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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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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漫長的坡路上,風雪彌漫。

只有一團朦朧的光亮,從純白的精神體雪狼的四周,照出前方的模樣。

隗溯睜開雙眼,又一次從昏沈的夢境中蘇醒,意識到自己正在什麽地方。

身為變異人的強悍體質,讓他不會在嚴酷的環境中,失去行動能力,而以往的白塔任務中,更難度過的危險,也不在話下。

可在這片雪原之上,他失去意識的時間越來越長,次數也變得越發頻繁。

每次蘇醒,自己的狀態似乎都有點奇怪。而且,青年所做的那些事,也讓他不自禁有些微妙的不好意思。

本該擔任保護者的哨兵,在這片詭異叢生的險地,卻甚至沒有辦法保持意識的清醒。

霍銜月退開一點距離,坐在黑發哨兵的腿間,認真專註地傳音道:

【這一次感覺怎樣,還有幻覺嗎?】

隗溯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了青年微紅的唇瓣上,臉頰有些發燙,渾身僵硬道:

【我沒事。比起上次,這次只是腦袋有些昏沈而已。】

自從護甲車報廢,他們帶走了一部分物資。雖然明知道其中的隱患,但身為變異人,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能力,能讓他們堅持更多的時間。

在趕了大半天的路之後,漸漸地,似乎他們適應了這片雪原之上難分晝夜的天氣,以及不會散去的濃霧與風雪。

每隔一段時間,由於這片空間中狂暴的能量影響,隗溯都會陷入一種毫無征兆的昏睡。

睡夢中,是一片深紫羅蘭色的死寂海面,而從無法看透的海底深處,有某種蠱惑人心的吟唱聲,引誘著每一個靠近的生靈。

隗溯從未見過這樣的風景,可在夢裏,他卻對此感到無比的熟悉。

就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和那海面深處的某種東西,同出一源那般。

隗溯猛搖了搖腦袋,試著把那些混亂的畫面與現實分清楚,穿好防護服,起身道:

【我又看到那片海洋了,雖然明知道那是不存在的幻覺。可有的時候,我又覺得從海底發出的那種聲響,和這片雪原中的風聲很像。】

霍銜月拍去領口的雪珠,思索著道:

【如果這些幻象,果真與這片雪原有關的話,那麽紫羅蘭色的海洋,只可能是受到了遺跡的幹擾,才出現在你的夢中的。】

即便是融合了一部分遺跡碎片的他,也不能完全理解清楚,這片冰原之下的東西,究竟是來自何方、又怎麽會來到此處的。

是否所有被此地吞噬的闖入者,都見到了那些幻象,還是因為,隗溯受自己的影響過多了?

他低頭整理好行囊,穿著防護服,望向前方,照亮了一小片前路的雪狼。

不論如何,只有真正尋找到遺跡所在的方位,才能弄明白這一切。

接下來的路途,不再遇到更多的異象,而隗溯的夢境幻覺,也令人開始習慣起來。

只是天色越來越暗,令霍銜月懷疑,太陽終於完全落下了最後一絲光芒。

伴隨著氣溫的降低,視野之中,幾乎只能看見面前很小一片冰面。不論是依靠強光燈、還是精神力的感知,都無法對抗那異樣能量風暴的幹擾。

而一旦習慣了呼嘯的風聲,四周就成了徹底的寂靜。

霍銜月伸手,按住了仿佛要向前傾倒的黑發哨兵,擔憂地出聲道:

【隗溯、隗溯?】

黑發哨兵很快便穩住了身形,笑道:

【抱歉,我有些晃神,現在沒關系了。】

霍銜月垂下視線,輕咬住唇,猶豫著緩緩道:

【你想知道,在這片冰原之下的遺跡本體,究竟是做什麽用的嗎?】

踩在冰面之上的隗溯,反應似乎微微有些遲鈍,過了半秒才偏過頭來,有些凝重地回答道:

【先前,你曾對紀戎他們解釋過,這樣東西和變異人的能力、以及汙染潮的形成有關。】

漆黑的風雪中,青年的指尖藏在防護服之下,慢慢握緊。

他輕松笑著,引導對話的節奏,繼續搭話道:

