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第69章

青年靠坐在床沿,伸手捂住被磕疼了的膝蓋,眼角似乎還有淚花。

隗溯的步伐十分緩慢,分明是短短的一段距離,卻好像走了太久,幾乎令人看不見盡頭。

可即便是現在,若他執意要離去,仍是沒有人能夠阻攔。

終於,隗溯走到了青年的面前,伸出手去,停在了半空,卻不敢於觸碰青年的肩膀。

自己有什麽立場,再回到這裏?

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覺得曾經的那些過往,值得被原諒。

隗溯的神情冷寂下去,聲音有些艱澀,輕聲道:“我不是……”

可他的話音未落,懸在半空的手腕,便被人牢牢地一把握緊,連帶著用力拽了下來。

隗溯慌亂之中,雖然驚詫,卻仍順著那力氣,被推倒在了木質地板之上,不敢做出激烈的反抗。

霍銜月緊緊扣著黑發哨兵的手腕,眼眶中的紅痕未褪,雙眼卻在漆黑之中格外的亮,沒有多少猶豫的念頭。

現在他抓住了對方,便也就自然而然認識到了,真正的隗溯本體,正藏身在記憶之海過去的那些發光的碎片中。

對方精神圖景的空洞,若是無法被修覆好,那對方便也就無法從過去的記憶中,掙紮擺脫出來。

可是,究竟要如何,才能填滿那些空缺,將隗溯帶出來?

霍銜月緊盯著神色躲閃的哨兵,明明這具過去的身體剛從睡夢中醒來,他的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這片記憶空間之中,要是弄丟了對方的蹤影,那再要以普通人的身份,將人抓回來,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雖然……對方仍然有自投羅網的可能性。

霍銜月微微擰眉,模樣逐漸冷靜了下來,只是手上仍死扣住那截手腕,忽而,開口道:“既然你明知道我們已經結束了,還在深夜回到這個地方,這其中的含義,已經很明白了吧?”

隗溯微弱的掙紮驟然停了,腦海中無數的過往片段,瞬息而過,終於慢半拍地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的臉頰湧起一陣熱度,又很快化為慘白。

自己明明分手了,還悄悄鉆進中央區的地界,頭腦裏到底懷著什麽念想,這是一目了然的事。

可更讓他感到難堪與痛苦的,是說出這句話的那個人,曾是他弄丟了的戀人。

隗溯閉上眼,扭過頭,緩緩承認道:“我是,還懷著心思。”

霍銜月的指尖,能感受到哨兵劇烈跳動著的脈搏,宛如要將血液都燃燒殆盡,仍無法平覆心臟的那份熱度。

他用力地握住那抹熾熱,垂眸看向身下之人,終於,平淡道:“既然是這樣,那你應當明白,該做什麽吧?”

早已決裂的戀人重逢,若不是為了重歸於好,那就只有解決身體的欲望這一種理由。

不論怎麽看,隗溯似乎都沒有解釋從前那些事的意思,否則,也不會夜半悄悄地出現。

隗溯的面色蒼白,耳畔洶湧的血液流動聲。仿佛讓他有些聽不清青年的話音了。

可對方的那句話,還是最終穿過蒙著霧氣的磨砂玻璃,落入了他的耳中:“把衣服脫掉,你自己弄。”

隗溯仰躺在幹凈整潔的木質地面之上,似是被那句話貫穿了心臟,動彈不得了。

只有另一只手,擅自輕輕顫動了下,最終,放在了領口。

夜色落下,白日升起。

在這片記憶空間之中,對時間與地點的模擬,都應當和記憶主人的理解一致。所以,只要他們不離開中央區,去到隗溯不曾去過的地方,都不會令對方看出任何古怪。

霍銜月想從這份記憶的內部,尋找出隗溯被困在此地的癥結。

清晨朦朧的日光,從飄飄蕩蕩的白色內層窗簾外,蒙住了整片臥室。

因為一些說不清的緣由,而精疲力竭陷入沈睡的哨兵,被柔和的晨光所驚動,呆滯地睜開了雙眼。

身上僅有半條被子,正蓋在腰間,什麽都遮擋不住。

他支撐起身尋去,自己的衣服正整整齊齊地疊在小沙發上,主臥中卻早已空了,只剩下了他一人。

今天……是工作日,那個人或許早就回到科學院了。

隗溯迷茫之中,難以相信自己竟會如此欠缺警覺,就連青年什麽時候離開,都全然沒有意識到,仍是睡得那麽沈。

難道是因為,昨天弄得太過火,讓他的精神過於放松了,沒有了先前的自制力?

