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女皇:命運之輪擢升為女皇
關燈
小
中
大
第192章 女皇:命運之輪擢升為女皇
這就是選擇。
這就是她必須要做的選擇。
質明的面前放著一架無形的天平，一頭是方壺上下無數百姓，還有其他仙舟前來支援的雲騎，一頭是她自己。
誰都清楚她會怎麽選，倏忽自然也知道。
質明目視周遭，倏忽的血肉充斥其間，整塊的，細碎的，塵土一般的，霧霭一般的，無窮無盡的血肉，無窮無盡的祂，將周遭漆黑暗淡的宇宙都染成一片腥甜的深粉，這是最為豐裕的土壤，也是無比罪惡的深淵。
同為豐饒令使，質明太清楚這些血肉的力量了，哪怕只是一粒微塵，只要放任其生長，就會浸染一整顆星球。
不是所有被如此偉力扭曲的生命都能夠覆原。
所以質明僅僅遲疑了片刻，便破天荒地將那對雙子恒星收回樹冠，桑桂枝葉由此簇生、伸展、前所未有地繁茂起來，枝葉遮蔽群星，根系蔓延無窮，以自身稟賦開始了更加肆無忌憚的鯨吞蠶食。
她說：“如你所願。”
因著對倏忽並無信任可言，在這個過程裏，質明並沒有放下警惕，仍然防備著這位不受歡迎同僚的偷襲。
倏忽只是笑，沒有任何阻止質明吞噬祂的舉動，甚至連試著突出重圍的行動也減緩，只差沒有自己把自己往質明的枝葉上送。祂這麽做擺明了其中有詐，但質明就算知道，現在也不可能停下來。
她有些作嘔。
在某一條世界線裏，她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將故鄉的所有吞吃入腹。另一個意識就這樣同時存在於腦海之中，呼吸不再是自己的呼吸，是祂同樣在呼吸，言語不再是言語，其中或許摻雜了祂的笑意，連自己快要不是自己。
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心悸。
不同之處在於，倏忽的意識不必特意保留，只需要盡全力抹滅，所以質明沒有那麽痛苦，只是惡心。
隨著蠶食的增多，桑桂越發繁茂，質明也從這些碎片裏得以窺探到倏忽的想法。
不出所料，這位生命之神的使者從未想要踏入死亡的河流，祂也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赴死。
祂這次和豐饒民聯軍一起突襲方壺，主要目的有三個。
其一是殺死質明。由此徹底掃清祂踐行命途上的阻礙，讓豐饒藥師之後再也不會受到質明的影響，讓全宇宙的豐饒民都如同質明誕生之前一樣，不斷產生，不斷繁衍，走在追逐野蠻進化與叢林法則的路上。
但這個目的在一開始和質明對上之後，倏忽就知道自己無法完成，質明兩次覲見藥師，也從未有過大的損耗，位格與力量也一直在增長，本人的行為更是孜孜不倦地走在豐饒命途上，越發接近命途之主。
無論是天長日久地鏖戰還是直接侵吞，倏忽都沒有勝算。
其二為滅絕仙舟。仙舟聯盟自從選擇追隨巡獵星神的腳步，征逐寰宇豐饒民，礙於其赫赫威名，的確有一定數量的求藥使不在追求藥師的賜福，而是轉而向仙舟尋求幫助，豐饒民產生得少了，自然是進化的一大阻礙。
如今地面戰場的情況倏忽已然知悉，祂可不管豐饒民聯軍究竟使用了什麽武器，也不在乎他們自己怎麽樣，只要仙舟聯盟因此陷入混亂，在祂看來，祂和豐饒民聯軍重創乃至滅絕仙舟的目的就已經達到。
其三是第一個目標的退而求其次。祂無法說服質明認同祂的觀點，也無法扭轉她的想法，那麽在不能將對方徹底殺死的情況下，利用自身的古老和特殊，與她融為一體，以自身的意志和想法汙染她、扭曲她，也是一條捷徑。
