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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郊院暫歇 郎君不及我師兄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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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郊院暫歇 郎君不及我師兄莊嚴……

按玄明真人所指,密道的這一處出口是一個城郊小院。

厚重的積雪覆蓋了庭院,院中一棵枯樹。院落不大,有兩間正屋,一間耳房用作庖廚,另於後院辟出一角,以作方便之用。

司馬覆背著韓雍進了西屋,安頓後很快出來,給魏夫人打開東屋的門。魏夫人步入東屋,將王女青輕柔安置在床上。

一如西屋,東屋這邊陳設也極為簡單。墻角搭著一個簡易木架,散放著幾冊書,封皮泛黃,是些入門的道教典籍。屋中央的炭火盆裏積著一層陳灰,已許久未用。雖然粗看尚算潔凈,但司馬覆目光掃過,便見桌案床沿落著一層薄灰。他心道,此地窗紙多有破損,若長久無人,當是蛛網遍結,而非這般只有薄塵。這說明偶爾有人來此,卻無心修補門戶。

魏夫人對司馬覆說:“司馬郎君,別站著,去備熱水。”

司馬覆領命,快步進入耳房庖廚,接著在竈臺前束手無策。他返回東屋,魏夫人正在檢視王女青傷情,見他兩手空空便問:“熱水?”

司馬覆道:“火未曾生起。”

魏夫人面露無奈與焦灼,隨即從隨身行囊中取出皮制水袋與蠟封小包,“罷了,你且轉過身去。”司馬覆依言轉身,背對床榻,耳中傳來衣物被剪開的聲音,接著是魏夫人因徹底看清王女青腹間傷勢而發出的沈重抽氣。

“可以了。過來,麻煩舉著燈。”魏夫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司馬覆轉回身,看見王女青腹部的傷處僅用布巾略作遮擋,之前倒入的藥粉已被鮮血浸透混成一團。目光所及其餘傷處也觸目驚心,她從頭到腳創口深淺不一,混雜著泥土與焦黑的痕跡。他最後遲疑地看向她的右臂,那裏有道皮肉外翻的極深傷口——他從資善院逃跑時在文庫幹的。

“燈拿近些,對準這裏。”魏夫人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司馬覆依言將燈湊近,看見魏夫人在王女青腹部的傷處周圍輕輕探查,隨後移到肋下輕輕按壓,每按一處,她的眉頭便鎖緊一分。他雖看不見布巾下的情形,但從魏夫人愈發凝重的神色便可推斷,王女青內裏的傷勢遠比暴露在外的兇險。

魏夫人不再言語,開始依次處理傷口。她清潔並縫合了最危險的腹部創傷,包紮妥當後轉而處理其餘地方。她擰開一個瓷瓶,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來。她將烈酒澆在小刀上,用布巾沾著擦拭創口。王女青在昏迷中一顫,發出痛苦的悶哼。

“按住她,不要讓她亂動。”魏夫人道。

司馬覆依言,伸手按住王女青未受傷的地方。隔著單薄的布料,他能清晰感覺到她身體的滾燙與顫抖。他目光無法回避,看到魏夫人手持小刀,就著燈火清理她創口中的甲片碎屑,清潔擦幹,用彎針將傷口邊緣對合縫起,以布巾包紮。

當最後一處傷口處理完畢,魏夫人已是滿頭大汗。她為王女青蓋好毯子,探查了她的瞳孔與脈象,神色凝重。“中郎將今夜隨時可能發熱。我去看看韓小郎,還請郎君守在這裏。”她目光落在司馬覆的肩上,“郎君的傷,就自己處理一下。”

說罷,魏夫人便帶著藥囊走向西屋,半途又特意折返,“我會給韓小郎診視,但只有一些丹丸或可一試,絕不敢擔保效果。郎君勿要遷怒於我及他人。”

司馬覆長揖道謝。

魏夫人道:“郎君不必多禮,以後可直稱我夫人。”

司馬覆再次道謝,然而話到一半,一個“夫”字含在口中,面色隨之僵硬。

魏夫人道:“罷了,稱我法師便是。”

司馬覆如蒙大赦:“法師有所不知,我父鰥夫多年,每每思念我母,便是喚這二字哭泣不止。”

魏夫人道:“無妨。只是不知,郎君家中竟也有癡情之人。”

司馬覆道:“法師說笑了。”

