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第12章

精神力一瞬間炸開,霍銜月本能地想要掙紮,那雙束縛著的手,卻只用了一點點力氣,小心地維持著、不傷到青年的程度。

正當兩人的身體,因為掙動而緊緊貼在一處,狀況越發尷尬之時。

在那拐角前方,不遠處,一扇宿舍門打開的聲音,正傳了過來。

而從門中出來的,那猶猶豫豫的腳步聲,霍銜月竟然辨認出了,是屬於同為新人向導的,那名圓臉青年秦眠。

為什麽,秦眠會忽然走出門?

在這種到處封鎖起來,巡邏隊的沈沈腳步聲,與手電筒強光,籠罩在白塔之中的時候,離開自己的宿舍,並不是一種尋常的情況。

霍銜月慢慢停止了掙動,屏息凝神著,用精神力悄然探知,前方的情形。

他在最初被扣住肩膀、捂住嘴巴的時候,便已經隱約感知到,自己身後的那份氣息,究竟是屬於誰的了。

然而,他卻完全想不明白,為何,對方會出現在,向導宿舍的範圍內。

不遠處,推門走到長廊上的圓臉向導,腳步猶豫,最終,在某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霍銜月能探知到,那扇宿舍門,是屬於自己的。

如果對方此時,敲響那扇空房間的金屬門。那麽,自己壓根就沒有辦法,在這種狀況下,繼續掩飾自己「因病休息」的狀態。

他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仰起脖頸,示意身後之人,可以松開他的束縛了。

陰影之下,隗溯試探著慢慢放開手,側身靠近,黑沈的眸子註視著青年,無聲詢問接下來的辦法。

如果要把對方打暈拖走,只要不留下痕跡,就不會令誰懷疑到霍銜月的頭上。

白塔看起來不太寧靜,那些巡邏隊的目的,也令人琢磨不清。

霍銜月的脊背有些僵硬,不太適應如此靠近的距離,用精神力通道,慢慢回答道:

【沒關系,先看情況。如果他敲門……我再考慮做些什麽。】

隗溯神色微動,沒有想到,青年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他並不清楚,對方以向導的精神力,究竟能「做」到什麽樣的程度。

但是,難道,霍銜月對那名圓臉向導,有所懷疑嗎?

就在黑發哨兵胡思亂想之際,兩人感知到,那道腳步聲,在空宿舍的門口,僵持停頓著,許久不曾有下一步的舉動。

霍銜月的精神力探知,告訴他,秦眠在那扇門前,擡起了右手,似乎做出了準備敲門的動作。

他並不希望,僅僅因為這件小事,令白塔對自己、或是和自己交集過多的戰鬥部哨向,產生懷疑。

如果秦眠沒有做出任何舉動,那麽,他便不準備用精神力做什麽。

如果自己偷溜出來的事情,真的被發現,那他就只好扭曲對方的記憶,讓對方忘記這回事了。

四周寂靜無聲。

不知過去幾分鐘,霍銜月感知到,圓臉向導的右手懸在門前,遲遲沒有落下。最終,驟然收回手去,走回了自己房間的方向。

隨著一聲不輕不重的關門聲,走道之上,徹底安靜下來。

霍銜月緊繃的心弦,終於松懈下來,輕吐出一口氣。

再擡眸,看向拐角的墻面之上,靠在自己身後的那道深色倒影,他感到方才相觸的那部份肩膀,仿佛後知後覺地,熱燙了起來。

外面的巡邏隊燈光,仍肆虐地將整片白塔基地,照得燈火通明。

雖然他想不明白,為何隗溯會出現在此處,正好在自己,險些撞見其他向導的時候,阻攔住他的動作。

可不論如何,現在,在外面巡邏隊的虎視眈眈下,對方也沒有辦法,就這樣再回戰鬥部了。

霍銜月聽到自己的聲音微顫,壓低聲偏頭道:“現在這裏剛好沒人,外面的巡邏隊一直沒有離開,只有我的房間可以暫躲一會兒。”

隗溯的身影半隱於黑暗之中,微亂的額發之下,黑霧般的雙眸,緊緊地盯住了青年的側臉,不發一聲。

半晌,他使用著仍然有效的精神力通道,回答道:

【好啊。】

新人向導的單人宿舍,簡單得幾乎沒有什麽家具。除了一張方桌、一把椅子、配套的洗漱間,就只有那張單人床,能用來招待客人。

霍銜月靠坐在床沿,目光透過薄薄的墻面,用精神力的觸手,「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巡邏隊。

不遠處,是洗漱間傳來的輕微水流聲,他已經清理過了身上的灰塵、碎片。不過,隗溯或許要花更多一點時間。

高等級哨兵身上的傷痕,真的能如同在那片廢墟中見到,對方腰間的傷勢那樣,迅速覆原麽?

