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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如你所願 大將軍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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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如你所願 大將軍說……您……

永都,大將軍府。夜色如水,魏夫人房中燭火搖曳。

蕭道陵端坐於案前,身上未卸的朝服被燭光勾勒出冷硬輪廓。他面前公文堆積如山,但他許久未翻動一頁。

魏夫人虛弱地斜倚在床頭,錦被半掩,靜靜凝視著他。這已是他連續半月在她房中批閱公文至深夜。

魏夫人低低咳了兩聲。蕭道陵擡頭便欲起身。

“你不要過來。”魏夫人中氣不足,但依然堅決。

這些時日,她一面擔憂王女青的安危和心情,一面想著究竟是什麽勢力在逼迫蕭道陵,會否又要發生和司馬氏叛亂一樣危及國家之事。她問也問不出來,想也想不明白,恨自己什麽也不能做,和廢物無異。她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何將我房中,所有與青青相關的東西都拿走?”

“為免你睹物思人,傷及心神。你需盡快康覆,遷延不愈恐於壽數有損。”蕭道陵心下沈郁,但語氣盡量溫和,“阿弟是個好苗子。然則,我對他青眼有加,自然也是因為你。所以你不能有事,勿要多思,盡快好轉。”

聞此,魏夫人搖頭。

“師兄,你每每與我說話,我總要待事後方能品出其中機巧。那日,你看似向我剖白心跡,言辭懇切,實則通篇都是誘導之語,引著我自己去思忖揣度,你其實什麽也未曾明言。我悟出你有難處也就罷了,但若我當時未悟出呢?”

“也未必如此。你是篤定我能悟出。我自己悟出,你的內疚便能少幾分,因你至少沒有欺騙我。但我何德何能,讓你對我用陽謀。”

“再者,你默許我阿弟稱你為姐夫,亦是誘導我父,讓他誤以為你早已自居魏家之婿。我父在你眼中,並無他自己想象中重要,而你如此行事,也只是順帶為之。如今,你或許真心盼我康覆,但開口之間卻已不自覺是威嚇。”

“待我真正走近方知你城府,從前是我眼拙了。我年少時對你有許多幻想。那時人人都喜歡阿淵,我偏要腦熱,和青青一樣喜歡你。她這些年有多難受我也看到了,竟不覺得是前車之鑒。如今我知道了,師兄你絕非良配,我無福消受你的陪伴。回頭我也會勸青青放手。”

她此話一出,蕭道陵站起,背過身去取茶水,實則心區疼痛,只得用手捂住。

這動作隱蔽,魏夫人並未察覺,繼續說道:“何況,師兄你終究不會對我有情。我與你在一起,日子毫無盼頭,並不會比我在家中時好。你自己也不好受。我無法演下去了。你不告訴我原因,請恕我無法配合。”

聞此,蕭道陵一言不發。

魏夫人靜靜看著他,神色堅決。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工夫,蕭道陵端起冰涼的茶水,中途又放下。他沈聲道:“真人已痛責過我一回。我若始亂終棄,可以想見真人的怒火。我會註意言辭,以後斷不會讓你難受。望你能再考慮。”

魏夫人搖頭:“真人的誤會,我解釋過,他不聽。但你為何也由他亂想?他罵你,你可以澄清。你若想澄清,定然可以辦到。你是大將軍。”

見蕭道陵沈默,她又道:“我另想起一事,為何真人說,你我年少時做過荒唐事?我不曾做過。你……是與青青?”

蕭道陵皺起眉頭,思索片刻後道:“想來是真人誤會了。”又道,“但若你想知道,我為何需要你留在身邊,我便直說了。我的確遇到很大的難處。”

魏夫人道:“願聞其詳。”

魏夫人一直等待。

過了很久,蕭道陵才想好如何去說。他斟酌道:“左將軍,有反心。”

魏夫人千算萬算也沒料到會是這個原因,但仍脫口而出:“不可能。”

蕭道陵說:“當日,她在長樂門重傷,真人為大局拿走虎符轉交予我。而後,我率部克覆京城,因保全宗廟社稷之功得了今日之位。自此,她便有了反心,如今通敵,且與衛氏私下聯絡。接下來她意欲何為,你定能想見。”

魏夫人想了片刻,斬釘截鐵道:“她不會。她的身份,你我心知肚明,只是從不說破。她有反心,反誰?反你立的小皇帝?還是反你?”

蕭道陵說:“我立天子,是為盡快平息戰亂,恢覆民生。她所作所為,只要與此相悖,便是反。陛下當年是如何教導我們,你忘記了麽?”