待魏夫人看過韓雍回來,見司馬覆不僅並未處理自己的傷勢,且已在王女青床頭趴著睡著了,門閥世家的雍容氣度絲毫無存。魏夫人搖頭嘆息,心道:“這廝是真累了。倘若師兄在此,如何能與他一樣睡著,必定是心都要碎了。”

魏夫人叫醒司馬覆,為他包紮好。司馬覆道謝連連。魏夫人繼而指向耳房,說需生火為中郎將與韓小郎熬藥,兼備些湯水。司馬覆領了這活計。

他自認聰慧,於萬事皆可觸類旁通,生火炊食想來不過是掌握風、火、水、木的道理,如何會難。方才只是時間太過倉促,一次不成,二次必成。

他在庖廚,先是仔細觀察了竈膛與煙道的結構,推演氣流走向,隨後將柴薪按大小長短分門別類,以他認為最利於通氣的陣列擺好,再次引燃火絨,投了進去,自認萬無一失。不料此次,一股氣流從門縫倒灌,濃煙從竈膛猛地撲出,直沖他面門,嗆得他劇烈咳嗽,臉上黑灰一片。

數次嘗試後,火總算生了起來。他將藥罐放在竈上,想起從前聽過應以文火慢煎。他便守在竈前,時而添一根細柴,時而抽走半截,全神貫註控制火候,務求其分毫不差,狀似煉丹。傍晚,魏夫人進來,“郎君這藥是打算熬到明年開春?”

司馬覆起身,拂了衣袖的灰,“法師醫術高明,難道不知藥性變化在於毫厘。火候精準,方能盡其全功。”

魏夫人道:“我不知。”

司馬覆無語。

魏夫人道:“郎君有所不知,觀裏雖教授醫術,這些瑣事卻不要我們做。我們平日課業極重,還經常被拉去編撰道法講義,為陛下行祈福法事,哪有閑暇自理炊食湯藥。我們之中,除了師兄……總之真人讓你做這些,自然是因為我不會。”

話雖如此,魏夫人還是與司馬覆一同開始研究所謂文火。

值此機會,司馬覆狀似隨意道:“法師身形著實高大。”

“與郎君相仿。”魏夫人頓了頓,“不及我師兄。”

司馬覆道:“龍驤將軍從我身旁經過,我目光與他平視。”

魏夫人道:“郎君不及我師兄莊嚴威武,氣勢上矮一頭。”

司馬覆語塞,轉了話題:“法師與諸位師兄弟,平日都學些什麽?當真比我等課業還多?”

魏夫人道:“還多。”

司馬覆又道:“龍驤將軍的課,教得極好,為人也是極好。”

魏夫人道:“那是。”

“龍驤將軍比之中郎將,如何?”

“司馬郎君,”魏夫人停下手中動作,“真人提醒過我,莫要被你套話。”

司馬覆再次無語,半晌,語氣轉為沈郁:“法師率真。我觀真人弟子,性情皆佳,龍驤將軍如此,中郎將亦是。人果然不能只看表象。真人對我或有誤解,望法師勿要如此。”

魏夫人聞言:“郎君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為何讓真人動怒?”

司馬覆表示不解。

魏夫人道:“方才在密道,郎君揣測真人與青青對你設局。真人怎能不氣?”

司馬覆再次表示不解。

“不與你說了,”魏夫人道,“你心機深沈。”

天光依舊沈郁,但小院隔絕了外界消息,如世外之地。三日後,韓雍的病況竟大為好轉,高熱退去,低熱亦不再反覆,神智恢覆清明。

燒飯時,司馬覆向魏夫人致謝。魏夫人道:“韓小郎能好,非我之功,是他自己根基尚可,挺了過來。陛下便沒有這般幸運。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那時青青在場,心中必定悲痛萬分!我念及此事,至今也是難過。不知皇後與師兄他們如何了,青青心中該有多擔憂。”

司馬覆出言安慰,順勢問道:“青青……如今如何了?”

“你不準喚她青青!”魏夫人語氣轉冷,“你們司馬家害慘了陛下,也害慘了青青與我師兄。”

司馬覆鄭重致歉,試探問道:“我可否,探望中郎將?”

