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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重返永都 你愛道陵,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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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重返永都 你愛道陵,定不……

永都南門外,京營戟士林立,幡旄在晨風中翻飛。道旁百姓翹首以待凱旋之師。官道盡頭,煙塵如龍。

一面殘破的帥旗刺破塵霭,其後是沈默行軍的玄甲軍團。將士們的環首鎧與劄甲板結血汙塵土,從屍山血海中帶出凜冽殺氣,宣告著這是一支得勝之師。

全軍靜默,唯聞風卷旌旗之聲。

至大將軍蕭道陵的九重麾蓋前,王女青勒住烏騅,於十步之距翻身下馬。

蕭道陵按劍立於麾蓋之下,玄色筩袖鎧覆於紫袍,威儀天成。

她向他行以軍中肅拜禮。

他並未端受全禮,而是大步上前,在禮畢前伸手扶住她。

目光掃過她蒼白的面容,他遲滯片刻,繼而聲音沈渾,清晰傳遍四周,“左將軍力竭失聲,其情可憫,其功更彰。陛下已悉,聖心甚為軫念。”

話音甫落,內侍宣旨:“陛下口諭——左將軍臨陣決機,戰功卓著,朕心甚慰!念其鞍馬勞頓,嗓音失宜,特賜乘禦駕副車,直入宮門,恩準默覲!其餘封賞,待有司核驗後,於朝會頒行!”

禦駕副車近於假黃鉞,非百戰殊功不可得。默覲更是恩遇,既全了君臣相見的禮制,又體恤了臣子的難處。

王女青身形微頓,面向皇城方向深深一揖,而後在內侍攙扶下登車。

車駕緩緩啟動。蕭道陵亦翻身上馬,以大將軍之尊親自隨行車駕之側。

在震天的歡呼與無數覆雜的目光中,這支隊伍緩緩駛入城門。

永都城內,王女青的府邸與大將軍府相隔不遠。

昔日,這處宅院與朝中諸多將領居所無異,門庭不懸匾額,只以坊裏規制默示主人身份。她此前甚至從未住過,只在宮中文庫將就。

但今時不同往日,文庫毀於戰火,她也不再是備受帝後寵愛的羽林中郎將。皇位上坐著的,是血脈疏遠的宗親子侄。那是大將軍的傀儡,既畏懼蕭道陵,也對她噤若寒蟬。她如果還住在宮中,幼帝怕是要白日夢魘。

陌生的府邸。一面新制的“驃騎將軍第”黑底金字匾額高懸門首。

府內未興土木,僅將戰火留下的殘痕稍作修葺,裏外都簡樸剛硬。

烽煙未絕,國庫空虛。宮中使者攜來的賞賜清單上不見珠玉金銀,唯有親兵員額二百、禦廄戰馬五十匹,並藥材若幹。但這遠比財帛更為實際。

不日,太尉衛逵親臨府中。

作為王女青的舅祖與衛氏族長,見後輩功成身還,老人眉宇間難掩欣慰。因她喉疾失聲,兼之失血神虧,老太尉未久留,臨行前屏人低語:

“回來了就好。”他慈愛端詳著她,“北境的將士們得知秦嶺大捷,軍心大振。你此戰守住了永都,讓前線再無後顧之憂。”

他話鋒微轉,帶上了哽咽:“咱們衛家,在北境又送走了幾個好兒郎。可血沒有白流,仗快打完了。你母親若在,必定以你為榮。舅祖也是。”

他語重心長:“國家不能再亂。舅祖知道你的委屈,但眼下務必以大局為重。你與道陵且保一時和睦。好生養著。朝堂上的事,有舅祖在。”

衛氏滿門忠烈,更願以大局為念。蕭道陵心領神會,旋即投桃報李。

數日後,朝廷明發詔令:追贈北境陣亡的衛氏子弟官爵,厚加撫恤;另從京營武庫拔出一批精良甲械火速發往北境,優先補足衛氏軍損耗。此舉既是國家酬謝忠烈,亦是大將軍對太尉穩局之意的明確回應。

詔令頒布的消息傳入府中時,王女青正倚在榻上,望著庭中一樹在風裏翻覆的綠葉,老太尉的“大局為重”言猶在耳。喉間灼痛依舊,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久,玄明真人到訪。

