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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沙海星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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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沙海星眠

敦煌的夜色,有種不同於任何地方的沈靜。

不是萬籟俱寂的死寂,而是風拂過沙丘時細密的沙沙聲,遠處偶爾一兩聲悠遠的犬吠,襯得這片綠洲邊緣的客棧小院愈發有種被時光遺忘的安寧。許棠霽推開自己那間套房的木門,屋內只亮著一盞壁燈,昏黃的光線將老榆木家具的影子溫柔地拉長,投在刷了白堊土的墻上。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前,推開了半扇木格窗。夜風立刻帶著戈壁夜晚特有的、幹燥而微涼的沙土氣息湧入,還夾雜著白日陽光曬過駱駝刺後殘留的一絲草木清香。遠處,鳴沙山巨大的輪廓在深藍天幕下只剩下一條更深的、無比溫柔的曲線,天際線上,幾粒星子早早地亮了起來。

隔壁房間的燈也亮著。薄薄的窗紙上,映出霍聽瀾走動、然後停在窗前的修長身影。他也推開了窗。

兩扇木窗相距不過三米,中間只隔著一小片鋪著碎石子、種著幾叢耐旱駱駝刺的沙土地。

“還沒睡?”許棠霽趴在粗布縫制的窗墊上,手肘墊著下巴,輕聲問。聲音在靜夜裏傳得格外清晰。

霍聽瀾側過頭,月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尚無睡意。”他頓了頓,仰頭望向夜空,“此間夜色,與海邊截然不同。星空似更低垂,更……觸手可及,亦更疏朗清明。”

許棠霽也跟著擡頭。的確,敦煌的夜空像一塊被精心鞣制、又用最柔軟的絨布反覆擦拭過的深藍色皮革,質地厚重卻又無比通透。星子不算密集,但每一顆都清晰明亮,釘在天幕上,閃爍著冷靜而恒久的光。

“因為空氣極度幹燥潔凈,塵埃和水汽都少,而且這裏遠離大城市,光汙染很輕。”她解釋道,又想起什麽,眼睛在月光下亮起來,“說起來,咱們住的這客棧,晚上擡頭就能看見銀河,在城市裏這可是花錢都買不到的奢侈。”

霍聽瀾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星空上,沈默片刻,才緩緩道:“昔年在宮中,欽天監觀星測象,常於子夜入奏。言‘紫微明晦’‘熒惑守心’,關乎國運吉兇。朕……我有時批閱奏章至深夜,心緒煩悶時,也會步出殿外,仰觀星鬥。”他的聲音很平靜,在靜謐的夜裏流淌,“然紫禁城殿宇重重,飛檐鬥拱如林立的戟戈,將蒼穹切割成一塊塊規整而壓抑的幾何圖形。星辰在那樣的天空裏,璀璨依舊,卻似被囚禁於琉璃盞中的螢火,美則美矣,終究失了縱橫天地、自在流轉的氣魄。”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無遮無攔的浩瀚夜空:“不如此處。一擡眼,便是整片蒼穹倒扣而下,星子疏朗卻自由,仿佛伸手可摘,又仿佛遙不可及。這份‘無遮無攔’,於帝王而言……是奢求。”

許棠霽心中微動。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在莫高窟前、葡萄架下的那些感慨——關於“不朽”,關於“價值”。此刻這片自由的星空,似乎也在無聲地映照著他某種被宮廷高墻與帝王重擔禁錮太久後,終於得以微微舒展的心境。

“那我們明天換個地方,看得更清楚。”她忽然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孩子氣的興奮,“秦月下午跟我提過,鳴沙山後山那邊有特色的沙漠酒店,有的房間屋頂就是玻璃的,可以直接躺在床上看銀河。咱們去住一晚試試?”

