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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梅影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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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梅影心事

北疆的風雪似乎還縈繞在記憶的褶皺裏,但王府的日子卻如結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靜,底下暗流依舊。賞梅宴上的風波雖暫告一段落,可那無形的壓力,如同冬日沈甸甸的雲層,懸在王府上空,也懸在許棠霽的心頭。

自那夜霍聽瀾在梅林舞罷“長相思”,她清晰地感知到兩人之間,如同靜水深流,表面無波,底下卻早已脈絡交織。然而,她謹記著前路未蔔,無論是命運的安排還是自身心性使然,她都願意讓這份情愫如窖藏的老酒,在時光裏慢慢發酵。

這日清晨,雪後初霽,日光帶著清冷的暖意。許棠霽對鏡梳妝,目光落在妝奩旁那支新折的紅梅上。花瓣上的晨露未晞,映著她略顯覆雜的眼神。霍聽瀾那句“待梅開滿園,我便娶你過門”猶在耳畔,是承諾,卻也似一道無形的界限。她知他心意已決,也知前路荊棘未除。

用過早膳,霍聽瀾並未如常去書房處理公務,而是邀她一同去梅林走走。雪後的梅林,紅白相映,冷香沁脾。兩人並肩而行,履痕踏在初霽的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更顯四周靜謐。

“劉瑾稱病,不過是暫避鋒芒。”霍聽瀾開口,聲音平靜,打破了沈默,“他在暗處,動作只會更謹慎。”他並未看她,目光落在遠處一株姿態奇崛的老梅上,仿佛在欣賞,又仿佛在思量。

許棠霽輕輕“嗯”了一聲,攏了攏身上的雪狐鬥篷。“王府內外,還需更加小心。那日的噬運咒,難保沒有後手。”

“玄非子已在府中關鍵處布下感應陣法,尋常邪祟難以侵入。”他頓了頓,腳步稍緩,側首看她,“只是你……平日若覺任何異樣,定要即刻告知我。”他的眼神裏有不容錯辨的關切,卻也恪守著分寸。

許棠霽迎上他的目光,心尖微顫,面上卻依舊平靜:“我曉得。灰月既已認主,我對靈力波動感知也敏銳許多,自會當心。”

他點了點頭,覆又前行。走了幾步,狀似無意地提起:“宗人府那邊,需準備些文書檔案。你……可願隨我一同整理?”

這不是詢問她是否幫忙,而是詢問她是否願意涉入更深。許棠霽沈默片刻,方才應道:“好。”

於是,大半日的時光,便在王府的書閣中流逝。陽光透過高高的書架,投下斑駁的光影。霍聽瀾坐在主位,處理著各地送來的軍政文書,神情專註。許棠霽則坐在稍側下方的位置,面前攤開著一些府內舊檔。

他偶爾會就某個田莊的賬目問她意見,她依據在原來世界學到的一些管理知識,結合此間實際情況,提出看法,言簡意賅,條理清晰。霍聽瀾聽得認真,有時會采納,有時則會解釋此間慣例為何如此。交流僅限於事務,語氣平和,但一種無形的默契在紙墨翻動間悄然滋生。

期間,老管家送來茶水點心,見到兩人各據一方案牘,偶爾低語商議的情景,眼中掠過一絲欣慰,悄無聲息地退下。

直至暮色四合,書房內掌了燈。霍聽瀾放下最後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看向仍在低頭翻閱名冊的許棠霽。燈下美人,側顏沈靜,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累了便歇息吧,這些不急在一時。”他的聲音比平日更溫和幾分。

許棠霽聞聲擡頭,恰好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燈火在他眼中跳躍,將那慣常的冷冽融化了幾分。她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過於直接的目光,輕聲道:“還好。只是發現府中有些老人的籍貫記錄似乎有些模糊之處。”

“哦?”霍聽瀾起身,走到她身側,俯身去看她手指的那處記錄。他靠得有些近,帶著淡淡松墨冷香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耳際。許棠霽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指尖按在紙張上,微微用力。

他的目光在記錄上停留片刻,直起身,語氣如常:“這些是父王在世時便進府的老人,底細都清楚,記錄疏漏許是當年經辦人手筆潦草所致。”

