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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虎符賭心 郎君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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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虎符賭心 郎君知我。……

夏季的雷雨,本該來得快也去得快。

司馬覆將王女青送回客房時,雨勢稍歇,只餘細絲在廊下斜斜飄落。

他說:“雨勢將歇,待徹底停了,我再送青青。”

他沒有離開的意思。方才那句“我心有所屬”,旁人聽了或許會羞憤退卻,但他心中並無多少挫敗感。他很清楚她心有所屬之人是誰,但她越這樣說,他就越覺得自己有贏面。畢竟,她和蕭道陵青梅竹馬,如果能成,早就成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風勢再起,雨點又劈啪地砸在瓦上,庭院中的芭蕉被風雨打得狼狽不堪。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雨水順著屋檐流下,庭中積水漸深。侍從渾身濕透從外面進來,“啟稟郎君,城外兩處低谷已被山洪淹沒,另有一處坡地泥土松垮,恐有滑坡之險,今日無法通行。”

司馬覆看向王女青,神色坦蕩關切。

“青青,路途兇險,不如明日再行。”

晚膳擺在了客房內。王女青並未拒絕這份安排。她一夜未眠,又與司馬寓進行了耗盡心神的交鋒,此刻確實顯出幾分疲態。

飯後,雨勢絲毫不見減弱。兩人隔著一張矮幾相對而坐,聽著窗外不絕的雨聲。屋內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從昨日開始,我便沒看見丘林勒。”

王女青開口,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慵懶。

“韓小郎將丘林將軍招待得很好。”司馬覆執壺為她添茶,動作行雲流水,袖口帶著沈水香氣,“明日啟程,他自會出現。”

王女青單手支頤,目光在他臉上流連。

“為何丘林勒說,資善院中曾對郎君有所冒犯?昔日資善院由我麾下羽林郎巡邏守衛,郎君如何會在那裏與他相遇?”

司馬覆溫和一笑,並不回避她的目光,“這便要問大將軍了。”

“我大略知道了,但我當時以為……不提了。”

“當時是何時?”司馬覆順勢追問。

他喜歡她此刻的狀態。她卸下了大都督的硬殼,像收爪休憩的貓,雖有警惕,卻也許可了他的靠近。

“郎君在明德殿聽講經義,我送太子返回,離開時,記起曾聞郎君生得極好,一時好奇,便在側門的屏風後駐足了片刻。”王女青半真半假說道。

司馬覆心中一動。

“我對青青,彼時一見忘憂,只覺得青青美貌直擊我心,從此不能忘懷。”他語調溫柔,“未知那時青青對我,是否也如此?”

作為聞名永都的鳳凰兒,他深知自己的皮囊與風骨是世人夢寐以求。“我依稀記得殿中憋悶,博士所講經義於我而言不過是開蒙之物,我便開了半扇窗透氣。我不敢自詡儀容,然當日憑窗賞雪或有幾分閑逸之姿,唐突了青青的目光否?”

王女青看著他,並不否認他的風采,只淡淡道:“郎君神人之貌,聞名永都。只是,太子那時居於首席,坐姿端正。而郎君,實是過於閑逸了。”她頓了頓,“我在道觀長大,自小擔任誦經首席,後來又長期軍旅生活,故而一向崇尚莊嚴威武。”

司馬覆聽出了言外之意,心下一沈。她是在告訴他,她的審美、習慣和靈魂,都在蕭道陵身上。他所謂的魏晉風流,在她眼中不過是缺乏定力的散漫。

此時,王女青話鋒一轉,目光柔和了幾分,“但郎君今日亦是莊嚴威武。我去見相國,心中忐忑,郎君一路護著我,甚至為我沖撞相國,我是感激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受了。”

這句話及時安撫了司馬覆。

他看著她勉強支撐的坐姿,心中湧起憐惜。

他起身,到窗邊感受濕潤的涼風,隨後眼神溫存。

“雨已停了,窗邊涼爽。青青不必跪坐,那邊榻上可以稍歇。”

客房窗邊設有一張寬大的矮榻,鋪著涼席。

他引她過去,待她半靠著坐下,自己則取來一個蒲團,在她身前席地而坐,微微仰視著她。如此一來,既是親近,亦是恭敬,在禮節上無可指摘。

王女青靠在榻上,眼簾漸沈。

“我在屏風後,看到郎君儀容,又觀察到郎君手上習武的痕跡,我就想,郎君風采,與我故友桓淵有幾分相似。他昔日極受永都貴女追捧,郎君或許聽聞過。但皇後不喜歡他,一日大發雷霆,言他□□宮闈。後來的事,想必郎君也知道,這並非宮中隱秘。”

“皇後為何動怒,又為何給他安上如此罪名?”

