

關燈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鎖江之計 阿淵,這些年,……

秋日向晚, 江風送爽。

桓淵獨自一人,再入江州城外的王師營地。

司馬覆已啟程返回成都,籌備大軍東歸事宜。

此番前來,桓淵只見王女青一人。

王女青似乎心情不錯, 眉眼間有柔和的光, 一身寬大的束腰道袍, 愈顯身姿窈窕。她應是剛剛沐浴過,發梢帶著未幹的水汽, 在充斥著汗臭與皮革味的軍營中顯得格格不入,驚心動魄。

桓淵環視一周,未見宮扶蘇的身影。

“扶蘇外出了。”

王女青註意到他的目光,一邊將他引向中軍大帳,一邊隨口說道。

帳簾落下, 隔絕了外界的雜音。中軍大帳內,巨大的輿圖鋪陳於案。二人摒退左右, 並肩立於圖前, 開始商議鎖江之計的細節。

“依你我此前所議,於西陵峽之兵書峽段設鐵索橫江, 並非難事。”桓淵指著輿圖上江面不足八十丈的險要處, “十二條熟鐵索已備妥, 兩岸石基也已築成。我命人在崖頂暗室懸吊了十二枚萬斤巨石作為墜錘, 連接江底鐵索。”

桓淵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一旦發令, 斬斷系索, 巨石墜落,江底鐵索便會被萬鈞之力拽起。別說是撕裂艨蟟龍骨,便是樓船也會被這股巨力攔腰截斷。”

話及此處, 他轉向王女青,“但難處在於,荊州水師都督竇豫並非庸才。他熟知水文,不會輕易將主力置於如此險地。”

“他會的。”王女青將一枚令旗插在西陵峽東口,“利令智昏,更兼形勢所迫。你以你的名義,持我兵符印信,邀其合兵共禦司馬氏。此乃國戰,我以天子節鉞為他背書,他沒有理由拒絕。”

桓淵道:“竇豫生性多疑。他會問,為何是我,為何是此時。”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戰機。”

王女青指向南岸一條隱於群山的支流,龍船河。

“近日汛期將盡未盡,利於大艦行動。”她指著龍船河與長江交匯處,“此處便是我們給竇豫的理由。這是司馬氏東歸的生路,也是竇豫的死路。”

她擡起頭,目光灼灼,“三日後,司馬氏的先遣營將乘三十條艑船在龍船河口顯露蹤跡,並會被荊州斥候偵知。阿淵,你的使者需告知竇豫,我部已偵得司馬氏主力五萬,因懼他荊州水師兵威,正大肆征用民船,欲趁此秋汛末段,借龍船河湍急水勢,全軍由此沖入長江,奪路東歸。此乃甕中捉鱉的良機。”

桓淵聽罷,沒有立刻回應。他繞著案臺緩緩踱步,目光在狹窄的龍船河與寬闊的長江之間反覆逡巡。許久,他停下腳步,斷然搖頭,“此計不行。”

王女青挑眉,“為何?”

“龍船河之結。”桓淵的聲音低沈有力,“五萬大軍盡數由此通過,是天方夜譚。所需船只逾千,動靜之大,竇豫豈會不疑?即便他不疑,船隊綿延數十裏,也絕無可能在伏擊戰的短暫窗口期內通過險道。此路,對五萬大軍而言,是死路。”

“還有遠航之結。”他又指向夷陵以東的廣闊江面,“就算我能將五萬人送出峽口,又當如何?東去建康,水路千裏。司馬氏可有能承載五萬大軍遠航的艦隊?若無,他們乘坐……沙船出江,便是待宰羔羊。”

說到“沙船”時,他目光回到王女青臉上。見她並未對此表現出異議,他眼底的審視極快地隱去,嘴角甚至彎起一抹笑。

王女青並未察覺,只道:“阿淵,你看到的,正是此計的第二層玄機。”

她指向夷陵以西一片水網密布的區域,狼牙灣。

“你說得對,五萬大軍絕無可能盡走水路。所以,司馬氏從一開始要動的,就不是一支軍隊,而是兩支。一支為明,一支為暗;一路在水,一路在山。這才是完整的鎖江之計。”

她解釋道:“正如你所料,龍船河只能容納一支精銳先鋒。我意,以一萬五千人乘坐四百五十條沙船,構成水路兵鋒。他們是擺在明面上的棧道,是吸引竇豫註意力的誘餌。”

“其餘三萬五千人則為暗軍。他們將在你桓氏向導的帶領下晝伏夜行,翻越南岸群山秘密行軍。他們的目的地和水路先鋒一樣,”王女青指向夷陵以西的狼牙灣,“此處,水陸兩路會師。”

她話音落地,桓淵便順著她的思路接道:“狼牙灣地處我桓氏腹地,水道交錯,葦蕩叢生,最利藏兵。你要我在此,為他們備好足以遠航的艦隊。”

“正是。”王女青頷首,“五十艘艨蟟,一百艘走舸,需配足軍械。”她坦然直視他,“但這支艦隊即便滿載也僅能運送兩萬三千人,距五萬之數尚有巨大缺口。”