這三個目的只要達到一個，這一次襲擊就算成功，但倏忽是何等貪婪的人物，祂不認為只重創仙舟，而不把質明徹底滅殺會有用。祂與她你死我活，殺不死她那死的只會是自己，那時候質明的強大便前所未有。
即使仙舟聯盟奄奄一息，志同道合的人們也一樣會聚集在對方周圍，而為了覆仇，她的所作所為只會越發極端。
而彼時倏忽已經身死，祂什麽也改變不了。
所以祂必須這麽做，祂只能這麽做。
孤註一擲，曠世豪賭。
質明冷嗤一聲：“瘋子。”
倏忽聽了這兩句話，沒有回應，祂輕蔑地笑著：“至福者，汝何嘗不是呢？”
桑桂越發茂盛，質明越發強大，她吞噬的速度也就越快，倏忽的配合更是加快了這個過程，質明一開始還能做到泯滅自己侵吞的每一個意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倏忽的狂熱，她漸漸無法做到這一點。
她太年輕了。
在宇宙尺度上，她的心識僅僅存在了數千年，三十多個琥珀紀，即使身軀如斯強大，精神也略顯弱勢。
而倏忽，沒人知道祂誕生在什麽時候，或許在藥師登神之後祂就已經出現，已經遨游寰宇不知道多少個琥珀紀，吞食過無數賜福，侵蝕過眾多世界，將自己的“福音”傳播到了無論列車還是仙舟都無法觸及的角落。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倏忽就身負無數他人的意識，祂任由那些人半消化的軀體掛在祂的樹幹上，任由那些半瘋辦清醒的心識哭泣、歡笑、咒罵，而祂身處其中，泰然自若。
現在，這個無比古老的意志正在試圖影響和扭曲質明的想法，在與她的意志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祂曾經容納的、曾經消化的，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出現了，化作祂意志的傀儡，在質明的軀體中進行著看不見的廝殺，要把屬於她的想法和意志全都影響、汙染、扭曲，直至誰也分不出他們來。
囈語，狂笑，呢喃，嘶喊，哀鳴，哭訴……千千萬萬，不分你我，一切的背後，倏忽笑著，引誘著。
“放棄吧，汝無法戰勝吾的精神，吾乃倏忽，吾乃萬古……”
可惜祂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一半，質明的精神可沒有祂想象的那樣孱弱，在經歷過自己身為自滅者，負載一顆星球所有心識的世界線之後，質明的精神抗性得到了顯著的提高——比如她現在就可以暫時將倏忽的意志壓下去。
越發龐然，恍如一整個星系的巨樹驟然縮小，重新化作人形。
頂著前所未有的眩暈，疼痛，迷幻，強壓著嘔出鮮血和內臟的欲望，質明在無窮無盡的雜音裏找到自己的聲音，扯出一個笑容：“需要我再罵你一次嗎，倏忽，我說泱泱寰宇，你我皆為土灰，你耳朵聾嗎？”
為了吞噬倏忽，她染上了一身赤紅，倏忽帶來的力量龐大如斯，致使如今的質明也空前強大。
長及腳踝的白發呈現出駭人的血色，連同發間的枝蔓也不斷瘋長，不斷延展，柔嫩的藤蔓硬化成枝條，又生出新的枝葉藤蔓，而後開花、結果，繼續生長繁衍，不斷壯大。
它們原本如同點綴發間的裝飾品，如今這樣肆無忌憚地生長，又向著頭頂兩側延伸，便如同崢嶸的角冠，質明的長發反倒成了垂掛其上的絲絳與裝飾，飄散在無有重力的星間，如同一條條艷色的河流。
質明的羽衣也浸染了層層疊疊的猩紅，代表倏忽力量影響的人面時隱時現，只一眼，質明便嫌惡地別開了頭。
壓制只是一時的，如果不快迅速想出解決的方法，倏忽總能如願。
質明隨手削去腕間增生的枝條，一如日輪與滿月的雙眼垂望大地。
