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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離開成都 總有一日,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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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離開成都 總有一日,他不……

王女青自成都啟程, 往江州去。宮扶蘇所率三千王師駐在遠郊,她出城後尚有不近的路途方能匯合,因此司馬覆執意要送。

二人各帶少數親衛與飛騎,一路上, 出了城郭, 便不再騎乘, 而是牽著馬並肩徐行。親衛與飛騎遠遠綴於其後,並不靠近。

時節已入秋, 蜀中的溽暑被連綿的秋雨洗刷殆盡,空氣清冽。官道堅實,道旁林木的葉子,邊緣已染上些許淺黃丹朱,在疏朗的日光下色澤溫潤。

蜀郡大戰的痕跡, 在一些地方仍依稀可見,焦黑的土地尚未完全被新草覆蓋, 但田壟間的農人已在勞作, 幾個總角小童在田埂上追逐,看見他們一行衣甲光鮮的人馬便好奇張望。戰禍的陰影似乎正隨著田野間作物的生長而緩緩褪去。

行至一處溪流拐彎的林地, 流水潺潺, 幾株老柳垂下枝條, 恰好隔絕了身後隨從的視線。周遭再無旁人, 只有風過林梢的聲響與遠處幾聲犬吠。

司馬覆停下腳步,他拉住她的手, 眼中盡是不舍。他將她牽到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樹後, 高大的樹幹擋住了他們的身影。他轉身,再次吻她。

這個吻不似前夜,只有著一如少年人的執拗與純粹。秋日的氣息清爽幹凈, 他的唇間也是如此。王女青沒有抗拒,甚至微微仰起頭回應。然而,就在這依依不舍之間,他用力過猛,竟將她的下唇咬破了。一絲血腥氣在二人唇間彌散開。

司馬覆立刻松開她,看見她唇上滲出的細小血珠,頓時手足無措。

王女青看著他慌亂的樣子,眼中露出了久違的溫情。她伸出手,與他的手緊緊交握,就這樣拉著他。二人靜靜站著,望向彼此,眼中都有淚光。

王女青帶著少數飛騎,終於在午後與宮扶蘇的三千王師會合。

軍營駐紮在曠野之上,營盤齊整,旌旗無聲。

宮扶蘇一身戎裝,早已在營門等候。見她前來,他上前行過軍禮,擡眼時卻是一楞。他看見她面上容光煥發,神采奕奕,與數月前在南鄭時判若兩人。她的眉眼間有光,從內而外透出。宮扶蘇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唇,看見那處極細微的傷口,隨即迅速轉開,垂首道:“師姐,成都之事,皆已妥當?”

“都妥當了。”

王女青將韁繩交給親衛,“郗沖率餘下飛騎留駐成都,會盯著司馬氏的一舉一動,你無需擔憂。我也已傳令高統,命他做好準備,不日南下。屆時他不僅要接管蜀郡防務,還需盡快清剿周邊郡縣的豪強賨夷。益州之地,除卻巴郡,務必打掃幹凈。”

三千王師都是騎兵精銳,但拔營後並不急於趕路,而是一路緩行。

宮扶蘇終是無法忽視王女青周身的氣息變化,又見她氣色極好,便道:“師姐,你如今神采飛揚,像是春日裏渭水河畔踏青的女郎。”

王女青聞言,唇角微揚。

“我身體恢覆自是好事,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倒是你,如何曬得這樣黑?我如何向你母親交待?你此番回去也該議親了。如今永都的貴女,議親時主意都大,很看重郎君的樣貌。你征戰一趟回去變成昆侖奴,她們都要嚇跑了。”

宮扶蘇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此番入蜀,熬過盛夏,全軍兒郎都成了昆侖奴,唯獨師姐你未曬黑。”

“我被人贈了些藥丸,似乎不止女郎可以服用,你要不要一試?”

王女青說著,自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一枚油紙包好的藥丸遞給他,“這原是我的午食,但我晨間出發前被人塞了許多吃食,此刻實在吃不下。”

她又補充道,“名為藥丸,其實味道討喜,可作餐飯。”

宮扶蘇接過,打開油紙包,見那藥丸色澤溫潤,確非尋常藥物,還散發著一股清甜之氣。他半信半疑咬了一口,細細品嘗。

“加了金橘糖,”他道,“果然……討喜。”

蜀郡之內,王師離開成都越遠,沿途所見便越是荒蕪。這不僅是戰亂所致,更是因李瑥多年備戰,苛以雜稅,濫用徭役,早已民不聊生。道旁百姓望見軍隊過境,無不面帶驚惶,抱著孩子躲進低矮的屋舍,或是遠遠避入田野深處。

王師紀律嚴明,行軍時小心翼翼,不踏農田。

但蜀地的自然景致依舊是美的。初秋的天空高遠清朗,雲淡風輕,道旁的景物緩緩向後移去,眾人幾乎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宮扶蘇與王女青並轡而行。

“我想起從前,陛下常帶我們去郊外騎射。”

王女青道:“你那時年歲太小,不知畏懼,非要陛下騎馬帶你,結果尿在了禦馬上。陛下將你丟給我們,我與阿淵嫌你又臟又臭。太子騎術不精,不敢帶你。師兄倒是肯,可你在他身前又踢又打。我們最後只好將你丟給夫人。你如今一口一個魏三輔稱呼她,也不覺愧疚。”

宮扶蘇道:“我對他們,向來直呼其名,尤其是蕭道陵。”

王女青問:“你為何自小與他不對付?”

