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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西行漫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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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西行漫記

清晨五點四十分,“聽濤苑”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一艘巨輪在黑夜的海岸線提前蘇醒。

許棠霽頂著一頭亂發和滿身睡意推開臥室門時,發現霍聽瀾已經穿戴整齊——那件深藍色沖鋒衣拉鏈一絲不茍地抵到下頜,身形筆挺地立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濃稠如墨的夜色和遠處海面上零星的、如瞌睡眼睛般的漁火。那姿態不像要出門旅行,倒像將軍在遠征前最後一次檢視自己的營寨與疆域。

“你……該不會又沒睡吧?”許棠霽揉著眼睛,聲音糊成一團。

“四時三刻便已起身。”霍聽瀾轉過身,室內柔和的燈光映著他清明無倦的眉眼,“既已定策,自當整裝待發。豈有大軍開拔,主帥猶自酣睡之理?”

許棠霽被這話逗得清醒了兩分,哭笑不得:“陛下,咱們是去旅游,不是打仗。而且咱這‘大軍’滿打滿算就四個人——你、我,還有一位沒見過的司機和向導。”她打量了一下他過於端正的穿著,“您這沖鋒衣……拉鏈不嫌勒脖子?”

霍聽瀾低頭看了看,坦然道:“既是禦寒防風之甲,自當穿戴嚴謹。”

許棠霽決定放棄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我去弄點吃的,李姐留了面包牛奶在冰箱。”

十分鐘後,兩人坐在廚房中島臺前,就著燈光吃簡易早餐。窗外,天色開始泛起一種朦朧的鴨蛋青色,海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清晰起來。

“證件都在我包裏。”許棠霽咬了口全麥面包,含糊不清地第N次確認,“暈車藥、腸胃藥我也塞你那個隨身小挎包側袋了,白色小藥盒那個,記得吧?還有……”

“知曉了。”霍聽瀾喝了一口他評價為“腥膻不足,甘淡有餘”的牛奶,放下杯子,看著她,眼底有種難以言喻的溫和,“不必如此憂心。昔年朕……我率軍北征,輜重糧草綿延十裏,亦不曾見你這般反覆檢點。”

許棠霽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是因為你有千軍萬馬伺候著。現在就咱們倆,還有兩位今天才第一次見的專業人士。我得把後勤工作做好。”她頓了頓,小聲補充,“這可是咱們第一次一起出遠門。”

霍聽瀾沒再說什麽,只是將最後一口面包吃完,拿起兩人的空盤走向洗碗機,動作已然熟練。

六點整,門禁系統發出柔和的提示音。一輛改裝過的黑色奔馳V級商務車靜默地滑到別墅門前。司機是個四十歲左右、皮膚黝黑、面相敦實的中年漢子,姓趙,話極少,搬行李時動作卻穩當利落得像裝卸精密儀器。向導是位三十出頭的女性,姓秦,單名一個月字,紮著利落的馬尾,穿著抓絨衣和徒步褲,笑容爽朗,一開口帶著點兒西北口音的普通話,語速快但清晰。

“許小姐,霍先生,早啊!我是秦月,接下來九天負責二位在河西走廊的行程講解和所有安排!這位是趙師傅,西北的路他閉著眼都能開穩!”秦月熱情地招呼,“咱們現在出發去機場,時間寬裕得很。證件都帶齊了吧?”

“齊了。”許棠霽點頭,和霍聽瀾一起坐進後排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

車子平穩駛出別墅區,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城市尚未完全蘇醒,街道安靜,只有早起的清潔工揮動掃把的沙沙聲,和零星早餐店飄出的食物香氣。霍聽瀾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與“聽濤苑”所在區域截然不同的市井街景,這是他獲得新身份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這座他已生活數月的臨海城市。

“霍先生是第一次去西北吧?”秦月從前排回過頭,笑著搭話。

霍聽瀾收回目光,微微頷首:“確是首次。”

“那您可挑對時候了!”秦月眼睛一亮,“九月下旬,西北天最高,雲最淡,不冷也不熱,瓜果正熟得淌蜜,風景也是一年裏最上鏡的時候!尤其是敦煌,暑假的人潮剛退,天氣正好,體驗感絕佳!”她語速輕快,“您二位對哪方面特別感興趣?歷史古跡?自然風光?還是就想去拍點兒大片?”

