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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大戰前夕 我這犬羊,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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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大戰前夕 我這犬羊,腰帶……

連續三日, 成都城頭的蜀軍目睹了司馬氏大軍的撤退。

第一日,城北大營拔寨而起,數千士卒連同輜重車馬,匯成土黃色的洪流, 向東南方退去。第二日, 城西營盤也動了, 留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到第三日午後,最後一支駐守在城東的部隊也將營帳盡數拆除。一些來不及帶走的重型沖車和雲梯被付之一炬, 黑色的濃煙在平原上空滾滾升騰。

從城樓上望去,司馬氏大軍的旗幟與無數車馬留下的軌跡,清晰指向東南,那是通往沱水河谷的方向 。

“他們要逃了!司馬賊撐不住了!”

起初是零星的歡呼,很快匯成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在成都城墻內外回蕩。壓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懼與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勝利的狂喜。蜀軍將士們相信, 是他們堅不可摧的城池與不屈的意志, 耗盡了這支孤軍深入的叛軍最後的銳氣。

蜀王府內,氣氛與城頭的歡騰相反, 高大的梁柱投下陰影。

“大王, 司馬氏窮途末路, 此乃天賜良機!我軍兵力兩倍於敵, 當盡起精銳,銜尾追擊, 畢其功於一役, 方可雪劍閣之恥!”一名青年將領慷慨陳詞。

“不可!”老將鄧隆出列反駁,聲如洪鐘,“大王, 萬萬不可輕動!葭萌關與劍閣兩戰,我軍精銳折損泰半。如今城中四萬將士,多為新練之卒,堪任守陴,未必能勝任野戰。司馬覆用兵詭詐,此番撤圍,九成是誘敵之計。我等當據堅城,以逸待勞,待其糧盡自亂,方是萬全之策!”

蜀王李瑥在王座上,雙手緊握扶手。他當然明白鄧隆的道理,他不是魯莽的武夫。但根植於血脈的仇恨,讓他無法忍受司馬氏的從容離去。他無時無刻不想夷司馬氏三族。然而,金牛道上的連番慘敗,幾乎打斷了蜀軍的脊梁。他雖號稱仍有四萬之眾,卻失了在平原之上與司馬氏百戰之師決一死戰的底氣。

就在李瑥思慮之際,殿外傳來通報,大都督行營參軍求見。

一名身著戎裝的參軍快步入殿,風塵未洗。他行至殿中,自革囊取出一卷以黃絹寫就的軍令,高聲道:“大都督露布在此,蜀王接令!”

他隨即展開黃絹,朗聲宣讀:

“驃騎將軍、大都督王,移檄蜀王李瑥:茲告,逆賊司馬氏,兵疲意沮,東竄在即。王部據守堅城,兵力數倍,正當出擊,以絕後患。軍令:即刻盡率主力,出城追奔,務必將賊眾殲滅於平原,阻其東歸。此戰關乎國之安危,社稷存亡。若畏敵不前,坐視寇逸,則視同叛逆,軍法從事。勿謂言之不預。”

令文讀罷,殿中人人色變。這封以露布形式下達的軍令,等同於昭告天下,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出戰,是遵從軍令;固守,便是公然抗命。

李瑥的臉色變得鐵青。他緩緩擡起頭,眼中不是恐懼,而是被巨大屈辱點燃的怒火。那個被一幫宵小把持的永都朝廷,正以軍國大義之名逼他走向絕路。而他,才是先太子的血脈。他可以戰死,但不能以抗命謀逆之名活著。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方才主戰與主守的將領,此刻都無言以對。軍令斷絕了所有計謀與權衡的餘地,無人敢勸說固守,那無異於自承謀逆。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殿中的沈悶。一名桓氏信使沖入殿中,衣甲滿是泥土,聲音嘶啞:“大王!司馬軍前鋒已距巴郡不足四百裏!我家主公懇請大王,念及此前相助之誼,速發援兵,救巴郡於危亡!”

殿內再次嘩然。

若說朝廷詔書是懸在頭頂的劍,那桓氏的求援便是從背後推來的火。巴郡是蜀藩最重要的盟友,也是東出的屏障。若巴郡有失,成都便成孤城。

方才主張追擊的青年將領再次出列:“大王!巴郡危急,唇亡齒寒!此戰,我等不僅是為雪恥,更是為救盟友,為保我蜀地門戶!”他的話立刻得到一眾將領的附和,殿內的氣氛從之前的壓抑,轉為被逼到絕境後的同仇敵愾。

政略上的絕路,盟友道義上的捆綁,兩座大山同時壓下,徹底粉碎了李瑥心中的固守念想。他緩緩松開緊握的扶手,身軀後仰,重重地靠在王座上。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怒火與掙紮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王者奔赴宿命的平靜。

沱水下游,牛鞞城外,一處臨時的指揮所內,燭火通明。

斥候剛剛結束匯報,描繪了蜀王府殿上發生的一切。

斥候離開,司馬覆看向王女青,目光灼灼。

“軍令與盟約,果然壓垮了他。”

王女青思忖道:“他的謀臣,尤其是老將鄧隆,必然已經警告過,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統帥最大的恐懼,就是明知前方是陷阱,卻不得不率軍踏入。我們給他的,不只是一個軍事難題,更是一個關乎他統治根基的政治絕境。軍令之下,固守便是謀逆,盟友求援,不救則為背信。對李瑥這樣以覆仇為立身之本的人,榮譽和名聲重於一切。他需要為這場豪賭尋找到一個超越軍事勝負的理由。”