想起昨晚的經歷,隗溯渾身便有些發燙,幾乎要記憶不起來,自己是怎樣在那雙冷淡探尋的眸子註視下,被逼到了極致。

在浴池中,他也因為被盯著自己清理,而又弄臟了青年好多次。

隗溯僵硬著身體,挪下床鋪,便發現正對面的衣櫥上,正掛著一套質地順滑的居家服,束腰的長款設計,除此之外再沒有多餘的結構。

衣領上,卡著一張紙條,寫著——「穿上」。

他心中左右搖擺著,看了一眼不遠處,被整齊疊放著的自己的衣物,看起來分明觸手可及。

隗溯心中那種古怪的情感,終於,讓他不可抗拒地向衣櫃伸出手去。

過分舒適的面料質地,讓奇怪的感覺更盛,更不必提,顯然他也看得出來,這件衣服的裏面,完全是空空蕩蕩的。

穿著這種東西,他哪裏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別墅。

他真的希望離開嗎,回到自己的謊言中去?他曾經告訴自己,只有這樣做,才是對青年最好的,可現在,是他被困在囚籠之中。

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都為此而顫栗。

隗溯用力地甩開這份古怪的念頭,從洗漱間離開後,打開了臥室門。

暖烘烘的煎蛋與咖啡的香味,自走廊下方傳來。

他對房間的構造很熟悉,所以,這不可能是來自其他地方的食物香味。

怎麽會,那個人沒有離開別墅,而是留下來了……或許有沒有可能,是為了自己的緣故,而留下的?

隗溯不敢去思考這個可能性,只是在心中,嘲笑著自己的自作多情,快步向一樓開放式廚房走去。

推開半掩著的銀白色房門,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旁,低頭操作著平板。

咖啡壺中,是清透的黑咖啡,桌上有兩人的餐具。

餐桌前,霍銜月從平板上擡起頭,神情平淡自然道:

“食物在那邊,自己拿來坐吧。”

隗溯乍一面對青年如此平常的模樣,腦海中那根弦被驟然撥動,明知道並不可能,仍不自禁地開口道:“今天你會留在別墅嗎?”

青年只是穿著日常的居家服,沒有換上外出的裝扮,可即便如此,他也隨時可以離開。

霍銜月微微抿唇,他確實是想要裝作冷淡的模樣,來逼問出隗溯內心的隱秘,可做得太超過,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本就是為了對方而來,自然不可能離開這棟房子,去科學院浪費時間。

輕嘆一口氣,他放下手中的平板,回答道:“這一周我休假,不會回實驗室工作。”

更多的,便不需要去解釋,相信對方會填補上邏輯的缺漏。

餐具交疊的碰撞聲,與食物的香氣,從簡潔的灰色長桌上飄溢而來。

霍銜月做的早餐,從來都是方方正正的烤吐司片、形狀嚴格掌控的圓形煎蛋、水煮的蔬菜粒,就連黃油與海鹽,也幾乎很少加。

他從前不覺得有什麽,許多同事甚至只喝營養劑來維持生命。但終究經歷得多了些,他也明白,隗溯做飯的方式可全然不是這樣。

緊擰著眉心,他保持著沈默吃完了盤中的食物,整理過餐具,這才轉身看去。

隗溯正將洗完的咖啡壺擺好,便被盯住了臉頰,他莫名有些緊張,以為對方是看出了自己克制不住的貪心。

忽而,青年開口道:“既然你我都明白,你的身份是哨兵,有些超出常理的能力。那麽,比方說,有什麽特殊的地方,能夠怎樣做出證明呢?”

隗溯微微一楞,有些沒有預想到,青年會忽然這樣直白地剖開這一切,用平常的語氣問出這件事。

他身體不自覺地緊繃,靠在長餐桌之前,慢慢回答道:“我的身體對汙染病有抗性,恢覆能力也強於普通人,可以使用更敏銳的五感,還有……能夠幻化出只有向導可見的精神體,輔助搏鬥。”

待說到最後那句話時,他緊咬著牙,聲音越發低了下去,不願看到青年的反應。

雖說事到如今,即便是再高等級的向導,都早已不可能治療好他精神力的躁動。所謂的精神體,也只是作為他的刀來使用。

可他仍是不敢於看到,知曉了這一切的青年,會用怎樣的目光看向自己。

“嗯,是什麽樣的精神體?”霍銜月若有所思地道。

“是植物的品種,綠色藤蔓。”隗溯據實回答。

青年的指尖劃過滴著水珠的餐刀,平靜地看向哨兵,道:“既然如今,我就看不見了。你做點什麽,讓我能看得見藤蔓,以及它所做出的動作吧———在你自己的身上,可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