許棠霽看了霍聽瀾一眼,替他回答:“都感興趣。尤其是跟絲綢之路、敦煌相關的人文歷史。”

“得嘞!”秦月一拍手,“那可算找對人了!我大學念的就是歷史,後來幹了這行,專攻河西走廊和絲綢之路,莫高窟那些洞窟,哪個朝代哪個特點,不敢說了如指掌,但也八九不離十!”

去機場的一路,秦月簡單梳理了未來幾天的行程框架,語氣輕快,偶爾夾雜幾句西北方言裏的俏皮話,車內氣氛很快輕松起來。霍聽瀾大部分時間安靜聆聽,只在秦月提到某些具體歷史事件或地理變遷時,會提出一兩個精準而深入的問題,讓原本只是例行介紹的秦月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多看他幾眼,心裏嘀咕:這位客人看著年輕,這歷史功底可不像業餘愛好者啊。

機場是霍聽瀾既熟悉又陌生的所在。巨大的鋼結構穹頂下,人流如織,各色行李箱的輪子滾過光潔地面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沈的喧囂。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不斷刷新著目的地與時間,像一面面跳動著現代人焦慮與期待的魔鏡。

在秦月的引導下,他們走了貴賓通道。值機、托運、安檢,一路順暢。過安檢時,霍聽瀾的表現堪稱教科書級別——他將隨身小包、手機、鑰匙、甚至那本出發前夜還在看的《敦煌石窟藝術總論》,都一一取出,整齊放入塑料托盤,動作一絲不茍。過安檢門時毫無聲響,站定後,對著手持掃描儀走來的女安檢員,他微微張開雙臂,身姿挺拔,神情平靜,那姿態讓許棠霽莫名聯想到古裝劇裏“束手就擒”的場面,只是少了些倉皇,多了份從容。

年輕的女安檢員例行公事地操作著,目光掃過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過於端正的站姿,忍不住小聲對旁邊的同事嘀咕:“這客人氣質……怎麽像來視察工作的哪位領導?”

許棠霽在後面排隊,聽得清楚,憋著笑心想:領導?這位可是曾經走到哪裏都有人三跪九叩、山呼萬歲的“天下之主”。

候機時,秦月去給他們買咖啡。許棠霽和霍聽瀾坐在貴賓室靜謐的角落,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停機坪上,龐大的金屬飛鳥正在有序地起降、滑行。

“此物……便是待會兒要乘坐的‘鐵翼鯤鵬’?”霍聽瀾看著一架正在被牽引車緩緩推出的空客A330,問道。他用了《莊子》裏的典故。

“嗯,飛機。”許棠霽遞給他一副降噪耳機,“起飛和降落時噪音大,戴上這個會舒服很多。還有,起飛時耳朵可能會有點脹,咽口水或者打哈欠能緩解。”

霍聽瀾接過那副科技感十足的耳機,略作端詳,戴在頭上。外界的嘈雜瞬間被過濾成一片低沈的嗡鳴,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層透明的隔膜。“宛如置身於特制的靜室之中。”他評價道。

登機後,他們的座位是商務艙靠窗的前排。霍聽瀾對機艙內部環境的觀察細致入微:可近乎平躺的座椅、觸手可及的各類開關與閱讀燈、面前高清的個人娛樂屏幕、甚至舷窗雙層遮光板那精巧的卡扣設計。空乘送來歡迎飲料和溫熱的消毒毛巾時,他頷首致謝,動作自然,但許棠霽註意到他接過毛巾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大概是還不習慣這種被陌生人如此細致服務的感覺。

飛機開始滑行,廣播裏傳來機長平穩的播報和空乘字正腔圓的安全演示。霍聽瀾看得極其認真,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盯著前方屏幕上的救生衣穿法示意圖、氧氣面罩使用方式以及緊急出口的方位指示。

“需要看得這麽仔細嗎?”許棠霽小聲問。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霍聽瀾目光未移,聲音低沈,“既身在此‘鐵鳥’腹中,淩空萬裏,自當明了若遇非常,該如何求生。”他說著,甚至下意識地虛虛比劃了一下氧氣面罩的佩戴動作,神情嚴肅。

許棠霽看著他那副認真“預習”的模樣,心裏又暖又好笑,只能配合地點點頭:“嗯,有道理。”