霍聽瀾聞言,側過頭看她,眼神裏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追問“玻璃屋頂是否牢固”“是否過於奢靡”,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聲音在夜風裏很清晰:“如此……甚好。”

這份無條件的信任與接納,讓許棠霽心頭悄然一暖。

互道晚安後,兩扇木窗先後輕輕合上。許棠霽躺在客棧略硬的床上,聽著窗外極遠處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風過沙鳴的細微聲響,心中一片奇異的寧靜。今日那些洞窟裏的濃烈色彩、千年信仰的沈重與輝煌,似乎都被這片星空和夜色悄然稀釋、沈澱,化作一種更深沈、更個人化的感悟,沈入心底。

一夜安眠。

第二天早晨,他們在客棧餐廳用了簡單的早餐。秦月來時,臉上帶著笑:“聯系好了!‘漠上星河’酒店,鳴沙山後山獨棟沙景別墅,帶私家露臺,正對沙山,屋頂一半是特種玻璃,看星星絕佳!就是今天入住客人多,得下午兩點後才能拿到房。咱們上午輕松逛逛?”

許棠霽看向霍聽瀾。他剛喝完最後一口杏皮茶,放下粗陶杯,杯底與木桌輕觸,發出沈穩的聲響。“客隨主便。”

“那咱們上午去敦煌書局?”許棠霽提議,“聽說那兒環境很好,書也多,正好安靜看看書,消化消化昨天那些信息。”

“可。”霍聽瀾頷首。

秦月笑道:“霍先生真是好學不倦!敦煌書局確實是個好地方,很多專業書和外版畫冊都能找到。那我先送二位過去,你們慢慢逛,中午我來接。”

敦煌書局位於市區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老街深處,由一座傳統的三進四合院改建而成。青磚灰瓦,木格窗欞漆成深紅色,院中兩棵老槐樹灑下濃密的綠蔭。踏入其中,卻別有洞天——內部被打通成挑高開闊的空間,原木色的書架從地面巍然聳立至屋頂,柔和的射燈光線經過精心設計,照亮每一排書脊,卻不刺眼。空氣中流淌著低徊的古典樂,混合著紙張、油墨與現磨咖啡豆的醇香。

這裏更像一個集書店、美術館、咖啡館於一體的文化客廳。除了汗牛充棟的書籍,從磚頭厚的學術專著到印刷精美的藝術畫冊,從通俗歷史讀物到充滿童趣的敦煌主題繪本,還巧妙陳列著各式文創:飛天圖案的絲綢書簽、藻井紋樣的真絲圍巾、覆刻壁畫礦物顏料色彩的紙膠帶、甚至還有按比例微縮的莫高窟九層樓木質拼圖。

霍聽瀾一進門,目光便被那面占據整堵墻的“敦煌學”專題書架吸引了。他沒有立刻抽書,而是站在書架前,目光快速而有序地掃過一排排書脊,仿佛將軍在檢閱自己的部隊。他先看書名,再看作者和出版社,偶爾抽出一本,迅速翻開版權頁確認出版年份,接著瀏覽目錄和前言,判斷其學術價值和可靠性——這套流程,與他昔年審閱各地呈獻的典籍、奏疏時的習慣,如出一轍。

許棠霽則悠閑許多。她先逛了逛文創區,拿起一個仿唐代海獸葡萄紋銅鏡的冰箱貼看了看,又摸了摸一條印著敦煌壁畫中青鳥紋樣的真絲小方巾。最後她走到咖啡吧臺,點了兩杯招牌的“杏韻拿鐵”,找了個靠窗、有陽光灑落的座位坐下,隨手翻開一本關於敦煌歷代服飾紋樣演變的大畫冊。

約莫二十分鐘後,霍聽瀾抱著一摞書走了過來。許棠霽瞥了一眼,最上面是一本厚重的《敦煌石窟藝術研究·塑像卷》,下面壓著《絲綢之路考古十講》、《唐風胡韻:敦煌所見中西服飾交融》,還有一本英文原版的《The Silk Road: A New History》,以及兩本她沒看清標題的圖錄。

“收獲頗豐?”她笑著挪開自己面前的畫冊和咖啡,給他騰出地方。

霍聽瀾將書小心地放在光滑的原木桌面上,在對面的藤編扶手椅中坐下。“此地藏書之專精,遠超預料。”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塑像卷,翻到其中一頁,正是昨日他們看過的第45窟彩塑群像的高清細節圖,連菩薩衣袂上極細微的貼金殘留都清晰可見,“昨日洞中幽暗,雖震撼於其整體氣韻,然許多精微處,難窺全貌。此圖清晰,可補遺憾。”