“所以,阿淵,東進之策是水陸協同,分批轉運。抵達狼牙灣後,司馬氏將全軍整編。最精銳的兩萬三千人登船,組成快速艦隊直取建康,此為龍首。其餘兩萬七千人組成龍身,沿江東進。艦隊憑借速度優勢,可在下游卸下兵員後逆流接應,分批轉運陸路兵馬。水陸互為犄角,方能萬全。”

桓淵不假思索,幾乎是脫口而出:“如此,為確保竇豫上鉤,我會先集結一百五十條沙船,故意暴露蹤跡,讓他確信司馬氏主力正分批渡河。我已在龍船河上游設下水閘,可保先鋒船隊航道無虞。”

“竇豫或許會動心,但他未必會全軍壓上。”王女青補充道,“他若只堵截龍船河口,主力仍游弋於寬闊江面,便不算全功。所以,阿淵,你需要向他獻上合兵之策。你桓氏將前出至西陵峽上游,為他警戒背後,並堵死司馬氏回撤之路。請他親率荊州主力全數駛入峽內,以巨艦封死龍船河口,方能畢其功於一役。竇豫自負,見你願為他屏護後方,頭功由他親手去取,此等安排正合他心意。”

聞此,桓淵指向兵書峽兩岸高處,眼中閃過厲色,“一旦竇豫主力入峽,陣型集中於河口,便再無轉圜餘地。屆時,我不僅會升起鐵索鎖死江面,更會令兩岸弩陣同時發動,八尺弩箭撲擊於千步之外,自上而下狙殺竇豫旗艦、舵樓與槳櫓。弩箭洞穿船體之時,便是我上游艨蟟釋放火船火箭之刻。秋日江風正助火勢,百丈江面將燒光荊州水師。我的向導則在火起之時,分別引領水陸兩路大軍依計而行。”

計議至此,環環相扣,已再無半分疏漏。

隨著大局已定,帳內的氣氛松弛下來。

王女青直視桓淵,開出了最終的價碼。

“此事耗費巨大,所需款項,我先行支付六成,以示誠意。你則需提供陸路大軍所需的一切向導與前期補給,並確保艦隊如期備妥。阿淵,你在此經營多年,封鎖消息易如反掌。此節,我信你之能。”

她又道:“事成之後,四百五十條沙船及船上全部軍械,在狼牙灣交接後,盡數歸你。此外,待司馬氏東歸掌權,你今日所出必十倍獲利。”

但桓淵並無情緒波動,只淡淡道:“荊州水師,一船不會出峽。”

計議已定,桓淵需親筆書信一封,送予竇豫。

王女青將自己的主座讓與他,親自為他磨墨。

桓淵落座,執筆。

帳內只有兩人,一站一坐,一磨墨,一懸腕。

空氣裏彌漫著墨錠與松煙混合的清香,以及她身上沐浴後極淡的氣息。

信稿初成,王女青傾身細看,寬大的道袍領口垂落,一痕陰影如松蔭覆雪。

“此處,措辭可再斟酌。姿態放低,能消其戒心。”

她提筆,在旁邊寫下幾行字作為補充。

桓淵待她寫完,對著那幾行新字,靜靜謄抄一遍。

“阿淵的字,著實兇悍。”王女青看著謄抄好的信,“與你跳的舞一樣。”她擡起眼,流露出真切的懷念,“昭陽舞被你改成那般,我當時,既震撼又感動。”

她的話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桓淵耳中。

帳內,新墨的松煙清香與她發梢未幹的水汽混合在一起。

兩股氣息交織,仿佛一味藥引。

桓淵目光所及,信上墨跡,案上輿圖,銅制燈架,帳頂紋路,都在褪色,模糊。

唯有那段記憶,變得無比清晰。

銅鶴香爐中,火焰跳動。

昭陽殿前,禦座上的帝後身影威嚴,儀仗肅立。

咚——

建鼓聲起,沈重,緩慢,一記一記。

“秉金戈兮——鎮四方——”

歌聲古樸蒼涼,乘著鼓聲的間隙,宣告著皇家威儀。

他與她自兩側進場。

玄色禮服,窄袖束身,便於動作。

那是他一生中,少年氣的鼎盛時刻。

他們的腳步、轉身,與鼓點嚴絲合縫。

沒有多餘的姿態,只有力量,只有控制,只有彼此。

舞至中段,執矛的舞者從四周走出,長矛平舉,結成圓陣。

鼓點由緩轉密,如急雨敲打在緊繃的皮面上。

“碎星辰兮——拓八荒——”