【在無人區賽場,受到高空炮擊,差點丟掉性命的那一次,我聽見了從終點的遺跡碎片那裏,傳來的金色聲音。】

過了一會兒,隗溯才詢問道:

霍銜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一點點解釋道:

【我也明白這個形容很奇怪,但那道聲音,並非是通過聽覺、而像是直接流進了我的頭腦之中,令人產生這樣的聯想。】

【那道聲音問我,「你也想要尋求毀滅嗎」,我沒能做出回答。】

【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遺跡化石本身,並沒有主動改變任何事物的意圖,它僅僅是一臺觀測和做出記錄的儀器,只不過,超出了我們的文明水平。】

【真正導致了如今局面的,另有其人……但看來,你已經聽不見這些了。】

青年抱住失去意識的哨兵,看向濃重霧氣的前方,有某種異樣的湧動正在靠近。

視野仍然非常受限,但他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漆黑之中,藏著和先前的風暴截然不同的東西。

而這或許說明,他們所希望尋找的目的地,已經非常接近了。

「上一次來這裏,並沒有這種東西」,霍銜月喃喃自語,收起了探路的精神體雪狼,神色凝重。

這次與前世的差別,也就是軍部的直接介入,以及那支不明身份的「先遣小隊」了。

從護甲車上的經歷來看,即便是體質成謎的改造人,也無法在如今陷入異常狀態的冰原之上,保住理智和人類的形態。

可是,他們真的徹底死亡了嗎?

如果說,那些改造人即便失去了神智,仍然可以作為「另一種生命」,繼續去完成未竟的任務,事情又會如何?

霍銜月緊繃起了神經,在濃重的黑暗迷霧中,靜靜等著未知之物的靠近。

細小的翅翼嗡鳴聲,起初,夾在風聲呼嘯間,並不太清晰明顯。

黏膩的汁液,浸透了厚重的冰面,將天地都染成渾濁的顏色。

更多拖沓的腳步聲,從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冰層之下,冒出頭來。

柔軟的葉片與茂密的花蕊,層層疊疊舒展著他們馥郁水潤的軀體,從漆黑的牙齒中長出強壯柔韌的四肢。

鋪天蓋地的陰雲,細看去,卻實際是他們團成一片的身體,互相推搡撕扯著,想低下頭來吞噬地面的獵物。

一只斷了半截的手掌,啪地拖著淺紅色的血絲,從頭頂撒了下來。

霍銜月渾身被激起了一陣顫栗,將黑發哨兵藏在身後,無聲無息的精神力絲線,如蛛網般一瞬間沿著地面鋪展開去。

精神力絲線傳回來的信息,立刻讓他看清了前面的情形,在那密密麻麻包圍著某個地點的異物後方,是一片冰面的巨大裂谷。

當然這樣的地形,對於極地氣候而言,再正常不過了,甚至是需要警惕繞行的夜間陷阱。

然而,他卻是不曾預料到,遺跡的位置,隨著冰川的流動,竟已經距離觀測站近了那麽多。

這究竟只是自然變化的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推動,他無法得出結論。

而看清了情形的下一秒,所有的龐然異物都被激醒了,手舞足蹈地扭轉著黏膩的身軀,爭先恐後,想要向青年的方向擠去。

在那其中,有早已分辨不清身份的人類肢體殘骸,還綴在異物的關節和身體核心處,發揮著與從前還「活著」的時候相似的作用。

霍銜月從精神力絲線的另一頭,聽見了他們發出的呼喊。

無法成形的言語,宛如夢囈,留存住死前最後的念頭,一遍遍重覆輪回。

改造人究竟是為了什麽被研發出來的?只是擁有強大戰力的怪物,似乎並不比哨兵向導出色太多。

脫離了人類形態的戰力,也會受到另一部分基因代碼的更深影響,比方說,比起人類,更像是汙染物的身體構成。

而這也極為湊巧地導致了,他們即便在冰原的詭譎風暴中喪生,生前作為人類的某些部分,也會被他們變異後誕生的怪物繼承。

“將遺跡帶回來——”