許棠霽將那杯拉花精致、飄著淡淡杏香的拿鐵推到他面前:“嘗嘗這個,書店特色,拿鐵裏加了本地李廣杏熬的果醬。”

霍聽瀾端詳著杯中奶泡拉出的樹葉圖案,又看了看許棠霽期待的眼神。他執起杯子,先靠近嗅了嗅——濃郁的咖啡焦香與奶香中,確實有一縷清甜的杏子氣息。他抿了一口,在口中停留片刻,細細品味。“奶泡綿密,咖啡苦味被中和得恰到好處,杏香清甜,點綴得宜。”他放下杯子,給出近乎專業美食評論家般的評價,“較之宮中常飲的鹹奶茶,少了鹽與茶磚的厚重感,多了果味的輕盈。尚可。”

許棠霽松了口氣,笑道:“能得到陛下‘尚可’二字,這杯咖啡也算功德圓滿了。”

兩人各自安靜閱讀。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明亮的光斑。書店裏客人不多,偶爾有腳步聲和極低的翻書聲,更襯得此處時光流淌得格外緩慢、寧靜。

過了許久,許棠霽從畫冊中擡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發現霍聽瀾也正好合上了手中的英文書,正望著窗外灑滿陽光的院落出神。他的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沈靜而專註,不知在想些什麽。

“在想什麽?”她輕聲問。

霍聽瀾收回目光,看向她,頓了頓,才道:“在想你昨日所問。”

“昨日所問?”

“嗯。你問朕……問我,是否有過全然放松、什麽都不用想的時刻。”他的聲音很平穩,但許棠霽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坦誠,“為君者,似身披重甲,立於萬丈懸崖之邊。縱是歇息,甲胄亦不敢卸,心神亦不敢真正弛懈。批閱奏章時思慮國事,用膳時思慮民情,巡視時思慮邊防,乃至……就寢時,耳目亦需保持三分警醒,以防急報、宮變、乃至夢中失言,授人以柄。”

他的描述平靜無波,卻讓許棠霽心頭一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昨天那個隨口的問題,觸及的是怎樣一種漫長而沈重的生存狀態。

“對不起,我……”

“無妨。”霍聽瀾打斷她,眼中竟有一絲釋然的微光,“正因不曾真正有過,此刻方覺其珍貴。”他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印著千年彩塑的書頁,又看了看窗外被陽光照得透亮的槐樹葉,“於此陌生天地,無人知我過往,無堆積如山的奏章待批,無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國事壓於心頭。只需讀書,飲一盞尚可的咖啡,觀庭院光影流轉變幻,與……可信之人閑談。此等‘閑’,此等‘靜’,於昔日的朕而言,確是……難以想象的奢望。”

許棠霽望著他,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有細微的疼,也有暖融融的欣慰。她輕聲道:“那今天就好好享受這份‘奢望’。”

霍聽瀾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真實的弧度:“嗯。”

中午,秦月準時來接。簡單用餐後,車子便向著鳴沙山後山方向駛去。城市景觀迅速後退,取而代之的是無垠的戈壁和遠處開始泛出金黃的胡楊林。約莫二十分鐘後,一片低矮的、色彩與沙丘渾然一體的建築群出現在地平線上。

“‘漠上星河’到了。”秦月介紹道,“所有建築都是順著沙丘自然走勢設計的,用的也是本地材料,最大程度減少對環境的影響。咱們定的‘星穹’別墅在最裏面,視野最開闊,私密性也最好。”

車子停在酒店入口處。霍聽瀾下車後,並未立刻前行,而是目光沈靜地環顧四周。許棠霽註意到,他的視線迅速掃過整體地勢(背靠較高沙丘以阻風)、建築布局(疏密有致,充分利用地形起伏確保每棟視野)、主要建材(夯土墻面、原木結構、大面積玻璃的配比),甚至瞥了一眼遠處隱約可見的太陽能板陣列和水處理設施。

