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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歧路之末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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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歧路之末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

崇玄觀的主殿裏,燭火搖曳。

殿外,遠處的喊殺聲與奪門巨響一陣緊過一陣。

一名司馬家死士從頭到腳濕透,打著哆嗦從殿外進來。他剛奉命探查了觀內一處水井,此刻對司馬覆回報井下並無密道,而相國先前告知的地點也又找過一遍,再次確認入口已不在原本的地方。

司馬覆讓他趕緊擦幹,換身夾棉道袍。

玄明真人一直在打坐,對他完全不予理會。

韓雍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痛苦的雜音。

司馬覆自覺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他走到玄明真人面前,姿態誠懇地說道:“真人,我只想送友人離開戰場,到一處安全的地方。我本人留下,任憑處置。此事於您,於大局,並無半分影響。您為何沒有憐憫之心?”

玄明真人睜開眼,目光落在氣若游絲的韓雍身上,沒有直接回答司馬覆的問題,反而問道:“你可知,皇後為何拖到今日,釀成大禍?而陛下一世英名,雄才偉略,又為何一直無視你祖父的反心?”

司馬覆表示不知。

玄明真人道:“你祖父與先帝,有同袍之誼,於陛下,有教養之恩。對此,陛下常懷感念,每每與老道提起你這娃兒,亦是讚賞有加,病重時還曾力勸皇後,欲將……只可惜,你祖父狼子野心,終究還是負了陛下。而你,寡情薄性、肆意狂悖、虛偽奸詐,已勝過你祖父。這是你祖父的報應,也將是你司馬氏的劫數。”

就在這時,一名死士快步沖入殿內,急聲稟報:“郎君,二爺動用了武庫奪來的炸藥!長樂門定能在天亮之前拿下!”

玄明真人聽到此言,眉頭驟然一緊,隨即恢覆平靜。他語氣平淡地勸說:“既如此,現下立刻出觀,與你叔父匯合去吧,何必執著於鄙觀區區密道。”

司馬覆不語,靜靜看著玄明真人,目光帶著審視與壓迫。

他身旁一名死士見狀,以為司馬覆耐心用盡,遂眼中兇光一閃,將挾持的一名小道士推了出來,刀架在其脖頸上,厲聲喝道:“真人當真要為了一條密道,不顧你徒子徒孫的性命嗎!”

刀鋒劃破了小道士的皮膚,滲出血絲。

“住手。”司馬覆制止。

那名死士動作一頓,回頭看向他。

司馬覆對小道士溫聲道:“莫怕,無事。”他將目光轉向玄明真人,“我友命懸一線,但我不想他的生路是用別人的性命換來。真人,您本可以一言救人,卻選擇作壁上觀,看來是我強求了。覆驚擾了,告辭。”

長樂門內外,一片火海與廢墟,空氣裏滿是濃煙和焦臭。

司馬桉攻勢兇狠。為穿越宮門前射界,他命部下在厚重盾牌陣掩護下將一排排裝滿火油的陶罐奮力投向宮門及兩側墻段。陶罐碎裂,黑色火油潑濺四處。後排弓手射出火箭引燃油汙,一時烈焰沖天,滾滾濃煙遮蔽了門樓上的視野。

隨即,司馬桉一聲令下,其精銳部隊頂著從濃煙縫隙中盲目射下的箭矢,將數個沈重的火藥箱強行推進至宮門和宮墻下,點燃引線。接連發生的爆炸氣浪裹挾著碎石猛烈沖擊,每一次巨響都讓堅固的宮墻為之震顫。

此前宮中反覆推演過事變情形,宮墻已用條石沙袋構築了多重臨時防禦。為防範火攻,門樓兩側也預備了大量沙土和儲水缸。然而考慮到冬日天幹物燥,尤其冬至將近,為消除重大火災隱患,權衡之下,內庫的軍用火藥儲備仍被嚴控,以致蕭道陵當日在崇玄觀演武也不得不放棄火器示範。而宮外城中武庫,在中領軍章闞的嚴密防衛之下本應無失。甚至於,宮中為避免武庫被奪的萬一,已提前將重型火器秘密轉移至京畿,以備城內失守後組織反攻。