真人照例絮叨,施針用藥時,總不忘嚴厲斥責永都近來風氣不堪,尤其對某些未婚卻不知避嫌的行徑深惡痛絕。他反覆叮囑她靜心休養,言語關切。

一次治療後,真人的聲音低沈了許多:“青青,長樂門那日,你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皇後給你的虎符……唉,老道我當時是真怕了。社稷傾覆,只在頃刻。道陵那孩子雖也傷著,卻是當時唯一能穩住局面的人。”

他長長嘆了口氣:“老道沒有護住你,反而在你最虛弱時,拿走了你拼死護住的東西,是老道對不起你。”

他目光覆雜,終是搖了搖頭:“至於道陵,他後來的混賬事,老道我也看不下去!但那時那刻,老道能做的,唯有將皇後所托交到唯一能接住它的人手裏。大局為重,青青,你莫要因此過於苛責自己,也莫要讓恨意蒙了心。”

又一個“大局為重”。

隔日,軍令送至府中。她獲準重建舊部,將三百飛騎作為親軍。同時,內直虎賁被調離,只留下一人,虎賁督丘林勒。丘林勒轉任驃騎將軍府典軍,負責府邸護衛、勘驗兵符、傳遞軍令,理所當然常駐府中,貼近她的一切行動。

但丘林勒早已在她面前無所適從,此番來報到時,緊張無法掩飾。她說不出話,示意他自己在府裏找個地方住下。只因府裏,除了她所居的正院尚算清靜,其餘廣闊的房舍廊廡,甚至花園辟出的空地,都住滿了兵士。廂房通鋪鼾聲相聞,連馬廄都擴了又擴,每日早晚都是跑操號令與金柝之聲,與京營無異。

初夏的夜,白日留下的暖意被清涼的晚風吹散。風將庭院中花木的氣息送入敞開的窗內,四下裏很靜,只有風過葉梢的簌簌聲與庭中蟲鳴。

房中只點了一盞燈,燭火安靜地燃燒,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裏彌漫著沐浴後的氣息,是沈靜的木質香混合著極淡的花與草藥,清冽悠長。

王女青剛沐浴完,坐在鏡前,由內侍給她梳頭。

蕭道陵來了。

他進來時,腳步很輕。

他起先立在門邊,身影被燭光勾勒出一個輪廓,而後才完全走進光裏。

他穿著一身玄色道袍,袍服裁剪合度,將他的寬肩窄腰襯得分明。燭光掠過袍面時,能看到上面用銀線織出的繁覆暗紋。一道黑色抹額壓著他的鬢角,更襯得他眉骨下眼神深邃。他的鼻梁很高,線條利落,唇線清晰,此刻正微微抿著。

內侍是宮中老人了,發現他以後,很快便尋個由頭退下。

蕭道陵走到她身後,並未立刻說話。他在鏡中與她對視,目光裏藏著無法釋懷的重壓。

他拿起烏木梳,開始為她梳發。

王女青沒有動,只是垂下眼簾,收斂了全身氣息。那是武者在面對危險時的本能防禦,也是作為皇室血脈在面對權臣時的政治警覺。

蕭道陵感覺到了她的態度。但他沒有停手,動作更為輕柔,仿佛這樣就能安撫她。

梳齒緩緩滑過她的長發,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幸好沒有再脫發。”他聲音低沈,“我記得從前也有這樣一個夜晚,我們躲在廊下,看陛下為皇後梳頭。”他目光變得幽深,“那時我心裏想,以後,我便是陛下的樣子,青青你,便是皇後的樣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凝固了,氣氛近乎劍拔弩張。

但是,蕭道陵視若無睹,繼續為她梳理長發,“我沒有來處,陛下待我如親子。我所羨慕的,不過是陛下與皇後一世相守。我在大將軍的位置上,已經很累了。你不要多想。”

他在她身後靜靜說著,全然不顧她神色的變化,“你已經長大了,拒絕我的守護,我自己其實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但你不在我眼前時,我總在擔憂。青青,往後要好好走自己的路,無論我是否在你身旁。”