“此酒店選址營造,頗見章法。”他低聲對許棠霽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專業的讚許,“背倚高沙,可禦強風;建築伏地,順應沙形,既隱於環境,又令每戶皆得通透視野。材色取自本地,渾然天成。設計者,深谙此地風土之道。”

許棠霽有些訝異:“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

霍聽瀾淡淡道:“昔年巡邊、駐蹕,乃至督造行宮苑囿,選址、布局、用材乃基本。此地雖為享樂之所,然其理相通。”

走在前面的秦月隱約聽到幾句,心中再次感嘆:這位霍先生,真是處處給人驚喜(或驚嚇)。

辦理入住的大堂是半開放式的,粗獷的原木梁柱,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便是連綿的沙丘,陽光毫無遮擋地湧入,將室內照得明亮溫暖。手續很快辦妥,一位穿著棉麻制服、笑容親切的服務生引他們前往別墅。

“星穹”別墅確實位於酒店最深處,需要走過一段架在沙地上的木棧道。獨棟的建築形似一個微微隆起的沙丘,外墻是細膩的夯土黃色,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推開厚重的實木門,室內景象豁然開朗。

客廳寬敞,地面鋪著厚實的、帶有民族幾何紋樣的手織地毯。家具是簡約的現代設計,線條利落,但巧妙地融入了許多敦煌元素——墻面掛著小幅的仿古敦煌紋樣羊毛掛毯,矮幾上擺著黑陶燒制的駱駝擺件,連空調出風口的格柵都設計成了簡化的藻井圖案。而最令人驚嘆的,是客廳傾斜的那一整面墻以及近半的屋頂,都是整幅的強化玻璃,此刻,午後熾烈而澄澈的陽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入,將整個空間浸泡在一種溫暖、明亮、近乎神聖的光輝中。玻璃之外,便是無垠的、起伏如金色海浪的沙丘,一直延伸到湛藍的天際線。

臥室與客廳相通,同樣擁有巨大的玻璃窗和部分玻璃屋頂。一張寬大的矮床正對著玻璃幕墻,躺在床上,視線便毫無阻礙地投向沙海。浴室是半開放式的,一個碩大的圓形石質浴缸置於沙景窗前,私密性通過巧妙的結構和紗簾得到了保障。

“這視野……太奢侈了。”許棠霽放下隨身的小包,幾乎是小跑著沖到玻璃墻前,手掌貼上微涼的玻璃表面。沙丘的曲線近在咫尺,沙粒在陽光下閃爍著億萬點細碎的金光,仿佛一場凝固的、無聲的盛大舞蹈。

霍聽瀾則顯得更為審慎。他走進屋內,目光首先落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墻上。他走近,用手指關節輕輕叩擊玻璃,感受其厚度和質感,又仔細檢查了玻璃與墻體、屋頂框架的接合處。然後,他註意到了墻邊的智能控制面板,上面有卷簾的升降圖標。

“琉璃為幕,固然觀景絕佳。”他擡頭望著玻璃屋頂,語氣平靜,“然大漠之中,風沙暴烈無常,飛石亦有可能。此等通透,遇險時便成脆弱。這卷簾,”他指向控制面板,“下降後密封性如何?可完全阻隔沙塵?”

尚未離開的服務生顯然訓練有素,立刻微笑著解釋:“先生請放心,我們采用的是最高規格的夾層鋼化玻璃,能抵禦本地可能出現的極端風沙天氣。自動卷簾系統有三層,最外層是防風沙的合金材質,中層是隔溫層,內層是遮光簾,全部降下後可以達到完全密閉隔音的效果。您可以親自試一試。”

霍聽瀾依言,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下。伴隨著幾乎低不可聞的電機聲,三層卷簾從隱藏的頂槽中平穩滑下,嚴絲合縫地閉合,瞬間將玻璃墻和屋頂遮蔽,室內光線變得柔和私密。他又按了開啟,卷簾平穩收起,沙海與藍天再次撲面而來。

“運行平穩,閉合嚴密。”他點了點頭,這才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考慮尚算周全。”

許棠霽在一旁看著,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感嘆。這位陛下的安全意識,真是刻在骨子裏了,連住個風景絕佳的酒店,第一件事都是評估防禦工事。

服務生又介紹了房間的其他智能設施、迷你吧裏的本地特色飲品小食、以及預約沙漠晚餐和SPA的方式,然後便禮貌地退出了。

屋內只剩下兩人。一瞬間的絕對安靜後,許棠霽忍不住笑起來,走到客廳中央,張開手臂轉了個圈:“怎麽樣,霍先生?對這‘躺在床上看銀河’的奢侈享受,可還滿意?安全評估通過了嗎?”