魏夫人啞然,半晌道:“我口拙,說不過你。”

蕭道陵給了她平覆情緒的時間,然後緩緩說道:“你們在白渠,遭遇的是司馬氏主力?好,三馬同在,硬說是主力也無妨。但她為何要放走司馬覆?當日在陣前,她有多少次機會可以取他性命?你墜馬受傷,至今無法痊愈,始作俑者便是司馬覆,她竟不予追究,不為你報仇?她居心何在?”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負手而立,“我調撥不出更多兵力,確然有愧於她。但她能以疑兵之計對峙至今,甚至取得黑石灘夜襲之功,致使司馬氏內訌,你當真以為是全憑她一己之力,而非在司馬氏早有內應?司馬氏內訌,最終得益者又是何人?你與我說,她未曾正眼瞧過司馬覆,對他招招都是殺手,半分情面未留,這是與她一道哄騙於我麽?”

“還有衛氏,扶蘇小兒自小便追捧她的美貌,如今從永都跟到武關,又受她指派去往北境。待人一走,她便北望不能自已。”

魏夫人道:“我不知曉這些。但青青不是這樣的人。而且,她一直愛你。我很清楚,她愛你。沒有司馬覆的事,更無關扶蘇。你怎可如此猜忌?”

蕭道陵不語,窗外夜色更濃。

魏夫人又道:“如你對她有情,請你不要亂想。如你無法回應她的感情,也請你不要亂講。更不能,以我為幌子拒絕她。此非君子所為,你應向她明言。”

蕭道陵轉過身,“你所言極是,我以後不會了。我會盡我所能與她明言。”

“然而,不要扯遠了,你我回到正題。”蕭道陵說,“我已派人警告左將軍,勿要有反心,她卻叫我的人殺了她。我若殺她,武關必然失守,她是篤定我不會。我只能讓人看住她,不叫她亂來。但她賭我腹背受敵,一時撤換不了她,各種事情仍是亂來。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魏夫人道:“如你所說屬實,我不知道。”

“我曾聞蜀地有一種小車,由小鼠拖曳,小車前方挑一竿,掛了肉幹,小鼠為肉幹便會驅車前進,百裏山路莫不能行。我如今自己便是那肉幹。但我又不能真叫她吃了。”

“竟到了如此情勢,非要這樣麽?”魏夫人聽得心軟了,“師兄你何苦?你可否嘗試與她推心置腹交談一番?我不信她無視國之大局。”

“何謂大局?”蕭道陵反問,“在她看來,我不過是把持朝政的亂臣賊子,與司馬氏無有不同。從她的角度,的確可以這樣理解。”

魏夫人無語,承認他這句話是對的。

蕭道陵見起了效果,適可而止,轉了話題道:“以後你無須做什麽,惟盡快恢覆身體,我也不會常來打擾了。但你家裏,還是不要回去為好,萬一你有事,我無法向真人與左將軍交代。”

他又道:“你從小便明事理,容易溝通。左將軍卻極為難纏,當年我推走她,已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今舍身飼虎,其中的分寸,著實難以把握。”

“所以,真人說的荒唐事,便是指當年……”

“我不知真人說的荒唐事,但左將軍的性格你最是清楚。從小到大,但凡她要,就可以得到。陛下與皇後當年已是極其寵愛她,予取予求,但她為索要飛騎,可以剃掉頭發,非說自己無父無母,被責罰得遍體鱗傷,最後得償所願。此等心性,彼時變本加厲施加我身,我無法承受,幾近崩潰。”

魏夫人道:“我……我全然不知。”

“我何故拿走你房中她的信件禮物?敢問你讀她信時,是否總是情難自禁,淚水漣漣?她信中所述,明明都是平淡瑣事,娓娓道來,但你偏會覺得自己負她良多,心痛至死。左將軍極為擅長操控人心神。你與她相處十年,難道當真未曾察覺分毫?”

蕭道陵看著魏夫人心神俱亂的模樣,自己心裏也不好受。

“我……不知……”魏夫人心亂如麻,“師兄,你勿要再以話術欺我。”

“我的話術,你立時便能警覺。左將軍操控人心,你十年未曾發現。你不信我,信左將軍,似乎不是明智之舉。”

“時候不早,我要去上朝了。你覺得我不是良配,那便不是良配,但勿要多思,保重身體為要。只是,國家艱難,我亦寸步難行。今日話多了些,還請見諒。”

門外夜色深沈,春雨如絲。

蕭道陵立於廊下,對著無邊的黑暗,閉上雙眼。

魏夫人暫時穩住了,會繼續留在大將軍府。他承受的壓力會因此小很多,至少不用擔心原本隨時可能發生的對王女青的謀殺。

但這並不保險。接下來,他還必須有所行動,將她推得更遠,而再見面時,恐怕離永別也不遠了。想到這一點,他便萬念俱灰,然而別無他法。

人人都知道此刻北境的慘烈與南線的高壓,但在北蠻與司馬氏之外,大梁還面臨著另一重危機,隱患自二十五年前便埋下。

他獨自承受著一切,無法與任何人言說。那時他比太子更虔誠地祈禱陛下能長命百歲,因為只要陛下還活著,他便不需要真正背負這些。他甚至僥幸地想,或許最終可以不用推開自己珍愛之人。

但陛下還是離去了,他已無路可走。

可如果,真人沒有交給他虎符,事情會否不一樣?又如果,當初是他上的長樂門,死在了長樂門,該有多好。為何那時他會妥協,讓她去守長樂門!