仙舟方壺。
無論是坐鎮指揮的景元與玉闕將軍，還是身在前線的月禦與冱淵君，甚至是與會的所有仙舟六禦，俱是一派愁雲慘淡，沒人能在這個時候露出輕松的表情。
現在重要的已經不是仙舟與豐饒民孰勝孰負，而是反有機病毒如此肆虐，這一場戰爭應該怎麽收場。
如果坐視不理，豐饒民聯軍會因為反有機病毒而自相殘殺，殺到所有豐饒民都被感染那曾經荼毒寰宇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這個銀河就可以得到一群身強體壯能夠自我修覆的移動反有機感染源。
如果仙舟想要阻止，在完全不能動用機巧的情況下，就只有依靠人力剿滅，但這東西是會傳染的，甚至目前傳染渠道仍然未知。
有人即使與感染者進行肢體接觸也毫無異常，有人僅僅是路過隔離區就墮入瘋狂，毫無規律可言。
也有人提出全面撤離，然後用遠距離大口徑武器進行清理。
但問題在於，感染了反有機病毒的存在並不是失去了所有理智，只是他們的思維和想法會不受控制地偏向“反有機”這一個宗旨，為了對有機生物造成殺傷，他們會自發形成陣勢，甚至排兵布陣，只為了屠戮沒有感染的人。
雲騎親眼所見，陷入混亂的豐饒民軍營中有人想要趁亂撤退，但獸艦只飛到一半，便被曾經友軍的炮火擊落。
或許在仙舟撤離的同時，已經感染的豐饒民就已經四散開來，將反有機病毒帶到各處。
在座各位沒有哪一個是蠢人，兩次帝皇戰爭何等慘烈，如今銀河各處機械失控也並不鮮見，仙舟自己都限制金人智能多年，這裏一走了之，如果炮火之下有餘孽殘留逃脫，引發下一輪反有機戰爭也不是不可能。
以仙舟聯盟的道德，他們做不出這種事。
所以只能另外想辦法。
符玄榮登太蔔寶座不久，之前利用窮觀陣探明了洩漏軍機的關竅，如今也在與會之列，見眾人要麽一籌莫展要麽陷入沈思，而戰場上的雲騎仍在拼殺，腦中原本只有雛形的想法愈演愈烈。
粉發太蔔突然起身，鄭重道：“若要追求除惡務盡，如此境況，或許只能嘗試動用瞰雲鏡，向帝弓司命最後示現之處發送信號，或有轉圜之機，不至讓聯盟在此地困窘，深陷泥潭。”
眾皆嘩然，只有景元道：“太蔔大人……你很清楚，帝弓倘若真的回應，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對吧？”①
符玄面上閃過一絲不忍，仍然強撐著，沈重道：“戰爭已經進行許久，方壺洞天中民眾已經撤離大半，全數撤離所費時間不多，甚至能夠有餘裕搬遷古海與輜重，至於艦體，昔年已有修覆蒼城的例子，再加一個方壺未嘗不可……”
她閉上雙眼：“餘下的問題，僅有誰來啟動瞰雲鏡，以及究竟要留下多少雲騎牽制敵人，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會議中一時喧嚷起來，大家商量著，權衡著，符玄在發言之後一直保持著靜默，只是桌面下的手攥緊了衣料。
仙舟若是被卷入反有機戰爭的泥潭，需要繼續投入的人力物力不計其數，最壞的可能裏，承載雲騎的仙舟本身，都會成為反有機方程的擁躉——帝皇戰爭裏，哪怕是一顆螺絲釘也會被感染。
如果按照符玄的提議，一旦成功，為此而犧牲的只有操縱瞰雲鏡之人與負責牽制的雲騎。
戰場就是如此。
最終，統禦方壺仙舟的龍尊冱淵君拍板，同意了這個提議。
此時，符玄的授業恩師，玉闕太蔔竟天緩緩開口：“瞰雲鏡乃玉闕重器，為玉闕太蔔司所有，作為玉闕太蔔，應當由我來操縱。”
如果求援成功，光矢降下之後，發送坐標的位置會迎來怎樣的滅頂之災，在座沒有人不清楚。