起飛時的推背感和引擎的劇烈轟鳴讓霍聽瀾眉頭微蹙,但很快恢覆平靜,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稍稍收緊了些。當飛機沖破雲層,穩定在萬米高空時,他透過舷窗向下望去。

那一瞬,許棠霽看到他眼底掠過清晰的震動。

大地如一塊被無限縮放的、細節豐富的棋盤,山脈是深淺不一的褶皺,河流是蜿蜒閃爍的銀線,湖泊是散落的碎鏡,城市是聚集的光斑與規整的色塊。原本浩瀚無垠的大海,此刻也只是鑲嵌在大地邊緣的一抹深邃的藍。雲海在腳下鋪展成無邊無際、蓬松柔軟的白色原野,陽光將其照耀得輝煌聖潔。

霍聽瀾久久無言,只是凝視著下方這超越凡人想象的畫卷。

“昔年登臨泰山極頂,俯瞰齊魯大地,煙雲在胸,已覺山河壯闊,人力渺如塵埃。”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在引擎低沈的背景音中顯得模糊,卻又異常清晰,“如今在此雲端之上,方知泰山亦不過莽莽大地一隆起之丘壑,朕曾以為的‘天下’,亦只是這蒼茫微縮沙盤上一隅之地。”他轉過頭,看向許棠霽,眼底有奇異的光芒閃爍,那是對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震撼與興奮,“此等視角……非仙神不可得。古之先民仰望蒼穹,幻想騰雲駕霧、朝游北海暮蒼梧,其所向往的,大抵便是此般超脫塵寰、目極八荒的境界罷。”

許棠霽心中微動,輕聲道:“所以,科技實現了人類最古老也最浪漫的幻想。”

航程過半,空乘開始發放餐食。精致的餐盒,分門別類的西式與中式選擇。霍聽瀾選了中式套餐:米飯、龍井蝦仁、清炒荷蘭豆、菌菇湯,還有一小份水果。他拿起附贈的金屬刀叉看了看,又瞥見旁邊的一次性筷子,最終選擇了後者——顯然用起來更得心應手。

品嘗龍井蝦仁時,他細嚼慢咽,然後中肯評價:“蝦仁尚算鮮嫩,然龍井茶香寡淡,近乎於無,且火候稍過,失其脆嫩。此等高空之上,能得此溫熱餐食,已屬不易。”接著他嘗了一口米飯,微微蹙眉,“米粒偏軟,失卻筋骨。昔年若軍糧如此,士卒恐無力持戈。”

許棠霽正小口吃著她的奶油蘑菇意大利面,聞言差點嗆到,連忙喝了口水:“陛下,這是飛機餐,標準化流水線產品,不是禦膳房小鍋精炒,更不是需要耐儲存的行軍幹糧……咱們要求不能這麽高。”

霍聽瀾從善如流地點頭,神色平靜:“是朕……是我苛求了。”

三個多小時的飛行,在閱讀、間歇小憩和偶爾的輕聲交談中度過。當飛機開始下降高度,窗外的景色從南方的潤澤蔥綠,逐漸過渡為大片的土黃與赭石色時,幹燥的氣息仿佛透過舷窗滲了進來。

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植被稀疏的丘陵,蜿蜒如銀色絲帶的河流在蒼茫大地上切割出深深的痕跡。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將一切照耀得棱角分明。

“這便是……西北地貌了?”霍聽瀾問,目光未曾離開窗外。

“嗯,我們正在甘肅上空,馬上到蘭州中轉,然後換小飛機去敦煌。”許棠霽也看向窗外,那片廣袤、蒼涼、帶著原始力量感的土地,讓她心潮微微起伏。

蘭州中川機場比他們出發的沿海國際機場規模小了不少,但西北的風情已撲面而來。空氣幹燥微涼,帶著一絲太陽曬過塵土的特殊氣息。機場商店的櫥窗裏陳列著包裝各異的蘭州牛肉面、三炮臺茶、苦水玫瑰、百合幹,廣告牌上的模特輪廓也帶著更硬朗的邊塞氣質。

中轉等待時間不長。再次登上飛往敦煌的小型客機時,窗外的景色愈發震撼。連綿的、赤裸的禿山,無邊無際、碎石遍地的戈壁,偶爾能看到一兩片頑強的、依偎著水源的綠洲,或是像刀劃開大地般筆直穿行其間的公路。陽光熾烈得刺眼,將大地曬成一片耀眼的白金色。