“他打人太狠了。”

“其實還好,”王女青道,“兩百杖,也未將我打死。”

宮扶蘇道:“他若真下重手,一杖便可致人於死地。他對你,下手輕著呢。”

“我自然是知道的。”

宮扶蘇說:“每次真人命他行刑,我都憤憤不平,心想有朝一日,我定要騎在他身上,狠狠揍他一頓。”

王女青聞言道:“我也時常這樣想。而且,我已經做過了。”

宮扶蘇聞言大驚,勒住馬韁,側頭看她。

王女青道:“否則陛下怎會說,全甲搏擊,我在他之上。他被我打得心服口服。”王女青望向遠方的天際,“當然,他也可能是讓著我,畢竟陛下在場。”她沈默半晌,又道,“但總有一日,他不會再讓著我。而我,也必須勝過他。”

天高雲淡,秋風吹過原野,拂動她的衣角與發絲,帶著蕭瑟之意。

王師並未打起旌旗,一路緩緩向東。

若三千鐵騎疾馳,不過三四日便可抵達江州。但蹄聲如雷,必驚擾沿途郡縣,讓本已惶惑的蜀中百姓誤以為戰端再起。故而王女青下令緩行安民。

首日出成都,越龍泉山,宿於簡陽郊野。秋陽和煦,馬蹄踏在堅實的官道上。

其後數日,王師沿沱水東行,經資中,至內江。此處未經戰亂,水陸交匯,已見繁盛之景。秋江澄澈,三千兵馬的倒影在水面緩緩流淌,如同畫卷。

自內江繼續東行,過隆昌,便入了巴地。地勢漸有起伏,較之成都平原的柔美,更添幾分雄渾。途經郵亭鋪、來鳳驛,人馬都好生歇息。

最後一段路翻越走馬崗、歌樂山。山路坡陡,眾人只能下馬牽行。當隊伍終於穿過浮圖關,浩蕩的長江與雄峙於兩江交匯處的江州城便赫然在目。城垣依山而建,氣勢磅礴,與成都的平曠迥然不同。

全程八百餘裏,走了九日。這一路曉行夜宿,遇城不入,秋毫無犯。蜀中與巴地的百姓,見這支軍容整肅的騎隊緩緩而過,最初的驚惶疑慮漸漸化為平靜。

江州城外,王女青勒馬回首西望,來時路已隱於雲霧群山之中。

王師在江州城外約定處紮營休整。

桓淵的謀士樊文起依約入營相見。

王女青與他寒暄,謝過桓淵此前相助之誼,包括劍閣內應,以及桓氏信使對李瑥發出的及時求援。樊文起將在營中夜宿,次日引她入城。他告退前,王女青道:“先生看著有些面善。”樊文起躬身一揖,答道:“您千金之軀,出入皆在禁中。在下不過一介寒士,何幸得見天顏。”

夜深,軍務已畢,王女青終於獨自一人在帳中。她從行囊取出一封來自永都的信。那是蕭道陵的信,她當初收到後只匆匆一瞥,見無緊急軍令便未細看,恐其中言語影響臨戰心緒。

此刻,她在燈下展開信紙——

青青如晤:

近日心緒,盡系卿身。然我困局未解,尚需時日獨行。卿願為國遠涉險境,此心此意,重於千鈞,促我前行,無畏宿命。

遙知此行多艱,願卿有歡樂,暫解征旅苦悶。我於此間,雖感五內,亦無片語可阻。私心一念,若卿有虞,我之天地盡失。但求卿安,餘者皆如浮雲過眼,何足縈懷?惟待風浪平息,卿踏月歸來,當為卿理雲鬢,訴盡別後晨昏。

臨書惓惓,不盡欲言。

道陵手泐

這封信,她翻來覆去地讀,但“困局”“獨行”“宿命”之意,實在難以揣測。縱然她比他小些年歲,但總歸是在宮中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後來發生的事,樁樁件件,兩人也算是一同經歷。退一萬步,如他從前所謂的“沒有來處”是指身世背景有疑,陛下和皇後根本不會允許他入觀,玄明真人也不會對他偏心。

不過她想,他或許一直就是這樣,連他的內直虎賁都是如此。然而,丘林勒是不夠聰明,而他,一個演武場一次課就令資善院眾公卿子弟為其風采折服的人,為何偏偏不能與她好生溝通。他從不明說,她又非神明,如何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便是他似乎卯足勁說了,就如她出征益州前那樣,實際還是雲山霧罩。

還有,那句“願卿有歡樂,暫解征旅苦悶”。

——這說的是什麽?是說他願意當王八麽?

一個大將軍,委屈自己到這種程度,只為穩住她,希望她不要亂來,做出分裂國家之事,也希望她能重返永都,然後收回她的權力,永遠不再讓她亂來。

說到底,還是信任問題。

此時此刻,王女青只覺得疲憊。

這段看不到前路的關系,已持續這麽多年。她努力爭取過,而且不止一次。現在,當她望向旁人,能從別處獲得真摯明亮的溫情,她開始不想回到過去了。盡管,另一條路也不好走,甚至同樣是死路一條。

然而,當夜她又夢見了他。夢中,他如兄如父,嚴厲管教她,約束她,又在密道廢墟之下,不顧生死地救她。她想,倘若那時他真的死了,今日的自己又會是何種模樣。權力讓人面目全非,他們之間,最終是否真會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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