符玄一時情緒上頭，胸中話語脫口而出，竟是什麽也顧不得了：“開什麽玩笑，竟天大人，我才是這個方案的提出者，理應由我親臨戰場，執行此事。”
話說出口，氣氛一時凝滯，竟天也神情覆雜，符玄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找補：“帝弓司命甚少同我等溝通，此等榮耀，本座自然責無旁貸。”
但已經晚了，誰又聽不明白她只是想自己去犧牲，不想讓老師頂上呢。
竟天正要開口，爻光也想勸上一勸，便聽得一陣禮貌的叩門聲，一道溫柔沙啞的女聲由遠及近。
“嗯……在吵什麽呢，這麽熱鬧？”
景元一聽便知道是誰，他料想質明能夠此時出場，想必與倏忽的鬥爭已經告捷，語氣難掩激動：“長桑……”
“君……？”
他一見到質明如今的樣貌，口中的敬稱在末尾便陡然遲疑下去，瞳孔也不自覺緊縮。
血色羽衣的女人似乎從天而降，長得驚人的紅發濡/濕，在她身後的地面、天空，乃至雲層與星空中都拖曳出猩紅的痕跡，如同一道蜿蜒流淌的、鮮血的河流，她拎著佩劍，衍光清亮的劍身也浸潤了猩紅的色彩。
腥甜的氣息也蔓延到室內，她似乎一直在流血，站立的短短片刻，血色已經在她腳下堆積，讓她整個人如同從血海中步出，原始，恐怖，邪異。
這並不是最讓景元震驚的，最讓他說不出話來的，是質明發間由枝條生長而成的角冠。它從質明的發頂生出，嶙峋向兩側蜿蜒，點綴著花與果，垂掛著她不住淌血的紅發。
像，太像了，簡直和豐饒藥師如出一轍。
“別擔心，問題不大，先講講你們打算怎麽做吧。”
質明勉力笑了笑，在扯動臉部肌肉的時候，她意識到面部有些異常，伸手一摸，原來是面加上長出了另一張臉，在景元驚駭不已的註視下，她曲起五指，硬生生將那張臉連同皮肉一起扯了下來，扔進了腳下的血色裏。
傷口恢覆得很快，血肉模糊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景元甚至覺得自己花了眼。
這根本不像是沒出事的樣子吧。
但她的神色依然清明，雙眸仍然如有神光流轉，便也由不得人不信服，於是眾人便默契地擱置了兩位太蔔之間的爭端，以簡練的語言為質明介紹了戰爭持續至今發生的種種事故。
“原來如此……”質明一邊說著一邊剜下肩頸處橫生的枝條，“我的建議是瞰雲鏡就留在玉闕仙舟，我暫時不需要它。至於之後，且去求援，別忘了之前遞來橄欖枝的黑塔女士和螺絲星，還有星際和平公司和博識學會。”
“看著我作甚？現在已經完全能夠確定，意識交換和反有機病毒都是完美進化學派殘黨的手筆，當初學派戰爭沒能把他們全部剿滅，這筆賬合該算到學會那裏，難道還能怪到我們頭上，仙舟才啟航不過八千年，我也不過數千歲。
“反有機方程是宇宙共同的難題，不能因為事涉豐饒民便覺得咱們應該一力承擔，事實上，倘若通報公司，此地有反有機病毒，有機和無機皆能感染，頭一天通報，次日公司艦隊便能開到方壺門口來。
“他們如若真的撒手不管，好啊，仙舟就這麽點人，這麽些軍備，如果漏了什麽出去，誰也說不好吧。
“豐饒民或許是仙舟的職責所在，但完美進化學派造出的諸多冤孽，合該寰宇共擊之。”
洋洋灑灑一通說完，質明揉了揉額角，把冒出來的眼珠子狠狠摁回去，又從臉上撕了一張臉下來，語氣還是一切如常：“要如何溝通協調你們自行判斷，在通報之前，先將方壺上能夠轉移都統統轉移，轉移之後你們也撤。”
倏忽在質明的腦子裏不斷制造噪音與囈語，她已經有些壓不住祂，額角青筋迸起：“……我的情況不穩定，此後你們能撤多遠撤多遠，越遠越好，如果可能的話，也勞煩冱淵君將方壺上的古海帶走，撤離完畢記得通知我。”
質明說完這句，便轉身欲走，景元顧不得消化她的建議，疾聲問道：“長桑君，您究竟要做什麽？”