霍聽瀾幾乎一直側頭望著窗外,沈默不語。許棠霽知道,這片土地的真實樣貌,正在與他腦海中由史書、詩歌、奏章構築起的那個“邊塞”“河西”“西域”的概念,進行著緩慢而深刻的碰撞、印證,或許也在悄然修正。

當飛機開始降低高度,準備降落時,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奇異的、在熾烈陽光下泛著柔和金紅色光芒的連綿曲線,像大地沈睡時溫柔起伏的脊背。

秦月從前排回過頭,指著窗外,聲音裏帶著與有榮焉的興奮:“看!那就是鳴沙山!咱們敦煌到了!”

雙腳真正踏上敦煌土地的那一刻,幹燥而熾烈的空氣如同有形的熱浪,瞬間包裹了全身。那是一種與沿海城市濕潤、綿軟、帶著鹹腥水汽的空氣截然不同的觸感——幹脆、爽利、直白,像西北人的性格。

天空是一種近乎剔透的、毫無雜質的湛藍,疏淡的雲絮高高掛著。遠處,鳴沙山溫柔的曲線在蒸騰的熱浪中微微浮動,泛著細膩的金紅色光澤,像某種巨獸沈睡時平緩呼吸的側腹。

取行李,上車。趙師傅開的是一輛經過深度改裝、底盤極高的豐田蘭德酷路澤,沙漠塗裝,輪胎寬厚,像一頭沈默而可靠的沙漠巨獸。

車子駛出小巧的機場,開上通往市區的道路。路兩旁是筆直挺拔的白楊樹,葉片在幹燥的風中嘩啦啦地翻動著銀白的背面。更遠處,便是無垠的戈壁灘,駱駝刺和紅柳稀疏而頑強地點綴在沙石之間,像大地皮膚上墨綠色的、倔強的刺青。視野可以毫無阻礙地延伸到天地相接的那條清晰筆直的線上,一種空曠到令人心悸的壯美。

“霍先生,許小姐,感覺怎麽樣?這邊幹,得多喝水。”秦月遞過來兩瓶常溫的礦泉水,又指向窗外,“這就是典型的戈壁地貌了。看著荒吧?古時候這可是絲綢之路最繁忙的路段之一,馱著絲綢、瓷器、香料的商隊,帶著經卷、信仰的僧侶,還有各國使節,都從這片‘荒’裏走出來,走進去。”

霍聽瀾的目光長久地掠過窗外飛速後退的、似乎亙古不變的荒涼景致。他看到極遠處,有一小片被精心呵護的綠色田地,作物在漫天的土黃中顯得格外珍貴醒目,有農人正引著水流灌溉,水光在溝渠中閃爍如碎鉆。

“昔年批閱邊塞奏章,常見‘屯田實邊’‘引水溉沙’之策。”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重量,“彼時只覺是戶部錢糧數字,是兵部戍防方略。如今親眼得見,方知這戈壁灘上的每一抹綠色,皆是人力與天爭一線生機的印記,是活生生的、紮根於沙石中的堅韌。”他頓了頓,“此等精神,或許便是此千年之地,魂魄所在。”

許棠霽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水在口腔裏帶著一絲微甜。她看著霍聽瀾線條分明的側臉被窗外熾烈的陽光勾勒出清晰的明暗,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無聲地丈量、吸收、理解著這片與他過往認知截然不同的天地。這一刻,她忽然無比確信,帶他來到這裏,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車子駛入敦煌市區。城市不大,整潔有序,建築普遍不高,帶著明顯的旅游城市特征,卻又奇異地保留著一種不疾不徐的邊城節奏。他們下榻的是一家位於市區邊緣的精品客棧,仿古的土木結構,青磚灰瓦,獨門獨院,院子裏葡萄藤蔓蜿蜒,棗樹上掛著青紅的果子,安靜得仿佛與外面的車馬喧囂隔了一個世紀。

入住手續迅捷而私密。房間是帶著獨立客廳和小小庭院的中式套房,內部陳設舒適現代,又不失西北民俗趣味。推開雕花的木格窗,遠處鳴沙山溫柔的曲線便毫無遮擋地映入眼簾,在下午偏斜的陽光下,顏色愈發濃郁。