血腥氣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想起她的舊疾,如她信中所述,她的精神和身體必然撐不了多久了。推開本是為保護,如今卻成了她的催命符。

幸好在丘林勒出發前,因擔心她失控,他另有囑咐。

武關,都尉府。

時已淩晨,巡邏的火把在城頭上連成一線,映照著都尉府內不熄的燈火。簽押房內廳,厚重的帷幕之後,王女青下腹絞痛難忍,冷汗涔涔。

帷幕之外,高統正在匯報回馬峽與司馬桉鐵浮屠的情況,與丘林勒一起發覺了裏間得異樣。高統試探著問道:“大都督可有不適?”

“無事,你繼續說。”王女青眼冒金星,疼得發抖,“黑石灘之後,如無下一步,前功盡棄。我已有初步打算,但需盡快核實。一旦核實,便要立即安排人去做,天時不等人。”

丘林勒起身,對著帷幕躬身道:“如若身體不適,請大都督不要勉強。我身負防務之責,大都督身體發膚有失,也屬我瀆職。”

“你們可以殺我,不可以讓我身體發膚有失。可笑。”

——話音剛落她便痛暈了過去,從座椅摔倒。

高統與丘林勒大驚,掀帷而入,只見王女青蜷縮在地,面如白紙,已然昏厥。

軍醫被召來,診脈後道:“大都督乃思慮過度,心脾兩虛,又兼勞累,致氣血失調,沖任不固,經行之際,遂發此崩漏之癥。”

崩漏之癥!

待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丘林勒也要暈過去了,淩晨在整個武關緊急尋找仆婦。他頭一回意識到,女郎在軍中還需忍受此種痛苦。而要練得全甲搏擊超過男子,輕易將他摔出去,揍得他鼻青臉腫,眼前這位大都督付出了多少。

等王女青醒來,已是深夜,身在臥房榻上。

門口,丘林勒坐在一把椅子上,抱著長戟,頭一點一點打著瞌睡。

失血過多令她喉中幹渴,從床頭取了水便喝。丘林勒驚醒,“大都督不可飲涼水!”趕緊去外面端來熱蔗漿。王女青卻不喝,只道:“叫高統來。”

“高統乃外將,不可擅入大都督臥房。”丘林勒堅持道。

王女青便要掙紮起身,“那我去簽押房。”

丘林勒連忙上前攔住,“大都督萬萬不可!您的想法高統已揣摩出一些,正在擬定方略,擬好之後會盡快呈給您過目。您只需批閱,切莫親力親為。您如今這個樣子,我無法向大將軍交代。”

“高統做不出來。”王女青靠在床頭,聲音因失血而虛弱,“因為此計必須通敵。大將軍日夜防著我通敵,我偏要坐實這個罪名。我其實也不願背負,但這是唯一的辦法。此刻我十分心寒,這或許是我能為大梁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丘林勒道:“我會立刻向大將軍稟報,加急。”

“大將軍對我早已沒有信任。我做這些,已是抱著必死之心。此地戰事一旦平息,我不回京謝罪了,就在此地了斷自己。成王敗寇,不過如此。”

“大都督萬不可有此念頭!”丘林勒急了。

王女青道:“當日如果我死在長樂門,就沒有後面這些事了。我那時想……我那時想什麽已不重要。”

“請你轉告大將軍,去歲我初返永都,在宮門見到他,不曾理他,是我失禮。明德殿再遇,他與我說話,我也失禮了。他讓你們內直虎賁來,興許也是我那日隨口一說,不曾想他記在了心裏。他究竟對我如何,我是知道的,我不怪他。”

丘林勒見她眼眶微紅,臉色仍如白紙,頓時更慌,“大都督,大將軍其實還有些話。我只是覺得很不妥當,所以一直未曾說出口。大將軍說,但凡您想要的,您便可以得到,包括……大將軍。”

王女青道:“我德不配位,便是他把大將軍之位讓予我,我也做不了。”

丘林勒急於解釋,滿面通紅,結結巴巴道:“大……大將軍的意思是……他說,您若能自省,再不任性妄為,那他,便……便如您所願。”

臥房內陷入死寂。

王女青慢慢擡起眼,目光裏沒有半分喜悅,只有冰封的荒原。她輕聲自問:“我有何願?”

她這平靜的語氣比盛怒更讓丘林勒恐懼,“回大都督!就是……就是您對大將軍的心意!”

見王女青臉色愈發蒼白,他磕巴得更厲害,卻又不得不把話說明白,“大將軍……大將軍說……您可以得到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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