景元在問，倏忽也在問，只是一人焦急擔憂，一人癲狂咒罵。
質明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她笑了一下，道：“啊，這個啊，我覺得符太蔔的主意不錯。”
要向帝弓司命求援，但是又不打算用瞰雲鏡，質明有自己與帝弓溝通的方法眾人並不奇怪，但是一旦聯想到她所說的自己狀態並不穩定，還有之前與倏忽的戰鬥……能夠指向的無外乎就那麽幾個。
可景元來不及再問，質明已經拖曳著一條猩紅血河，踱著步子走遠了。
她的動作看似緩慢，實則縮地成寸，幾個呼吸便走出了極遠的距離，直到此刻，倏忽才終於沖破她的桎梏。
“你究竟要做什麽……你這個瘋子……”
質明捂著半邊血肉模糊的臉，輕輕笑起來：“呵呵，我還能做什麽，當然是踐行命途啊，說是公平決鬥。但既然你都用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請點外援怎麽了，誰規定過不可以？反正，只要你死了就行，對吧。”
她的語氣學了倏忽的精髓，詭異而森冷。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電車難題，仙舟的選擇是，她的選擇也是，但她的選擇有別的解。
質明走在豐饒的命途上，所以對她而言，這第三個選擇無非就是——自己躺上那條鐵軌。
時至今日，質明終於明白，在那條她成為自滅者的世界線裏，我見贈與她的塔羅牌為什麽會是代表犧牲的“倒吊人”，因為倘若那條世界線奔湧向前，在戰場上遇到倏忽，那個自己會做的選擇和現在沒有任何區別。
自滅者不僅沒有什麽求生欲，甚至會認為能夠為了保護他人，扭轉局面而獻上自己，是對她人生莫大的意義。
所以，那個可能裏的她，是那個“倒吊人”。
質明在下定決心之後，也終於明白當前世界線裏，我見所說的“許諾與箴言必將實現，它們即是你自己錨定的時刻，信任你的伴侶，如同你信任自己”又代表了何種含義。
嵐尚且為人時，他們曾經互相許諾：倘若嵐身隕，便由質明將他的遺骸或遺物歸葬圓嶠，倘若質明不再是她自己，嵐便不能吝惜自己的箭矢。
所以要相信嵐如同相信自己，相信那位天弓之神，必將守諾如初。
所以這夫妻兩個從來都規避關於未來的話題，因為嵐知道總會有那麽一天的，是的，祂知道。
啊……想必他為此傷心了很久很久吧。
質明想。
而倏忽自然不會察在意她這些想法，祂只是一面瘋狂地試圖篡奪身體控制權，一面不住咒罵著：“瘋子……瘋子……你就是個瘋子！！你難道不知道嗎，祂一箭下來，你也會死！瘋子！！”
“知道啊，那又怎麽樣呢。”質明輕飄飄地說。
“是你自己要走這條路的，我只不過是順勢而為，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傻*。”
她到底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質明再次摁下了倏忽的攻擊與反抗，渾然不顧已經逐漸模糊的視線和融化的身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角冠又長長了，可她不在乎，她只是選了一塊視野良好的石頭，施施然坐下，等待仙舟的訊息。
即使當時在場的大半已經知道質明要做什麽，也將斷後的後果告知雲騎上下，仍然有無數雲騎選擇留下，只為為質明掠陣，將豐饒民拖住。
質明感念他們的支援，反正現在力量多得用不完，想怎麽保護就怎麽保護，便整整齊齊為他們施加了諸多強化。