司馬覆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盞茶。

“所以,他會把這次出征,宣稱為告慰先靈的覆仇。他會說服自己,說服他父親的在天之靈。他出兵不是因為這是最明智的選擇,而是因為,這是他唯一剩下的選擇了。你讓他除了血勇,再無路可走。”

“郎君每日盛讚於我。大戰之前,郎君氣定神閑,叫人佩服。”

不待司馬覆說話,她又道:“我今日一直在考慮,如何直插李瑥的指揮本陣。李瑥並非庸才,必以重兵環衛中軍。故我領飛騎雷霆一擊,務必快、準與變。”

她將木桿指向鷹嘴崖戰場側翼,那裏有數條溪流切割出的沖溝與丘陵,“我不能直撲帥旗,需借此地貌,出現在其側後,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她凝重看向司馬覆,“我計之準,在於郎君。郎君正面攻勢須如潮水,迫使李瑥將所有預備兵力投入前線,令其中軍護衛相對空虛,這才是真正的戰機。若郎君攻勢稍懈,李瑥得以喘息,重兵回防,我三百人便有去無回。”

“至於變,”她以木桿在沙盤上劃出幾個箭頭,“若狼煙起後,我發現李瑥中軍守備嚴密,無可乘之機,我將轉而攻擊傳令兵通道與護旗隊。屆時,郎君所見信號,或許並非帥旗傾倒,而是指揮失靈,號令不一。郎君同樣須果斷反擊。此戰,只要你我皆不負約定,無論帥旗是否倒下,李瑥都必敗無疑。”

司馬覆道:“我會親自督戰前軍。你若動,我必以泰山壓頂之勢相應。”他一邊說,一邊為她續上茶水,“青青,你認真的樣子,讓我心安。”

王女青道:“郎君,我從來無法做到,如你一般舉重若輕。”

司馬覆道:“青青,我也無法做到舉重若輕。只是,你做了所有的安排,我純屬閑著。我閑著就想個不停,若此戰功成,我能否求一個真正的安穩。”

王女青埋頭思索戰局,沒有回應。

兩日後的清晨,成都東門之上,旌旗獵獵。

蜀王李瑥身披其父生前所用鎧甲,在城樓上舉行了悲壯的誓師大會。那身甲胄略顯寬大,穿在他身上更顯沈重。他沒有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只是沈默地將象征成都防務的兵符交到老將鄧隆手中。

四目相對,鄧隆眼中滿是憂慮,最終卻只一聲沈重嘆息,躬身接過兵符。

李瑥轉過身,面向東方,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鋒在晨光下閃過寒光。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怒吼,聲音混合著仇恨、屈辱與悲壯。

“出征!”

四萬蜀軍主力,排成望不見盡頭的長龍,緩緩駛出東門,踏上了追擊之路。士卒們沈默前行,厚重的腳步聲與兵甲的碰撞聲匯成壓抑的洪流。

城樓之上,鄧隆扶著城墻,望著逐漸遠去的旌旗,眼中淚光閃動。大風卷起黃塵,迷了老將的眼。他知道,這支隊伍裏的許多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牛鞞指揮所內,大戰前夜。

蜀軍主力盡出的情報已經由數路斥候傳回,確認無誤。決戰一觸即發。

司馬覆坐在案前,用一塊柔軟的布帛,一絲不茍地擦拭自己的長劍。

王女青從帳外走了進來。

她看著他手中的劍,那華美的劍鞘與劍柄在燭火下流轉著光澤。

“郎君的劍,極是美觀,但並不好用。”

司馬覆沒有停下動作。

“美觀就行了,”他平靜地說,“我不殺生。”

王女青沈默了。

她看著他,他即將指揮數萬人進行血腥屠殺,卻說自己不殺生。這矛盾的一幕,讓她心中最沈重的地方被觸動。“殺戮太重,我也不願。”

司馬覆停下了擦拭的動作。他擡起頭,深深看著她。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青青,直至近日,我方才看懂你。我從前對你有許多誤解,我向你道歉。我也為自己感到慶幸,原來我見之心喜的姑娘,懷瑾握瑜,心若赤子。”

“我從小,與司馬氏格格不入,便是因為這些。我與韓永熙說,我是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所以,我從不曾氣定神閑,舉重若輕。我也在怕,怕輸,怕死,更怕這無休止的爭鬥最後只剩下一片虛無。”

王女青靠在他懷中,“因為戰爭,我失去了許多親友。我從前,跟著陛下征戰南北,並未想過這些,因他只讓我看見金戈鐵馬,將屍骸遍野擋於身後。”

“可如今,他不在了,我需要獨自面對這些。我才知道,每一次出征,甚至只是一策一令,我身上擔著的,都是屍山血海。詩歌、舞蹈雖好,可它們都隨陛下與皇後的離開,也離我遠去了。”

“沒有離你遠去,青青,詩歌、舞蹈都可再有。精舍錦帷、煙火華燈、鮮衣寶馬,皆是樂事。你過得太苦了。”

司馬覆吻著她的頭發,“你不是獨自面對這些,與你一起的,還有我這犬羊。”

他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我這犬羊,腰帶十圍,遠勝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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