不知何時,水聲停止。

霍銜月回過神來,擡起頭,看到另一側的墻柱旁,黑發哨兵正抱著雙臂,垂眸註視著自己。

空氣中,有清新的水汽。

“或許剛才,秦眠是想要關心,我身體是否還難受,無法訓練。”他指尖有些發麻,突兀地提起了方才的話題。

隗溯的目光中有幾分恍惚,似乎是沒記起來,這個名字究竟是誰。

霍銜月感到自己似乎有些太過慌張了,話音微頓,才轉開視線,匆匆解釋道:“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或許註意不到,他會正巧從宿舍中走出來。”

黑發哨兵沈默著,輕輕笑了起來,走向另一邊的床沿。

他俯身,半跪在青年的腿邊,自下向上看去,身體越發僵硬的青年,正呆滯在床沿,不敢看他。

隗溯有些自嘲地,輕松道:“這對我而言,很簡單便能辦到。”

霍銜月似乎聽出了,那話音中隱約的凝澀苦意,驚訝地轉過頭。

黑發哨兵的指尖收緊,不敢去觸碰、那近在咫尺的清瘦膝蓋,只聲音微沈地,帶著笑意道:“我的身體,早就變得亂七八糟了,你也看得見我的精神體,對嗎?”

哪有哨兵的精神體,從體內誕生之初,便是這般醜陋的、畸變的漆黑猙獰模樣。

就仿佛,要將一切都拽入深淵底部,那裏沒有一絲光亮。

霍銜月心情悶沈,感到這昏暗的房間內,似乎有些過分壓抑,低聲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精神體的事情,我們一起尋找解決的辦法。就像是這次的事件,一定可以找出緣由——”一聲輕笑,打斷了青年的話音。

黑發哨兵緩緩斜靠在墻上,坐在了床沿下,自顧自地止不住笑意,道:“你沒有考慮過,告訴其他人這件事嗎?或許對白塔的向哨而言,畸變精神體的我,其實是他們的敵人。對於戰鬥部而言,我甚至更為接近他們的剿滅對象,「汙染物」。”

他的眸子裏,是濃濃的自棄,和一點微弱、卻仍然在深處燃燒著的火焰。

隗溯饒有興致地,笑道:“如果我最終做下錯事,你會後悔嗎,後悔沒有從一開始,便將我如同汙染物那般,碾為碎片。”

這樣的話,這一切便不會發生了,他不會傷害任何人,不會經歷痛苦。

或許他總是希望重頭再來,可所有的記憶,會永恒刻在他的身體之中。就算他攪碎自己的精神圖景再多次,仍然不可能忘記,曾經做出的那些舉動。

霍銜月被那份目光中,隱約的苦澀所刺痛,想不明白,對方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極淺淡的某些猜測,只從意識深處,劃過一道痕跡,便再抓不住蹤影。

他有些焦急地擰起眉,認真道:“我怎麽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而感到後悔。如果在這裏,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就去白塔外尋找,總有一天……”

他驟然想起了,自己在最初,所定下的期限。

在偷取了「二號白塔」中,藏著的那份遺跡碎片後,他就會離開這個地方。

也就是說,他並不會一直停留下去。

霍銜月的話音未盡,卻漸漸發現,方才還在笑著的黑發哨兵,低著頭,額間的碎發遮掩住他全部的神情,顯得沈默而安靜。

餘下的半句話語,也忽而,便堵在了喉嚨口。

隗溯靠著墻面,抱著一側曲起的膝蓋,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瘋了。

他怎麽會覺得,這句話,仿佛便真的是在回答著他,心底不敢於說出口的,那抹最隱秘的心思。

就好像,只要那個人,不曾徹徹底底地憎恨著自己,還留有最後的一絲可能性。

他就足以飛蛾撲火,剖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去靠近那片明亮的深淵。

忽然,霍銜月看到黑發黑眸的哨兵,擡起頭,望著他的那雙眸子裏,幹凈得只有那一抹漆黑的倒影。

他看到了,那雙眼中的自己。

隨後,他的手腕被扣在床沿,單膝跪在他腿側的黑發哨兵,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頸後,仰頭觸碰在他的唇上。

冰涼的觸碰,轉眼間向著熱度的深處,變成一個近乎於獻祭的溫軟的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