數日之後，仙舟終於傳訊，方壺仙舟上下已經撤離完畢，任憑長桑君施為。
質明也不管倏忽又在她腦袋裏尖叫咆哮嘶喊什麽，勉力奪回了半邊身體的控制權，扯下腕間的飾品，將那枚箭鏑毫不猶豫地沒入心口，以自身血肉喚起與伴侶的約定。
履行諾言吧，嵐。
倏忽咒罵著，而質明含著溫和從容的笑意。
接到仙舟情報前來支援的各方艦隊已經接近方壺仙舟，黑塔甚至直接開來了空間站，羅浮、玉闕與曜青已經撤離出安全範圍，現在，所有人都能看見，一道光芒從深空中而來。
穿過星雲，穿過夜帷，穿過輕柔暗淡的雲絮，墜落到方壺仙舟的戰場上。
爆炸，湮滅，粉碎。
一瞬間，無論是星穹列車上的女桑，還是其他仙舟十王司中的女桑，葉片都齊齊枯萎、雕落。
無盡的虛空中，質明往下墜落、墜落，如同一道流火。
她的長發恢覆了月光似的白，羽衣上的血色逐漸暗淡，連頭頂的角冠也漸漸枯萎、風化，到了最後她連身形也逐漸透明起來。
一道偉岸的身影接住了她，通體幽藍，長發披散，臉覆面具，如同接住一片輕盈的落葉。
“呵呵……我騙倏忽的、我可死不了……我從自滅者那條世界線裏學了不少東西，當然包括意識分離……”
她輕飄飄的，好像一松手就會消失，可如果抱緊，仿佛也同樣會碎裂。
“嚇到了吧、咳咳咳……還是說，這你也知道？”她輕輕撫摸祂的臉頰，手指卻從中穿過。
“……啊，現在倒是有點體會你當年的感覺了，你當時落下來的時候，也像現在這樣難受嗎？”
祂搖搖頭。
質明笑了笑，迷迷糊糊地道：“那就好……嗯……我休息一會兒……把我帶去、列車上……”
她還記得我見的忠告，重要抉擇之後不能留在仙舟，要去列車上。
不知是昏迷還是沈睡，她漸漸沒了聲息，但的確還活著。
就在此時，質明的衣襟裏，飛出一張斑駁的塔羅牌，在嵐的註視下，塔羅牌緩緩煥新，並且改變了形貌。
原本的命運之輪變成了一位手持權杖，頭戴皇冠，坐在王座上的豐腴女性，她的背後是森林，腳下是麥田，赫然是一張“女皇”。
豐饒，創造力，自然，美，具有豐富的女性特質與母性之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就是選擇。
這就是她必須要做的選擇。
質明的面前放著一架無形的天平，一頭是方壺上下無數百姓，還有其他仙舟前來支援的雲騎，一頭是她自己。
誰都清楚她會怎麽選，倏忽自然也知道。
質明目視周遭，倏忽的血肉充斥其間，整塊的，細碎的，塵土一般的，霧霭一般的，無窮無盡的血肉，無窮無盡的祂，將周遭漆黑暗淡的宇宙都染成一片腥甜的深粉，這是最為豐裕的土壤，也是無比罪惡的深淵。
同為豐饒令使，質明太清楚這些血肉的力量了，哪怕只是一粒微塵，只要放任其生長，就會浸染一整顆星球。
不是所有被如此偉力扭曲的生命都能夠覆原。
所以質明僅僅遲疑了片刻，便破天荒地將那對雙子恒星收回樹冠，桑桂枝葉由此簇生、伸展、前所未有地繁茂起來，枝葉遮蔽群星，根系蔓延無窮，以自身稟賦開始了更加肆無忌憚的鯨吞蠶食。
她說：“如你所願。”
因著對倏忽並無信任可言，在這個過程裏，質明並沒有放下警惕，仍然防備著這位不受歡迎同僚的偷襲。
倏忽只是笑，沒有任何阻止質明吞噬祂的舉動，甚至連試著突出重圍的行動也減緩，只差沒有自己把自己往質明的枝葉上送。祂這麽做擺明了其中有詐，但質明就算知道，現在也不可能停下來。
她有些作嘔。
在某一條世界線裏，她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將故鄉的所有吞吃入腹。另一個意識就這樣同時存在於腦海之中，呼吸不再是自己的呼吸，是祂同樣在呼吸，言語不再是言語，其中或許摻雜了祂的笑意，連自己快要不是自己。