霍聽瀾走到玻璃墻前,望著外面那片在午後陽光下靜謐燃燒的沙海,緩緩道:“景致確屬人間殊色。設計亦見巧思匠心。然……”他轉過身,看向許棠霽,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變得明顯了些,“此等‘奢華野趣’,怕是昔年絲路上最富甲一方的粟特商隊首領,亦難以夢及。”

許棠霽深以為然:“所以說,現代人追求起享受來,想象力也是無窮的。走,去看看咱們的‘私家沙景露臺’!”

她推開客廳另一側的玻璃門,外面是一個以原木和鋼板搭建的寬敞露臺。露臺邊緣與沙坡自然銜接,幾叢生命力頑強的駱駝刺和沙拐棗點綴在沙地上。一套舒適的戶外沙發和一個小小的木質秋千椅安置在陰涼處。視野毫無遮擋,沙丘連綿起伏,直至與蔚藍的天穹相接,壯闊得令人心顫。

午後陽光正好,曬得人骨頭都酥軟了。許棠霽脫了鞋,赤腳踩在溫熱的原木地板上,又試探著把腳伸向露臺邊緣的沙地。沙子被曬得滾燙,細膩的顆粒包裹住腳趾,傳來一種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啊……舒服。”她瞇起眼,滿足地嘆息一聲,在秋千椅上輕輕坐下,慢慢搖晃起來。

霍聽瀾也走了出來,站在她身側。他看了看她愜意晃蕩的腳,又望向前方那片在熱浪中微微浮動的沙海。他彎下腰,從露臺邊緣掬起一捧沙子,任由金黃色的沙粒如時光般從指縫間緩緩流瀉,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昔年率軍出塞,夜宿戈壁。”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回憶的質感,“需先遣斥候探查水源,布設崗哨以防夜襲,將士們多是裹甲抱刃,和衣而眠。篝火須徹夜不滅,既為取暖,亦為驅獸。寒風如剔骨刀,沙礫擊面如針,寢不安枕,食難知味。彼時所見星月沙海,與此刻眼前之景,或許一般無二;所感天地之浩瀚、自身之渺小,或許更甚。”

他松開手,最後幾粒沙飄落,消失在更大的沙海中。“然彼時之心境,是緊繃的警惕,是沈甸甸的責任,是生存於嚴酷天地間的艱辛。縱有壯美,亦無心無力欣賞。”他側過頭,看向許棠霽,目光深邃,“今時今日,你我坐於此舒適露臺,溫茶在側,安枕在望,周身無虞,以全然松弛閑適之心,賞玩同一片沙,仰望同一片天。此非你所慮之‘失去’,而是……”

他頓了頓,尋找著更精準的表達:“而是時代更疊,賦予人的不同‘選擇’與‘可能’。昔人無此選擇,大多只能以血肉之軀直面天地之威,於艱辛中偶得壯美之慨嘆;今人則可憑借累積的智慧與財富,於絕境之側,構築一方安全舒適的‘方舟’,再以此為基,以更從容、更專註、亦更深入的心境,去重新凝視、理解這片沙,這方天,以及千百年來曾在此掙紮、仰望、歌唱過的無數生命。”

許棠霽怔怔地聽著,忘了搖晃秋千。戈壁的風吹拂著她的發絲,也吹動著霍聽瀾額前的碎發。他的話語,像這沙粒一樣,質樸,卻有著沈甸甸的分量。他的思考,遠比他平時顯露的更為通透、遼遠。

“所以,”她輕聲問,“你覺得這是一種進步嗎?用智慧和財富換來安全和閑暇,再去欣賞原本需要艱辛才能抵達的風景?”