不想,司馬氏今日突然起事,莫名占據先機,不計一切代價強行進攻武庫。所幸武庫被攻下時,裏面只有炸藥而無轉移走的重型火器,小型火器則被看到狼煙後迅速反應過來的京營先一步取走,以對抗城外代、朔二王部隊的進攻,否則此刻,長樂門與另一處安化門的局面將更為艱難。

爆炸中,羽林衛傷亡慘重。許多士兵被近在咫尺的巨響震碎內臟,被迸飛的碎石穿透甲胄。王女青在門樓上沈著指揮,調集人手滅火,修補工事,組織弓手向煙霧下方密集攢射。羽林衛的火銃兵依托垛□□擊,但火藥存量正在飛速見底。

眼見久攻受阻,叛軍在門樓下傷亡慘重,司馬桉下達了最後的命令:集中所有火藥,一次性炸開宮門!叛軍將剩餘的全部火藥箱捆綁在簡易的攻城撞車上。數十名死士吶喊著,在盾牌掩護下,將撞車奮力推到長樂門下。

一次遠超先前的猛烈爆炸發生了。仿佛太陽墜地的強光照亮了淩晨的昏暗。巨大的沖擊力自下而上,瞬間撕裂並掀飛了宮門厚重的覆合結構。

混合著未燃盡火油的爆炸氣團猛烈膨脹,狂暴氣浪將王女青從門樓拋起,沿著崩塌的斜坡滾落,重重砸在宮門墩臺殘骸上,當場昏迷。

長樂門,破了!

叛軍發出震天歡呼,如潮水般湧向洞開的缺口。

門樓後方的羽林衛防線瞬間岌岌可危。

但與此同時,京營主力在穩住城外陣線後開始分兵回援宮城,從叛軍後方猛撲而來。而司馬寓一方也在繼續增兵,長樂門兩側坊巷中,更多叛軍源源不斷湧出,一部分迎擊京營,一部分繼續往前沖殺,以求在京營抵達前徹底控制長樂門。剛剛被炸開的長樂門尚未來得及被任何一方完全占據,就已化為人間煉獄。

資善院通往崇玄觀的宮道上,蕭道陵正帶著公卿子弟向道觀方向轉移。這些平日裏養尊處優的學子此刻臉色煞白,許多人在奔跑中被自己的袍服絆倒。

就在此時,長樂門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蕭道陵猛然勒馬回首。

火光沖天!

他眼睜睜看著長樂門,那座與她曾無數次登上的門樓,在烈焰中解體崩塌。

那一瞬間,周遭所有的廝殺聲、尖叫聲都消失了。

他攥著韁繩的手猛然收緊,馬嚼勒得戰馬發出痛苦的嘶鳴。

他下意識一夾馬腹,竟是本能地想調轉馬頭,朝著那片火海沖過去!

他要過去。

他必須過去!

然而,他握著長戈的手青筋暴起,那股沖動只持續了半息。

作為將領的本能,與作為愛人的本能,在他體內展開了慘烈的撕扯。

他終究沒有動。

他猛地閉眼,再睜開時,那片刻的失控與滅頂的絕望已被強行壓下。他知道她兇多吉少,但他更知道,目前攻破長樂門的叛軍主力將迅速切斷他前往崇玄觀的必經之路,直撲他所在的方向。

“放棄崇玄觀!”

他當機立斷,聲音因極度的壓制而嘶啞:“回昭陽殿,與皇後、太子會合!”