“咱們先休整一下,適應適應氣候。下午四點以後,太陽威力弱些了,我帶二位去鳴沙山月牙泉,騎駱駝,爬沙山,看日落,怎麽樣?”秦月安排好行程,語氣輕快,“晚飯回客棧吃,地道的本地菜,清淡,適合剛來的胃。”

許棠霽確實有些累了。她簡單洗漱,換了身輕便的棉麻衣褲,走到客廳,發現霍聽瀾依舊站在那扇木格窗前,望著遠處的沙山,背影沈靜。

“不歇會兒?”她問。

霍聽瀾搖頭:“不覺疲乏。此地氣息……與海邊截然不同。幹燥,卻有股生生不息的、坦蕩的烈性。”他頓了頓,“方才見那農人引水,水流雖細,卻能滋養一方綠意。於此絕地求生,所需毅力,非常人可及。”

許棠霽走到他身邊,一同望去。陽光依舊熾烈,但已開始向西天滑去,給沙山的輪廓鑲上了一圈濃郁的金邊。“所以古人才會說‘西出陽關無故人’,因為走出這些被艱難守護的綠洲,面對的就是真正的生命禁區了。能走過這片‘荒’的,都是勇士。”

下午四點半,他們出發前往鳴沙山月牙泉。

當那片綿延起伏、在陽光下閃爍著無數碎鉆般金光的沙山真正毫無保留地矗立在眼前時,任何照片與文字的描述都顯得蒼白無力。沙峰線條流暢而銳利,向陽面是耀眼奪目的熾白與金黃,背陰處則是深邃沈靜的暗影與靛藍。風過處,沙面泛起細密粼粼的波紋,像是大地細膩的皮膚在均勻地呼吸。

景區入口處,長長的駝隊正等待著游客。高大的雙峰駝溫順地跪在沙地上,緩慢地咀嚼著,脖頸上掛著的銅鈴偶爾叮咚作響,聲音在幹燥的空氣裏傳得很遠,充滿了古老絲路的異域情調。

“要試試嗎?”許棠霽眼睛發亮,躍躍欲試。她只在動物園遠遠見過駱駝。

霍聽瀾看著那些龐然大物,點了點頭:“可。”

在秦月的安排下,他們各自騎上了一匹駱駝。駱駝起身時前後劇烈的搖晃讓許棠霽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抓住了鞍橋。霍聽瀾則穩坐於駝峰之間,身體隨著駱駝起身的節奏自然起伏,甚至還有餘暇側身,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小臂。“放松,隨其律動即可。”他聲音平穩,“與駕馭烈馬同理,順其勢,而非抗其力。”

駝隊開始緩緩向沙山深處行進。單調悠遠的駝鈴,沈悶的蹄步,風吹過沙粒的細微沙沙聲,交織成一首屬於沙漠的、亙古不變的行進曲。陽光斜照,將駝隊和旅人斜長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金色的沙坡上。

霍聽瀾環顧四周,目之所及,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兩種純粹的顏色:頭頂無垠的湛藍,腳下無邊的金黃。沙丘的線條柔和又充滿力量,連綿不絕,直至視野盡頭融入更蒼茫的天際。

“昔年讀史,知絲路商旅‘晝伏夜行,以避酷暑;尋井乃活,以水為命’。”良久,他低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沙漠中顯得格外清晰,“如今親履此地,方知那‘沙海茫茫’四字背後,是何等孤寂、酷烈與對生命之源的渴望。能於此路往返者,皆非凡夫。”

許棠霽騎在他前面的駱駝上,回頭笑道:“現在咱們有旅游路線,有救援隊,有GPS,安全太多了。古人走這裏,那才是真正的探險家,用腳步丈量生死。”

駝隊在一座高大的沙山腳下停住。秦月招呼他們下來:“咱們爬這座!山頂看月牙泉和日落,角度絕佳!沙軟,走起來費勁,慢慢來,不急!”