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心悸。
不同之處在於，倏忽的意識不必特意保留，只需要盡全力抹滅，所以質明沒有那麽痛苦，只是惡心。
隨著蠶食的增多，桑桂越發繁茂，質明也從這些碎片裏得以窺探到倏忽的想法。
不出所料，這位生命之神的使者從未想要踏入死亡的河流，祂也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赴死。
祂這次和豐饒民聯軍一起突襲方壺，主要目的有三個。
其一是殺死質明。由此徹底掃清祂踐行命途上的阻礙，讓豐饒藥師之後再也不會受到質明的影響，讓全宇宙的豐饒民都如同質明誕生之前一樣，不斷產生，不斷繁衍，走在追逐野蠻進化與叢林法則的路上。
但這個目的在一開始和質明對上之後，倏忽就知道自己無法完成，質明兩次覲見藥師，也從未有過大的損耗，位格與力量也一直在增長，本人的行為更是孜孜不倦地走在豐饒命途上，越發接近命途之主。
無論是天長日久地鏖戰還是直接侵吞，倏忽都沒有勝算。
其二為滅絕仙舟。仙舟聯盟自從選擇追隨巡獵星神的腳步，征逐寰宇豐饒民，礙於其赫赫威名，的確有一定數量的求藥使不在追求藥師的賜福，而是轉而向仙舟尋求幫助，豐饒民產生得少了，自然是進化的一大阻礙。
如今地面戰場的情況倏忽已然知悉，祂可不管豐饒民聯軍究竟使用了什麽武器，也不在乎他們自己怎麽樣，只要仙舟聯盟因此陷入混亂，在祂看來，祂和豐饒民聯軍重創乃至滅絕仙舟的目的就已經達到。
其三是第一個目標的退而求其次。祂無法說服質明認同祂的觀點，也無法扭轉她的想法，那麽在不能將對方徹底殺死的情況下，利用自身的古老和特殊，與她融為一體，以自身的意志和想法汙染她、扭曲她，也是一條捷徑。
這三個目的只要達到一個，這一次襲擊就算成功，但倏忽是何等貪婪的人物，祂不認為只重創仙舟，而不把質明徹底滅殺會有用。祂與她你死我活，殺不死她那死的只會是自己，那時候質明的強大便前所未有。
即使仙舟聯盟奄奄一息，志同道合的人們也一樣會聚集在對方周圍，而為了覆仇，她的所作所為只會越發極端。
而彼時倏忽已經身死，祂什麽也改變不了。
所以祂必須這麽做，祂只能這麽做。
孤註一擲，曠世豪賭。
質明冷嗤一聲：“瘋子。”
倏忽聽了這兩句話，沒有回應，祂輕蔑地笑著：“至福者，汝何嘗不是呢？”
桑桂越發茂盛，質明越發強大，她吞噬的速度也就越快，倏忽的配合更是加快了這個過程，質明一開始還能做到泯滅自己侵吞的每一個意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倏忽的狂熱，她漸漸無法做到這一點。
她太年輕了。
在宇宙尺度上，她的心識僅僅存在了數千年，三十多個琥珀紀，即使身軀如斯強大，精神也略顯弱勢。
而倏忽，沒人知道祂誕生在什麽時候，或許在藥師登神之後祂就已經出現，已經遨游寰宇不知道多少個琥珀紀，吞食過無數賜福，侵蝕過眾多世界，將自己的“福音”傳播到了無論列車還是仙舟都無法觸及的角落。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倏忽就身負無數他人的意識，祂任由那些人半消化的軀體掛在祂的樹幹上，任由那些半瘋辦清醒的心識哭泣、歡笑、咒罵，而祂身處其中，泰然自若。