司馬覆安靜地聽著,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他當時服了些五石散,只因我好奇。他不讓我試,我便讓他服了給我看。偏偏就在那時,被皇後的侍女撞見,見他衣衫不整,與我一處。”

王女青聲音飄忽,帶著危險的坦誠。

司馬覆一時無言。

“皇後當場便要處死他,我自然拼死攔著。皇後只得命人將他驅逐。之後我與皇後冷戰,她盛怒之下,先是請陛下下旨將他流放,後又密令在半路將他處死,對外只說他自知罪孽難贖,以馬韁自縊。而我,因著此事,得到了飛騎作為補償。在皇後眼中,錯不在我,而是桓淵引誘我,意圖不軌。”

司馬覆看著她,明白了她的意圖。她在逐步展示真實的自己,希望他知難而退。但如果他能接受這樣的她,那麽接下來,於公於私,他認為自己就都能進一步了。這是她給予的考驗,也是她賜予的機會。

於是,他輕聲說道:“青青是否想過,桓淵當真意圖不軌?皇後極難看錯人。”

“想這些並無意義。郎君只要知道,觀中規矩極嚴,真人時時要我們端正一如大將軍。但大將軍天性如此,我則無法忍受。我常常讓桓淵跟著我,從密道溜出去玩樂,有時為逃避責罰,還故意帶上太子,哄他去為陛下抓野兔。直到有一日……密道塌了。郎君走過的密道,是在那之後修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讓桓淵帶太子先走,自己卻來不及離開,被埋在了下面。是師兄救的我。他為救我幾乎賠上性命。廢墟之下,我聽著他的脈搏漸無,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懼。端正如師兄,竟會因我的荒唐而死。”

她停頓了一下,帶著不易察覺的痛苦和明顯的倦意。

“後面的事,郎君大抵知道。但即便,我當時已發誓要像師兄一樣端正做人,荒唐的性子還是改不了。直至桓淵之事發生,我被杖責兩百。真人命我師兄行刑,師兄每一杖都打得我魂飛魄散。這才有了,郎君今日看到的我。”

“青青,”司馬覆擡起手,自然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臉側的發絲,“都過去了,日後不會再有人讓你疼。”這是承諾,也是宣戰。

王女青沒有躲開,任由他的指尖劃過臉頰。

司馬覆知道過猶不及,適時收回了手。

他從案頭取來一卷帛書,打破了過於濃稠的氛圍。

“你看,我擔心你休息不好,昨日已連夜替你擬好了檄文。”

他展開帛書,語氣輕快了幾分,帶著邀功般的少年氣。

“你一聽便會來了精神。我給你念。”

“謝過郎君。”王女青微微直起身體。

司馬覆移到她身邊,靠著榻沿坐下,展開帛書低聲念道:

“驃騎將軍、大都督、持節、督西南諸軍事 王 諭巴蜀檄

“咨爾蜀王,並告巴蜀郡守、尉丞、豪帥、邑長:

“蓋聞天道幽遠,賞罰必信;人倫昭彰,忠奸立判。逆賊司馬寓——”

念到此處,司馬覆自己先笑了起來,眼角眉梢盡是風流。

王女青的表情也有了松動。

司馬覆見她恢覆了一些,便繼續念下去:

“逆賊司馬寓,兇悖無狀……”

司馬覆繼續念著,毫無心理負擔地痛罵祖父。他要讓她看到,為了她,他可以沒有任何家族包袱。他不是衛道士,他是可以陪她一起荒唐的人。

“……昔乘國釁,犯闕永都。天威所加,敗潰奔亡,遁跡秦隴,近覆南竄,竊據南鄭。雖茍延殘喘,實同疥癬,譬若釜魚幕燕,終自絕於天紀。本督奉詔持節,督西南軍事,親統銳師五萬,已發隴阪,日進六十裏,不日將會獵南鄭,犁庭掃穴,懸逆首於槁街。王師所指,逆眾潰沮,司馬之誅,計日可待。惟慮漢中敗潰之卒,驚魂喪膽,或四散奔竄,南窺巴蜀。此類流寇,雖非大患,若縱其侵境,驚擾吏民,剽掠鄉邑,亦損王土安寧。其令:

“爾等世受國恩,守土有責。自獲檄之日,速整部曲,嚴守金牛、米倉、褒斜諸道南口。竭爾全力,阻截一切自北南潰之眾,堅壁清野,毋令一騎一卒滲入蜀境。倘有疏虞怠守,關隘失防,致殘寇流竄入界,無論多寡,一經核實,即以通敵縱逆論處。國法凜然,明正典刑,決不姑寬。待戡亂事畢,本督當按籍稽核,功賞過罰,爾宜慎之戒之。勉竭忠義,固爾封疆。俟本督克定漢中,肅清殘逆,自當錄功奏聞,旌表爾等守土之勞。鹹使聞知。”

念完檄文,司馬覆仍對“逆賊司馬寓”笑意不減。

王女青道:“郎君心性,我又有了解。”

司馬覆收起帛書,看著她明顯放松下來的神情,柔聲道:

“青青不知,相國腿腳不便,但總要住高樓,以示權威。但他時常上不去樓,又不想讓人知曉。我有次在外等了一個時辰,人都要凍透了,原以為他是在敲打我,後來才知,他只是花一刻起身活動,又花三刻蹣跚上樓,上樓後躺了半個時辰歇著,才有體力將我叫上樓訓斥恐嚇。他到了南鄭,才改住平層的院子。我自小畏他,但見他如此不服老,該笑話也還是要笑話的。”

他語氣漸沈,目光灼灼看著她。

“但我每每笑意剛起,就轉為嘆息。陛下英雄一世,終究盛年而逝,相國這般梟雄,反倒老而不死,為禍至今。天地待英雄,何曾寬厚?”

他握住她的手,“青青,我知你今日面對相國時心中之苦。但你會想,這並非家族恩怨。你還會想,何況相國於大梁有功,於陛下也曾有恩。你不會用是非對錯來論相國,你必須努力控制自己。”

王女青垂眸不語。

司馬覆又道:“你更清楚,當以社稷安穩為先,餘者皆應暫置。可即便你竭盡全力,仍覺前路艱難,甚至時常看不到出路,仿佛怎樣選都是錯。”

王女青靜默片刻,低聲道:“郎君知我。”

這一聲極輕,仿佛嘆息落地。

司馬覆心中一動,正欲開口再言。王女青卻已借著理正衣襟的動作,不動聲色收斂了方才一瞬的松弛。她微微坐直了身軀,再擡眼時,眸中朦朧的倦意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清明。

“郎君可曾想過,若你偽作潰軍,行至劍閣之下,蜀軍卻死戰不降,屆時你頓兵堅城,而我王師又至,你豈不腹背受敵?再者,我王師果真十餘日後才到?若我王師提前抵達,斷你歸路,你又當如何?”

她語調平穩,雖是在問,卻未給司馬覆留出作答的餘隙。

“為保此事多幾分勝算,我已令安插在劍閣守軍中的親信於關內伺機策應,或於北門舉火為號制造騷亂,或為郎君指引避開關墻強弩的小徑。總之,我將竭力為郎君制造攻其不備之機。此舉自是兵行險著,但郎君麾下俱是百戰銳士,必能抓住機會。”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語速比平日稍快幾分,“我還會每日派遣信使,向郎君通報我王師的行程位置,與郎君消息互通,不致誤判。”

說到此處,她神色鄭重,“此外,漢中之地我可暫不收覆,南鄭仍由郎君部將駐守,直至郎君成功入蜀。如此,郎君歸路無虞,可安心前行。”

司馬覆聽懂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安寧。

夠了,這就足夠了。即便她心有所屬,即便她是為了大局,但在這一刻,她確實對他動了惻隱之心。

他讓她不要說了,從案頭錦盒中取出一物,輕輕放於她手中。

那是一枚玄鐵鑄造的虎符,分為兩半,他給了她其中一半。

“言語虛妄,人心易變。青青,拿著。”

王女青手握司馬氏的虎符。

這是她居住的客房,顯然司馬覆一早就備下這些東西了。

良久,她手指收攏,將虎符握緊。

“既是郎君傾心相贈,此情我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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