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蛛絲尋徑

慈寧宮歸來，許棠霧的心境已如被秋雨洗過，一片冷冽清明。

太後的敲打，帝王的冷漠，將她最後一絲茍安的幻想也碾碎了。深宮如海，無人是孤島，更無永遠的庇護。她必須有自己的眼線，自己的依仗。

宮漏聲沈，夜色如墨。許棠霧摒退左右，獨留挽墨一人在內室伺候。燭火在她沈靜的眸中跳躍，映著明明滅滅的心事。這一坐，便是半個時辰，殿內只聞燈花偶爾的嗶剝之聲。

挽墨垂手侍立，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挽墨，”許棠霧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漾開，“你入宮幾年了？”

挽墨心下一緊，恭敬回道：“回姑娘，奴婢十歲入宮，先在尚服局，後來分到鳳儀宮，至今八年了。”

“八年……”許棠霧指尖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不算短了。足以看清這宮墻內的風，往哪個方向吹。”

挽墨屏息，不敢接話。

“福分？”許棠霧輕輕重覆，唇角牽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目光卻清淩淩如寒潭映月，“在這九重宮闕，眼明心亮，跟對了人，是福分；眼盲心瞎，站錯了隊，便是萬劫不覆。”

她語速放緩，一字一句，敲在挽墨心上：“我根基淺薄，前途未蔔。是借此攀雲，還是隨之覆滅，皆在未定之天。挽墨，你是聰明人，當知……如何抉擇。”

挽墨背脊瞬間沁出冷汗。這是招攬，更是最後的通牒。她不再猶豫，屈膝深深拜下，額頭觸地：“奴婢明白。從今往後，姑娘便是奴婢唯一的主子。奴婢願為姑娘耳目，盡忠竭力，絕無二心！”

許棠霧靜靜看著她伏地的身影，片刻，方道：“起來。我要的，不是空口誓言，是‘有用’二字。”

“是。”挽墨起身，姿態已是全然的不同。

“宮中如今局勢，你細細說與我聽。尤其是……那位與先後有過筆墨往來的靜妃。”

挽墨定神，將所知信息娓娓道來，比先前更為詳盡：“……靜妃娘娘性子是真淡泊，一年裏也難得見幾次面。但她極愛蘭花，景仁宮暖閣裏養的都是珍品，尤其是那盆‘素冠荷鼎’，看得眼珠子似的。先後在時，她們似乎因都愛丹青，有過幾次品評唱和。”

許棠霧默默記下。淡泊之人，往往所圖更大，或藏得更深。

隨後幾日，鳳儀宮外松內緊。許棠霧依舊臨帖、讀書、散步，舉止無可指摘。暗地裏，她卻開始梳理宮中人事。她留意到一個名喚小順子的小太監，機靈腿快，人緣頗佳，且幾次試探下來，發現他懂得看人眼色，口風也緊。

一次差事辦得妥當後，許棠霧讓挽墨額外賞了他一把銀稞子，語氣溫和：“姑娘誇你差事妥當。往後機靈些，自有你的前程。”

小順子喜出望外，連連叩首。在這宮裏，主子的“記得”比金銀更重。

許棠霧並未讓他打探機密，只吩咐他留意各宮用度、人員往來等細微處。她知道，大廈傾頹，往往始於微末裂縫。

至於靜妃，她並未急於求成。只是散步時，“無意”間行至景仁宮外那片蘭圃的次數多了些。有時駐足，靜靜觀賞片刻那幾叢雖不名貴卻姿態清奇的蘭草。她在等待，一個風雅且不露痕跡的契機。

這日午後，天公作美，飄起綿綿細雨。許棠霧正於廊下觀雨，見小順子冒雨匆匆回來，在階下被挽墨低聲攔住。

“挽墨姐姐，”小順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氣息未勻，壓低聲音道，“我剛在內務府墻角躲雨，聽兩個負責灑掃的老太監嘀咕，說安陽郡主府上這幾日氣氛不對，采買上都低調了許多。後來悄悄問了在郡主府當差的同鄉，才隱約聽說，好像是郡主在宮外闖了禍，沖撞了哪位大人家眷，惹得陛下震怒，下了禁足令……”

他咽了口唾沫，補充道：“具體沖撞了誰，罰得多重，他們也不敢多說。但陛下動了怒，是真的。”

許棠霧在廊下聽得真切，眸中閃過一絲了然。這便是霍聽瀾那日輕描淡寫下的懲戒，快、準、狠。既打壓了安陽的氣焰，也再次警示了太後。

雨絲漸密，敲打在琉璃瓦上，淅淅瀝瀝。許棠霧望著氤氳水汽籠罩的重重殿宇，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思路卻愈發清晰。

壓力亦是動力。太後一黨暫受挫，正是她暗中織網之時。

“挽墨，”她輕聲吩咐，聲音融在雨聲裏，“天涼了，去沏盞熱茶來。”

“是。”挽墨應聲，示意小順子退下。

許棠霧獨立廊下，微涼的雨氣拂面。她擡眼，望向景仁宮的方向，目光沈靜而堅定。

網已悄然撒開，下一步，便是靜待魚兒游近，或是……尋機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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