他心中已有最壞的打算。若叛軍攻入昭陽殿,他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些與叛軍關系千絲萬縷的公卿子弟作為人質,進行最後的博弈。

然而,當他試圖轉向昭陽殿時,發現局勢比想象的更糟。

安化門比長樂門早一步破了!此時四面八方都是混戰的兵馬,宮中火頭四起。叛軍和禁軍在各處宮道上交錯廝殺,根本無法判斷安全的路線。

他數次嘗試突圍,都被更多的叛軍擋了回來。

在激烈交鋒後,他所率的內直虎賁與龍驤衛被逼到宮城一處偏僻角落。他看著身邊驚魂未定的學子和傷亡漸增的將士,確認了自己的處境。他抓住一隊叛軍被調離的短暫間隙,下達新命令——

“放棄皇宮,所有人,隨我出宮,向靖安大營轉移!”

面臨絕境,蕭道陵直覺必須這麽做,必須徹底脫離永都皇城眼下的死亡漩渦。更重要的是,他必須立即帶走未來足以與各方勢力進行政治談判的人質籌碼。

命令已經下達,親衛們正整肅隊形準備突圍。

蕭道陵最後一次回望長樂門。

那片火光已成燎原之勢,吞噬了他視野的盡頭。

他映著火光的眼睛裏惟餘悲壯死氣,緊握長戈的手指骨節慘白。

多年前崇玄觀的一個午後,陽光透過廊下的窗格投下斑駁光影。

她趴在他背上,臉頰貼著他的肩胛骨,似乎在感受他行走時肌肉的起伏。

他背著她,走得很慢,一步步走出輿圖室,沿著長長的回廊走向演武場。

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他能聞到她發間的馨香,而不是此刻戰場上的血與火。

“可是師兄,我最喜歡你了。”她的告白直接而熱烈,如烙印滾燙。

他的腳步一頓。隨即,他努力恢覆平穩的節奏,望著前方沒有盡頭的回廊。“你不會永遠這樣,”他聽見自己用最平靜的聲音說,“你終將遠離我。”

“我為何會遠離你?是因你經常板著臉不理我,還是被真人逼迫杖責我?”

他沒有回答,只是在很久之後,才輕輕說道: “你長大就知道了。”

不,她還沒有知道!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所以為的長大,她根本沒有機會等到。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所以為的遠離,竟是此刻與她的死別。

如果早知如此。

如果早知今日……

“走!”

他撥轉馬頭,手中長戈揮出,利刃破風,率領隊伍向生路沖殺而去。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再回頭。

只因留在長樂門廢墟火海中的,是從小在他肩頭長大,說最喜歡他的姑娘。

司馬覆帶著死士與韓雍沖出道觀時,長樂門已不覆存在。

皇後一系和司馬氏一黨都出於隱秘但堅決的理由,在全局形勢每刻一變之下,依然分兵持續增援,調動部隊繼續投入這片死亡之地。這裏,戰術指揮毫無意義,個體勇武也毫無意義,將士們能做的只是在被砍倒前機械揮出武器。雙方兵馬在廢墟上反覆沖殺,新倒下的屍體覆蓋住舊的,溫熱鮮血浸潤冰冷殘骸,層層疊疊。空氣布滿濃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天昏地暗,只聞哀嚎。

交戰雙方犬牙交錯,敵我難辨,司馬覆一行的每次嘗試都被洶湧的兵鋒逼退。更令人絕望的是,無論他從哪個方向突破,都能看到新的旗幟和士兵正從戰場邊緣湧入。這牢牢困住了他們,十數人寸步難行。

透過火光與濃煙,司馬覆緊張思索對策,尋找一切生機。

忽然,他目光掃過一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那人身上的玄甲破爛不堪,頭盔也不知所蹤,但一頭青絲散亂……是王女青!

司馬覆回望崇玄觀,電光火石間,心中有了主意。

他率領死士不顧一切沖向廢墟,腳下踩著屍體和血漿。流矢擦著他飛過,劃傷臉頰,他毫無察覺。他硬生生將王女青拖出廢墟。

劇痛,讓王女青從昏迷中驟然驚醒。

她猛睜開眼,視線由模糊到清晰,映出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司馬覆。

是他!