這是訣別般的囑托。

他話音落地,王女青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反握住她的手,繞到她身前,單膝跪下,仰視著她。

“青青,我只想告訴你,陛下於我,與父親無異。他走了,我與你一樣失去了父親。你說生平親友雕零已多,未言之愛盡付劫灰。我也是。”

他的情感在重壓和猜忌中早已被撕扯得粉碎。

王女青擡起另一只手,指尖觸及他的臉頰,冰涼的手指撫過他溫熱的淚。他握住她的手,引向自己頸側衣領之下,讓她觸摸那道陳舊的疤痕。

“那一年,在密道廢墟底下埋著,我快死了。但我一死,你如何能不害怕。你抱著我,哭著咬我,說要吃了我活下去。這道疤一直都在。”他聲音低啞,喉結在她指尖下艱難地滾動,“青青,無論如何,這道疤是真的。”

指腹下的脈搏劇烈跳動,一下下撞擊著王女青冰涼的指尖。那是武者強勁有力的心跳,是他曾願為她赴死的鐵證。

指尖像是被燙到了,一直燒到了心裏。王女青的眼神逐漸融化。

蕭道陵撐著扶手緩緩直起身,直到視線與坐著的她平齊。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一拳之隔,光影在兩人臉上搖曳。他擡起手,指尖懸在半空,帶著微顫,極其克制地落在她的耳側,拇指虔誠地托住了她的下頜。他的掌心和指腹都有薄繭。

王女青沒有後退。

蕭道陵的視線落在她蒼白幹澀的唇上。

然而最終,他只是輕輕摟住她,如同失而覆得的珍寶。

“當年,我不敢回應。青青,你對丘林勒說,你美貌、勤勉,任你如何優秀,甚至可憐,都沒有用,說我不愛你,還要踐踏你的真心。但那個可憐的人其實是我。我英俊、勇敢,任我如何優秀,甚至隨時準備為你而死,也沒有用。因為我的出身,皇後不允,我的真心便毫無意義。”

未想,王女青聞此,推開他起身。

他迅速拉住她道:“不,青青,在淮北行宮,陛下高歌道陵青青,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是天作之合。但我連看你一眼都不能。你可知忤逆皇後的下場?還記得桓淵嗎?你定然記得!我並非畏死。只我如果死了,你會傷心。你也是愛我的。”

他再次擁她入懷,這一次抱得更緊,仿佛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

“你回永都,我特意在宮門等你,你不理我,我很難過。後來在明德殿,你看著司馬覆。我同你說,但凡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我是想說,如果你還要我,即便身死我也願意。可你卻說要我的內直虎賁。我當時多希望你說的是要我。”

他緊緊抱著她,安撫她的後背,“如果是因為三輔,你不必放在心上。她認為我並非良人,留在我身邊只因有家難歸。我留她則因為她是你的閨中密友,我不忍你回來時看到她已雕零,還因為年少時我無數次借她的名義才能留在你身邊,我感謝她。她近日也來探望過,想必都與你說了。我若有半句虛言,不得善終!”

他解釋得急切而瑣碎,試圖掃清兩人之間所有的非政治障礙。既然政治上無法言明,至少在感情上,他已決定清清白白。他想對自己好一點,更想對她好一點,只因此生,或許沒有多少日子能在一起了。

他心裏難過,松開她,聲音放得極輕:“青青,你把道陵想成一個沒有來處的孩子。他孤獨長大,遇見了心愛的姑娘,卻必須分開。艱難盼得重逢,又被命運捉弄。你忍心讓他一生都如此麽?你愛道陵,定不忍心。”

言畢,他再次靠近,將額頭抵在她的額上。他閉上眼,緩緩說出淩遲自己的話。

“然而,陛下視我如親子,我理應守孝三年。我對外只稱一年,心裏與你一樣是要守足三年的。如今你我重聚,皇後在天有靈或有怒意,我更需守心以示虔誠。”

“這便是我此刻無法與你在一起的緣由。這不是我不愛你,恰是因為太愛。我對你的心,如對天道,如對至真。望青青能解我之苦,能解我之心。”

守孝三年。

這是明顯的借口和拖延。

但對他和王女青來說,意義南轅北轍。

王女青靜靜靠在他懷裏,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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