脫了鞋襪,赤腳踩上沙子的瞬間,奇妙的觸感傳來——細沙溫潤微燙,像有生命的、流動的溫熱液體,沒過腳背,流過趾縫。爬沙山是件極耗體力的事,走一步,陷半步,滑回小半步。許棠霽爬了十幾米就開始氣喘籲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霍聽瀾跟在她側後方,步履雖也因沙軟而顯沈滯,呼吸卻依舊勻長。見她步履越來越蹣跚,他伸出手,手腕穩定地遞到她面前:“搭著。”

許棠霽猶豫了一瞬,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臂堅實有力,提供的支撐恰到好處,不是全然拖拽,而是讓她能夠借力。兩人一前一後,在柔軟的沙坡上留下兩行深深淺淺的足跡,他們的影子在夕陽下漸漸拉長,交疊在一起。

“謝……謝謝。”她喘著氣說。

“不必。”霍聽瀾的聲音在風裏很穩,“既為同袍而行,自當相互扶持。”他用了“同袍”這個帶著舊時軍營色彩的詞,卻讓許棠霽在喘息之餘,心裏微微一暖。

終於登上山頂。

那一刻,世界豁然開朗,呼吸都為之一窒。

腳下是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般綿延起伏的沙丘,線條流暢磅礴。而在沙山環抱的谷底,一彎碧藍清澈的泉水,宛如落入凡塵的新月,靜靜地躺在那裏,溫潤剔透。泉邊綠樹成蔭,蘆葦搖曳,與四周無垠的、極度幹燥的黃沙,形成一種極致而又和諧的、近乎神跡的對比。

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穩地向著地平線沈落。它將天邊的雲霞點燃,從金橙到玫紅,再到深紫,色彩濃烈得像打翻的調色盤。這瑰麗的光芒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沙山上,每一粒沙子都仿佛被點燃,反射出萬千種細微而璀璨的光澤。月牙泉的水面則成了一面巨大的魔鏡,完美地倒映著天空中這場輝煌的謝幕演出。

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風聲,永恒地、不知疲倦地吟唱著。

霍聽瀾久久地佇立在那裏,風揚起細沙,也拂動他額前的發絲。他的目光從下方那不可思議的沙泉共生之境,緩緩移向遠方燃燒的地平線,再投向更遠處那蒼茫無垠的、天與地渾然一色的盡頭。

“昔年讀王摩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只覺其對仗工整至極,意境蒼涼遼遠。”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份亙古的寧靜,“如今立於此地,方知那‘直’字,是天地間唯一可參照的、倔強向上的生命痕跡;那‘圓’字,是漫漫長夜降臨前,最後也是最慷慨的溫暖與光明。詩人筆下,便是此般……洪荒初開、寂寥入骨卻又壯美無匹的畫卷。”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身旁同樣被震撼得說不出話的許棠霽。夕陽最後的光芒在他眼底跳躍,映亮了一種深沈而覆雜的情感:“此等景象,若非親見,縱有詩書萬卷,丹青千幅,亦難描摹其神韻之萬一,難傳遞其氣魄之毫厘。”他的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棠霽,此行……值了。”

許棠霽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他以那樣鄭重的語氣念出,心頭微微一顫。她看著他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線條分明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片被大漠落日點燃的星火,忽然覺得,穿越千年時光,跨越萬裏山河,帶他來到此地,見證這份天地大美,或許是她此生所做過的,最正確、也最值得的決定之一。

回客棧的路上,車內一片靜謐,兩人都沈浸在各自的思緒與那份尚未褪去的震撼餘韻中。直到車子停在客棧門口,溫暖的燈光從木格窗裏透出,秦月笑著說“今天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咱們去莫高窟,那才是重頭戲”時,許棠霽才恍然回神。

走進安靜的小院,葡萄藤的影子在青磚地上輕輕搖晃。許棠霽深吸了一口西北夜晚清涼幹爽的空氣,仿佛還能嗅到一絲白日陽光曬在沙粒上的餘溫。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場旅行,這場與歷史、與天地、也與身邊人共同經歷的旅程,或許,才剛剛拉開真正動人的序幕。

她悄悄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霍聽瀾。他正微微仰頭,望著西北高原上空那片格外清澈、星子初現的深邃天幕,側臉在屋檐下燈籠的光暈裏,顯得平靜,深遠,又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待訴的思緒。

今夜,鳴沙山的風聲與月牙泉的月色,或許會悄然入夢。而明天,他們將攜手,走向時光更深處,走向那千年鑿刻而成的、信仰與藝術的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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