霍聽瀾沈吟片刻:“未必是‘進步’,更像是‘路徑’之異。關鍵在於,得此‘方舟’後,是沈溺於方寸安逸,將天地壯闊視為窗外一成不變的裝飾畫;還是能以此安逸為憑,更謙卑也更熱烈地,去探尋這片沙、這縷風、這星空背後,更深廣的生命力與歷史回響。”他望向沙丘深處,“後者,或許才是今人相較於古人,真正的機會與責任所在。”

許棠霽望著他被陽光勾勒出金色輪廓的側影,心中仿佛也被這片陽光和這番話語照亮了某個角落。她忽然覺得,能與他並肩站在這片千年的沙海前,進行這樣一場超越時空的對話,本身就是這趟旅程最不可思議、也最珍貴的饋贈。

夕陽西下時,他們在酒店沙丘頂端的全景餐廳用了晚餐。餐廳同樣是玻璃結構,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沙丘被夕陽染成醉人的金紅、橙橘、暗紫,色彩濃烈得像打翻了神靈的調色盤。餐食是融合了本地食材與創新做法的精致料理,每一道都像一件藝術品。

餐後,夜幕完全降臨。他們沒有立刻回別墅,而是在酒店園區裏隨意漫步。刻意壓低的路燈像一顆顆落在沙地上的暖黃色星辰,既照亮了蜿蜒的小徑,又絕不幹擾頭頂那片逐漸顯現的、越來越璀璨的星空。沙地在夜色中泛著朦朧的銀灰色微光,空氣涼意漸濃。

“看那裏!”許棠霽忽然停下腳步,指向東方天際。

霍聽瀾擡頭。沒有了任何屋檐、樹冠的遮擋,此刻的夜空完整地、毫無保留地鋪展在頭頂。銀河,那條在都市傳說中早已消失的光帶,此刻正清晰地橫貫天際,像一抹由億萬顆碎鉆研磨而成的、朦朧而壯麗的星塵之河,流淌在墨藍色的天穹之上。無數明暗不一的星辰密布其間,閃爍著冷靜而永恒的光芒。

“這就是銀河……”許棠霽喃喃道,幾乎有些哽咽。她記不清上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銀河是什麽時候了,或許從未有過。這份直擊靈魂的壯美,讓她一時失語。

霍聽瀾也仰頭凝視了許久,低聲吟道:“‘天河夜轉漂回星,銀浦流雲學水聲。’古人詩句,今日方見其實。”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純粹的震撼,“此等星海之象,縱是李賀那般想象奇崛,恐亦未敢盡述其萬一。”

兩人索性在路邊一個供人休憩的、鋪著厚實編織墊的矮沙丘上並肩坐下,就這麽仰著頭,沈默地看著星空。夜風帶來了戈壁深處更涼的空氣,許棠霽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

霍聽瀾註意到了。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側轉,寬闊的肩膀和挺直的背脊,恰好擋住了從沙谷深處吹來的那股最凜冽的夜風。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風勢的變化,身體位置的微妙調整,許棠霽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沒有說破,只是將下巴輕輕靠在蜷起的膝蓋上,心底有一道暖流悄然蔓延,比星光更溫柔。這份無聲的、細致的體貼,比他曾經擁有過的任何稀世珍寶,都更讓她覺得珍貴。

“那顆特別亮、帶著點黃色的,是木星。”她指向東南方天空的一顆明星,聲音在靜謐中很輕柔,“在古代,它又叫‘歲星’,據說運行周期關乎年歲豐歉。”

霍聽瀾順著她的指引望去:“歲星,十二歲而周天。昔年欽天監亦常觀測其行度軌跡,以校驗歷法,占蔔吉兇,關聯政事農時。”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屬於遙遠回憶的淡遠色彩,“然此刻觀之,只覺其明亮璀璨,懸於霄漢,靜謐無言。那些占蔔推算之事,恍如隔世雲煙。”

許棠霽側過頭,星光落在她帶笑的眼裏:“看來陛下終於學會‘純粹欣賞美景’,不再總想著星辰背後的吉兇國運了。”

霍聽瀾也側目看她,星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點真切的笑意:“或許是吧。有良師在側,悉心引導,耳濡目染,朕……我總該有些長進。”

他們在星空下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夜寒侵衣,才起身沿著溫暖的燈路返回別墅。

回到屋內,暖氣帶來的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許棠霽第一件事就是撲向臥室那張寬大低矮的床,呈“大”字型躺下,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啊——終於可以實踐傳說中的‘躺在床上看銀河’了!”