一瞬間,長樂門崩塌的轟鳴、君父駕崩的遺容、皇城陷落的嘶吼……所有絕望的畫面野蠻撞入她的記憶。

滔天恨意裹挾著滅頂的悲痛,從她胸腔中轟然炸開!

她感覺不到腹部的劇痛,以搏命之姿悍然撲殺向司馬覆!

一擊撲空,但攻勢未有片刻停歇,右手狠厲直劈司馬覆頸側!

與此同時,左膝已化作重錘,猛然撞向他心窩!

上下兩路連擊,根本不作防禦,招招都欲一擊斃命!

司馬覆原本以為她死了,全然沒想到她會暴起發難。

他倉促間擡臂格擋,只覺右腕一陣劇痛,身體本能向後急撤,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記撞向心窩的奪命膝擊。

王女青一擊功敗垂成,殺意卻更加沸騰。

司馬覆被她玉石俱焚的狂氣逼得連連後退。周圍死士想要上前,但兩人纏鬥得太緊太快,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

然而在連續的格擋與閃避中,司馬覆敏銳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王女青的攻擊太矛盾了。

她的殺意是真的,她恨不得撕碎了他。

但好幾次本可重創他要害的攻擊,都在最後關頭強行收了半分力道。

她不是想殺他?

不,她是想殺他,但她也在強迫她自己不殺!

她的靈魂在執行覆仇,她的身體卻似乎在執行生擒。

心念電轉間,司馬覆戰術立變。

他不再試圖硬抗和反擊,而是轉為游鬥。

他利用自己完好的體力,不斷以最小幅度的閃避拉開距離,迫使王女青這個重傷之人不得不拼命做出大幅度的追擊。

每一次看似驚險的擦身而過,都在最大限度地加速她重傷下的體能流失。

他要耗盡她!

王女青的動作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呼吸變得粗重。

那股支撐著她的沸騰恨意,正在被她腹部不斷流血的傷口迅速帶走。

她的攻勢依舊淩厲,但速度和準頭都已下降。

在又一次發力時,她眼前一黑,身體再也無法支撐。

湧著滔天怒火與巨大悲痛的眼睛,終於熄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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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恭喜長樂門樓殺青。本場戲由於司馬家違規使用了工業革命級別的火藥,導致現場特效費超支。

蕭道陵:不管,我申請調取《言情男主手冊》。按照套路,我此時應該在火海裏挖了三天三夜,挖到雙手流血,最後抱著師妹仰天長嘯。而且,那個不回頭真的很難,我感覺我的馬都在鄙視我。還有,你寫到八十多章才想起我的馬叫“驚帆”,它也恨死你了。

作者:馬,我很抱歉。但是蕭將軍,你清醒一點,你拿的是帝國柱石劇本,不是霸總。如果你回頭去挖人,那身後這幫“公卿花朵”就會被司馬家連盆端走(雖然後來還是連盆端走了)。大義面前,你只能表演絕不回頭的側顏殺。

王女青(在廢墟裏艱難吐出一口灰):我同意撤退,師兄,你不回頭很帥。但我的腹部真的很痛!我二十幾歲了,對爆炸和高空墜落的抗性真的不如十八歲女生。另外,司馬郎君,你很過分,有這樣對待重傷員的嗎?其實即使重傷,我也可以激發狂戰士屬性,三兩下解決掉你。但我沒有,因為皇後說務必生擒,這就搞得我很被動(讓讀者也以為我弱!)。你利用了這一點,竟然想耗死我。我死了你就沒老婆了!

韓雍:作為全場唯一的真清純角色,我在本章的任務是:昏迷,吐血,並作為司馬郎君最後的人性掛件。我決定在醒來後的第一時間去給女神梳頭,以此抵消司馬鳳凰造成的罪孽,順便給他添堵,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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