魏夫人道:“韓小郎早就去過了。”

司馬覆聞言,向魏夫人告辭,快步向東屋走去。

行至窗外,他吸氣穩住心神,向內望去。

只一眼,他便定在原地。

冬日午後,天光灰白,破損的窗紙間,屋子昏暗。

光線裏,浮塵舞動。他的摯友韓雍,大病初愈,身形尚單薄,正站在床邊,手持一把木梳,為王女青梳理長發。他的動作專註輕緩,眼神溫柔得可以滴出水。

王女青坐在床沿,仍纏著繃帶,臉上尚有傷痕。但她身姿挺直,微仰著頭,任由木梳穿過她烏黑的發間。那份疏朗開闊、從容自若,此刻仿佛已回到她身上,與陋室浮塵構成閑適美妙的畫面。

司馬覆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是否應立時將韓雍拎出來訓誡。

屋內,王女青開口:“韓小郎,皇後曾言你沈靜通慧,招人喜歡,我今日方知其意。你頭一次為人梳頭,便如此妥帖。我只會隨意綰個發髻,常被皇後說教。”

“皇後告訴我,陛下梳頭的手藝也是極好,只是他手上總有繭子,會掛住頭發。後來陛下忙於國事,便不再為皇後梳頭,皇後也不讓旁人代勞,便同我一樣,常常隨意綰著。我的簪子丟了,隨手折了樹枝用,隔幾日,皇後竟也用起了木簪。我瞧見了,心中想笑又不敢。陛下病著,她心裏難過,我也是。我哭過許多回,其實皇後也是。”

“那是我頭一次瞧見皇後哭,心想皇後怎可能會哭,一定是我看錯了。”

她說到這裏,話音戛然而止。屋內只剩下炭火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輕聲重覆了一遍,“一定是我看錯了。”

韓雍道:“陛下與皇後,情誼深重。”

“那是自然。皇後說,陛下待她如珍寶,她便也待陛下如珍寶。陛下有時行事不合常理,皇後也由著他。譬如這般大雪天,陛下或會執意出獵,皇後勸說無果,便會跟著,在這雪地裏,一直跟著他。”

“一直跟著?”

“自然。陛下去往何處,皇後便會去往何處。”

韓雍道:“陛下與皇後,會永遠在一起。”

王女青道:“我也想與陛下、皇後、海叔,永遠在一起。”

韓雍道:“中郎將所言,必為真。”

王女青道:“韓小郎,我如今明白司馬郎君為何引你為摯友了。”

言畢,她伸手想去取桌上的茶水,中途卻停下,轉而將旁邊一縷自己的落發撚起,繞在指尖看了又看,仿佛那是連通血脈之物。

夜深,寒氣從破損的窗紙侵入。

西屋的狹窄板床上,司馬覆與韓雍並肩躺著。兩人身形都高,床鋪便格外局促,原本為了取暖,兩人肩背也幾乎相抵。屋外風聲嗚咽,司馬覆睜著眼,毫無睡意。他能感覺到身旁韓雍也同樣醒著,呼吸平穩,清醒地靜默。

許久,司馬覆先開口:“韓永熙,你今日去過那邊了?”

“嗯,”韓雍應道,“我那時知道你在窗外。”

司馬覆問:“你不覺得她異樣?發生這麽多事,她竟能與你從容交談。她之前,見我便下死手。”

韓雍道:“你多慮了,我祖父又不曾謀反。”

司馬覆長嘆,將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就不能有防人之心?你父於眼下時局亦是舉足輕重。我疑心中郎將是在穩住你,對你這般溫和之人便用溫和的法子。不,我當初也是被她表象所迷。韓永熙,你不要步我後塵。”

韓雍翻身,面向他這邊,“你為何執意如此想?我此番大病,恍若重生。如今再看這人間,只覺萬物澄明。中郎將也是劫後餘生,她是真可憐。”

聞此,司馬覆語塞,“你!韓永熙,你完了!”他不知說什麽好。

黑暗中,他又想了一會兒,“韓永熙,我也是劫後餘生,因何未能恍若重生?”

見韓雍不答,他又道:“她固然可憐,日後境遇只怕更糟。但時局多艱,天下不幸之人何其多,你我的同情無甚用處。莫要被她騙了,她久居權位,深谙人心,你貿然信她,實為不智。這世間,你只信我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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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角原因,也許氣氛輕松了一些。

但實際上,女主此時父母雙亡,國家傾覆在即,自己也是最高級別的危重癥患者,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的遺志和母親的托付,大概客觀和主觀上都活不下來。

致敬所有不懼逆境、意志頑強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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