“原是如此。”許棠霽也恢覆常態,合上名冊,“那今日便到此吧。”

兩人一同走出書閣。廊下寒風撲面,吹散了方才室內氤氳的些許暧昧。

“明日,容嬤嬤會正式過來,教你一些大婚禮儀,以及……宮中規矩。”霍聽瀾在她身側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可能會繁瑣些。”

許棠霽知道這是必經之路。“我明白,會認真學的。”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早些安置。”

“你也是。”許棠霽微微頷首,轉身走向自己的院落。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拐過回廊,那感覺才消失。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手心竟有些微潮意。

接下來幾日,容嬤嬤果然每日過府。老人家規矩大,禮儀要求一絲不茍。許棠霽學得認真,她心性堅韌,理解力強,雖偶有生疏,但姿態儀容本就不俗,進步極快。

容嬤嬤看在眼裏,嚴肅的面容也漸漸緩和,偶爾還會提起些敏懿王妃當年的舊事。“王妃性子靜,但骨子裏剛強,與王爺很是相配。”話裏話外,已是將許棠霽看作了未來的王妃。

霍聽瀾並不常出現在教學現場,但每日晚膳總會問起進展。他的關心是內斂的,藏在平淡的話語之後。有時許棠霽在練習行走時,會不經意瞥見窗外梅林邊佇立的身影,他只是靜靜看著,並不打擾,待她望去,又已悄然離開。

這種若即若離,讓許棠霽的心緒如同被微風拂過的湖面。她開始習慣在晨起時,期待妝臺上是否會有他留下的只言片語或一小枝新梅;也開始習慣在夜深人靜時,感受同心結傳來的、來自主院的那份平穩安寧的靈力波動。

這夜,她依例在密室修行。灰月碎片懸浮在她面前,散發著柔和光輝。運行數個周天後,她靈臺空明,神識比往日更加敏銳。忽然,她感知到王府東角門處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靈力擾動。這擾動並非陣法預警的惡意入侵,其頻率卻與她近日修行時試圖捕捉的、某種用於“暗樁”聯絡的靈力印記極為相似。她心中一凜,斂息收功,決定親自前去印證一番。

她沒有立即驚動護衛,而是憑借對王府陣法的熟悉和自身靈巧,避開了巡夜之人,悄然靠近東角門。

隔著一叢枯竹,她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正與守門的婆子低語,似乎遞過了什麽東西。那身影靈力低微,衣著樸素,不像刺客。許棠霽屏住呼吸,正待細聽,身後卻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心中一凜,未及回頭,一只溫暖的手已輕輕按在她肩上,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是我。”霍聽瀾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他靠得很近,幾乎是貼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的發頂,也看向了角門處。“不必驚動,那婆子是府裏老人,家中拮據,許是幫外面人遞些無關緊要的消息換點銀錢,我已知曉,明日便會處置。”

他的解釋消除了她的警惕,但此刻兩人貼近的姿勢,卻讓氣氛瞬間變得微妙。他的手掌隔著衣物傳來溫熱的觸感,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陣戰栗。許棠霽能聽到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霍聽瀾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松開,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夜深露重,回去吧。”他的聲音依舊低沈,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許棠霽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她望著那婆子收了東西,悄聲關上門,那個傳遞消息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裏。方才那一刻的靠近與遠離,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好。”良久,她才輕聲應道,轉身,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看他的眼睛。

回到聽雪齋,她掩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輕輕籲出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肩頭,那裏仿佛還殘留著方才的重量與溫度。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窗紙,每一次呼吸都能令其微微震顫,卻誰都沒有伸手去點破。

霍聽瀾站在原地,看著她略顯匆忙的背影消失在廊廡盡頭,指尖無聲地撚了撚,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肩頭衣料的細微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香。他擡頭望向墨藍色的夜空,輕輕籲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感情的生長,便是在這日覆一日的平淡裏,在每一次克制的靠近與瞬息的悸動中,如梅樹孕蕾,緩慢得幾乎無法察覺,卻又堅定不移地,向著春暖花開的那一日,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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