歌聲在急促的鼓點中揚起,變得高亢入雲。

矛陣收縮,殺氣逼人。

鼓聲愈發狂飆,歌聲愈發激昂,催動著矛尖寒光。

就在矛陣合攏前一刻,他感到脊背傳來溫熱觸感,那是與她背脊相抵。

他們同時向外踏出一步,破開陣型。

他以臂格開長矛。

她側身引偏鋒芒。

兩人奪矛在手,矛尾頓地,借力旋身,掃開圍攻。

動作幹凈,銜接緊密,是千錘百煉的默契。

鼓聲與歌聲在他們最終定格的瞬間攀至頂點,而後驟然斷絕。

四下一片寂靜。

遠處銅爐火焰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他與她背靠而立,手持長矛。

火焰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

莊嚴,肅穆,親密無間。

回憶的潮水退去,軍帳內的陳設重新映入眼簾。

背脊相抵的觸感餘溫尚存。

鼓聲震動的心跳猶在耳畔。

帳內很靜,只有墨香和她身上極淡的氣息在空氣中交織。

桓淵發現,王女青的眼神也有些恍惚,顯然也沈浸在同樣的回憶裏。

那一刻,她卸下了一些東西,露出了柔軟的底色。

鬼使神差般,桓淵問道:“青青,還想一起跳舞嗎?”

王女青的柔軟消失了。

“我已很久沒有跳舞。”她垂下眼簾,“詩歌和舞蹈,隨著陛下的離開,都離我遠去了。陛下大行時,我在場,但我當時已沒有辦法跳舞,只能吟誦。師兄獨自舞戈為陛下送行,完成了他最後的心願。”

桓淵眼中的光隨之熄滅。他微微後仰,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談正事吧。”王女青迅速調整了情緒,“阿淵,即便有你的信和我的行營文書,竇豫軍中想必也會有人言說,恐其中有詐,當穩守為宜。”

“但求功心切者必占上風。”桓淵的聲音也已聽不出情緒起伏,“桓氏與荊州素有往來,他們會認為,此乃立功良機。”

“如此,他們出兵是一定的了。”王女青總結道。

鎖江之計徹底討論完畢,帳內再度陷入沈默。

這一次的沈默,比之前更為壓抑。

桓淵起身,走到帳口,伸手掀起簾帳一角。

帳外秋風蕭瑟,枯葉卷過地面。

他背對王女青,目光落在虛空處。

“三年前,我伯父覺得我身邊太過冷清,送來些侍妾。”

王女青意外,不解他為何突然提及私事,但並未打斷。

“我有近一年未曾回府。等我回去,發現後宅安靜了許多。管家說,水土不服,病死了幾個。還有些,因為口角紛爭,自己想不開。人多,是非就多。”

桓淵的語氣裏聽不出惋惜,只有對麻煩的不耐。

“我讓剩下的人每日去江邊浣衣。從望江樓看下去,美人美景,倒也不錯。但人還是在慢慢變少。最後,只剩下一個了。”

他轉過身,隔著幾步的距離凝視著王女青,眼神晦暗不明。

“剩下的這個,不一樣,她很美。我讓她跪在我腳邊,她渾身的筋骨都是硬的。我能感覺到她的抗拒,甚至是不屑。”

他一邊說著,一邊踱步回案前,無意識地摩挲冰涼的茶盞。

“於是,我蒙上她的眼睛,用馬鞭的握柄擡起她的下巴。我能看到她緊繃的下頜,顫抖的嘴唇。”

王女青聽得眉頭皺起。

“我並不急著讓她屈服,只是日覆一日重覆這個動作。直到有一天,她習慣了皮革觸碰皮膚的溫度,習慣了黑暗中只有我時,她的身體才一寸寸軟下去。”

桓淵面無表情,“最快活的莫過於那個瞬間。我能感覺到,她心中的弦啪地一聲斷了。然後我看到她不再顫抖,將臉貼上馬鞭的握柄,主動迎合它。那一刻即便是你也會覺得,整個江州的波濤都不如她一瞬間的沈淪更讓你心潮澎湃。”

桓淵說完,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茶已涼透。

接著,他用一句平淡的話結束了這個故事。

“不過,她終究是伯父送來的禮物。馴養得再好,也改變不了用途。她的價值,不在於能帶來多少快活。”

帳內重歸寂靜。

桓淵看著王女青,目光審視。

“阿淵,這些年,你過得很苦。”王女青聲音輕柔。

“你是想提醒我,關於你家裏的事。”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你家裏的事,我知道一些。你伯父早前拿到洛陽了。並且,他還娶了新婦,天子長姐。”

這並非桓淵想要的反應。

但他接下了這個話頭,“如果太子未被司馬氏挾持,青青,我伯父娶的新婦,恐怕就是你了。我此時見你,或許該恭恭敬敬喚你一聲伯母。”

王女青的表情終於有了松動,“阿淵這是何意?”

“字面意思。”桓淵道,“我那伯母,天子長姐,年輕貌美,溫婉如水,婚禮上不知折了多少兒郎的心。但越是如此,我伯父越是開懷暢飲。”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當日婚禮,我不經意在後園窺得一件趣事。我那伯母的遮面團扇,掉落在地,被我一位堂弟拾起。”

王女青眉頭鎖緊。

“那可不是一般的堂弟。不過,這離題萬裏了。”

桓淵見好就收,搖了搖頭,“我只想告訴你,青青,如今天子長姐能像貨物一樣賣給我桓氏,此事大將軍絕不會不知情。換做是你,恐也難逃厄運。”

他給出了判詞,“蕭道陵,從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