“奪回那個人手中的碎片——”

飄蕩在冰原之上的幽靈們,即使身亡,也仍發揮著作用,甚至成了更為強大的戰士,可以潛入裂谷之下,去接近人類無法靠近的領域。

霍銜月微微有些緊張,這些介於生死之間的異物,究竟能否被自己的精神力所幹擾影響,他還並沒有做出過任何的實踐。

可無論他逃避與否,想要接近遺跡本體,就必然會引來那些怪物的攻擊與追殺。

與其被打一個措手不及,還不如率先查明真實情況,掌握主動權。

纖細的精神力絲線,包裹著一抹偽裝成遺跡碎片的能量,潛入那些龐然異物之間,悄無聲息地炸開。

所有的異形怪物,都在精神力絲線炸開的瞬間,被那其中夾雜的偽裝能量所沾染,帶上了與遺跡碎片相似的能量。

刻在他們生前最後的記憶中,那奪取遺跡的命令,讓異形們剎那間狂暴起來。

不論是他們自己的身上,還是周遭同類們的身周,若有似無的「遺跡」能量,挑起了他們殘暴的那一側本性。

怪物們轉向了彼此,用尖銳的牙撕咬,用沾著粘液的觸手絞殺斬斷。

霍銜月慢慢向後退去,時刻註意著那邊的情形。

就算他想出了這個辦法,希望最大限度地讓那些異形自相消耗。可如果不能徹底摧毀他們的行動能力,很快,自己就會陷入精神力枯竭。

當幻覺失效,只會迎來更進一步的反噬。

忽然,一道低沈渾濁的嘶鳴聲,從遠處悶悶傳來,伴隨著冰層坍塌碎裂的震動。

精神力絲線另一端所傳來的信息,告訴霍銜月,在遺跡所在的冰層裂痕處,有某只格外強壯的異形,為了取得勝利,將另一方扯向裂縫的邊緣。

而一旦平衡被打破,不論是誰最終跌入冰層裂縫之下,都會引發遺跡能量進一步的動蕩和異變。

霍銜月不能保證,在那種情形下,還能支撐住精神力的幻境。

他猶豫了一瞬,咬牙放出更多的精神力絲線,越過烏雲般的異形身軀,試著直接接觸冰層裂痕之下的遺跡。

如果順利的話,他便可以借助遺跡本體的能量,來對抗面前的困局。

不論如何,只有孤註一擲了。

隨著精神力絲線變得更為密集,無數細微的聲音,霎時間傳回霍銜月的頭腦之中。

他聽見了那些改造人幽靈生前的記憶碎片、被欺騙或是欺騙他人、被利用或是利用他人、未曾實現的願望。然而,更多的是來自這片無人冰原之上,曾呼嘯而過的汙染潮遺留下的聲音。

汙染物沒有生命,沒有思維,可霍銜月卻確確實實地,聽懂了那些聲音的含義。

在那聲音中,只有濃重的絕望與悲傷,仿佛要將一切燃燒殆盡那般,發出著無盡的悲鳴。

撲面而來的死亡氣息,令霍銜月被凝固在了原地,幾乎動彈不得。

而精神力絲線在沒入冰原裂谷下的瞬間,金色的、如蜜液般的能量,向外漣漪輻射而出,覆蓋著每一寸冰面。

被波瀾所沖擊的異形,爆發出混亂的嘶鳴聲,開始痛苦地試圖摧毀身周的任何事物。

冰面破開裂痕,金色的聲音回蕩在半空。

再這樣地面崩壞下去的話,兩人落下裂谷的時候,還能不能存活?

霍銜月竭盡全力地挪動著身體,想要回頭,一同向更安全的地點閃避。

而防護服頭套的視野邊沿,恍若一片明亮的光芒閃過,他周身忽而失重。

冰面之上,黑發哨兵的防護服碎裂,無數粗壯的漆黑藤蔓沖破而出,將青年輕輕纏繞著托起。

霍銜月終於擺脫了那悲鳴的控制,回頭看去。

隗溯位於漆黑畸變藤蔓的中央,睜開雙眼,露出了無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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