屋頂的玻璃潔凈無瑕,那條朦朧而壯麗的銀河正橫亙在頭頂的夜空中央,無數星辰在其間靜靜閃爍。躺在柔軟溫暖的被褥中,周身舒適,仰頭便是無垠星海,這種感覺確實奇妙得難以言喻,仿佛漂浮在宇宙之中,卻又被溫暖的人間牢牢接住。

霍聽瀾洗漱完畢,換了舒適的深色家居服,也走到了臥室。他看著許棠霽毫無形象地霸占了大半張床、仰頭看星星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縱容笑意,在床的另一側規矩地坐下,然後也緩緩躺了下來。他的姿勢依舊標準,雙手交疊置於身前,但神情是放松的。

“怎麽樣,沒騙你吧?”許棠霽側過頭,在星光照耀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很棒的體驗?”

霍聽瀾也望著頭頂那片流淌的星河,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些:“嗯。以如此安穩舒適之姿,臥觀星漢燦爛,蒼穹倒懸……確是,前所未有之體驗。”

兩人就這樣並排躺著,靜靜地望著星空。臥室裏只開了角落裏一盞光線極其昏暗柔和的鹽石夜燈,大部分光亮來自窗外璀璨的星光。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清淺規律的呼吸聲,以及極遠處,風掠過沙丘脊線時發出的、如同大地深沈嘆息般的微響。

“明天,去看陽關和玉門關?”許棠霽輕聲問,眼睛仍看著一顆緩緩移動的人造衛星。

“嗯。‘西出陽關無故人’,‘春風不度玉門關’。”霍聽瀾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悠遠的意味,“想去看看,那些在詩裏讀了千百遍的名字,如今是何模樣。”

“好,那咱們明天就去。”許棠霽說著,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白日的閑適松弛,沙漠風光的撫慰,夜晚星空的震撼,還有身畔令人安心的存在,終於讓積累的疲憊溫柔地席卷而來,睡意如潮水般湧上。

“睡吧。”霍聽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晚安,霍聽瀾。”她含糊地應道,意識已開始向溫暖黑暗的夢鄉滑落。

短暫的、星光流淌的沈默。

然後,她聽到他極輕、卻異常清晰、仿佛就在耳畔的聲音:

“晚安,棠霽。”

許棠霽的睡意被這個稱呼輕輕撞了一下,蕩開一圈細微的漣漪。不是“許棠霽”,不是“你”,是“棠霽”。兩個字,在他的聲音裏,被夜色和星光浸潤,褪去了平日所有的疏離與克制,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與……溫柔。

她沒有睜眼,只是在溫暖的被子下,嘴角悄悄彎起了一個小小、小小的弧度。然後,便沈入了一個有著流淌銀河、沙丘曲線、和他那句“晚安,棠霽”的、無比安穩深沈的夢境。

霍聽瀾卻還醒著。他微微側過頭,借著清澈的星光,凝視著她很快變得均勻平緩的呼吸下,安然沈睡的側臉。叫她“棠霽”,似乎比他預想的更自然,更……理所應當。或許是因為今日這漫長而松弛的時光,或許是因為這片星空太過浩瀚溫柔,或許只是因為,她就在這裏,在這個陌生的、廣闊的時代裏,成為了他唯一可以如此稱呼的、真實而溫暖的光亮與歸宿。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頭頂那條亙古流淌的銀河。沙海在窗外無聲起伏,星河流轉,永不停歇。在這片千年前他只從奏章與邊塞詩中了解其苦寒與壯麗的土地,在這個完全超乎他想象的、擁有玻璃屋頂與璀璨星河的時代,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寧。

以及一絲,對明日晨光,對更遠方風景的,淺淺的、真實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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