現在，這個無比古老的意志正在試圖影響和扭曲質明的想法，在與她的意志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祂曾經容納的、曾經消化的，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出現了，化作祂意志的傀儡，在質明的軀體中進行著看不見的廝殺，要把屬於她的想法和意志全都影響、汙染、扭曲，直至誰也分不出他們來。
囈語，狂笑，呢喃，嘶喊，哀鳴，哭訴……千千萬萬，不分你我，一切的背後，倏忽笑著，引誘著。
“放棄吧，汝無法戰勝吾的精神，吾乃倏忽，吾乃萬古……”
可惜祂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一半，質明的精神可沒有祂想象的那樣孱弱，在經歷過自己身為自滅者，負載一顆星球所有心識的世界線之後，質明的精神抗性得到了顯著的提高——比如她現在就可以暫時將倏忽的意志壓下去。
越發龐然，恍如一整個星系的巨樹驟然縮小，重新化作人形。
頂著前所未有的眩暈，疼痛，迷幻，強壓著嘔出鮮血和內臟的欲望，質明在無窮無盡的雜音裏找到自己的聲音，扯出一個笑容：“需要我再罵你一次嗎，倏忽，我說泱泱寰宇，你我皆為土灰，你耳朵聾嗎？”
為了吞噬倏忽，她染上了一身赤紅，倏忽帶來的力量龐大如斯，致使如今的質明也空前強大。
長及腳踝的白發呈現出駭人的血色，連同發間的枝蔓也不斷瘋長，不斷延展，柔嫩的藤蔓硬化成枝條，又生出新的枝葉藤蔓，而後開花、結果，繼續生長繁衍，不斷壯大。
它們原本如同點綴發間的裝飾品，如今這樣肆無忌憚地生長，又向著頭頂兩側延伸，便如同崢嶸的角冠，質明的長發反倒成了垂掛其上的絲絳與裝飾，飄散在無有重力的星間，如同一條條艷色的河流。
質明的羽衣也浸染了層層疊疊的猩紅，代表倏忽力量影響的人面時隱時現，只一眼，質明便嫌惡地別開了頭。
壓制只是一時的，如果不快迅速想出解決的方法，倏忽總能如願。
質明隨手削去腕間增生的枝條，一如日輪與滿月的雙眼垂望大地。
仙舟方壺。
無論是坐鎮指揮的景元與玉闕將軍，還是身在前線的月禦與冱淵君，甚至是與會的所有仙舟六禦，俱是一派愁雲慘淡，沒人能在這個時候露出輕松的表情。
現在重要的已經不是仙舟與豐饒民孰勝孰負，而是反有機病毒如此肆虐，這一場戰爭應該怎麽收場。
如果坐視不理，豐饒民聯軍會因為反有機病毒而自相殘殺，殺到所有豐饒民都被感染那曾經荼毒寰宇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這個銀河就可以得到一群身強體壯能夠自我修覆的移動反有機感染源。
如果仙舟想要阻止，在完全不能動用機巧的情況下，就只有依靠人力剿滅，但這東西是會傳染的，甚至目前傳染渠道仍然未知。
有人即使與感染者進行肢體接觸也毫無異常，有人僅僅是路過隔離區就墮入瘋狂，毫無規律可言。
也有人提出全面撤離，然後用遠距離大口徑武器進行清理。
但問題在於，感染了反有機病毒的存在並不是失去了所有理智，只是他們的思維和想法會不受控制地偏向“反有機”這一個宗旨，為了對有機生物造成殺傷，他們會自發形成陣勢，甚至排兵布陣，只為了屠戮沒有感染的人。
雲騎親眼所見，陷入混亂的豐饒民軍營中有人想要趁亂撤退，但獸艦只飛到一半，便被曾經友軍的炮火擊落。
或許在仙舟撤離的同時，已經感染的豐饒民就已經四散開來，將反有機病毒帶到各處。
在座各位沒有哪一個是蠢人，兩次帝皇戰爭何等慘烈，如今銀河各處機械失控也並不鮮見，仙舟自己都限制金人智能多年，這裏一走了之，如果炮火之下有餘孽殘留逃脫，引發下一輪反有機戰爭也不是不可能。
以仙舟聯盟的道德，他們做不出這種事。
所以只能另外想辦法。
符玄榮登太蔔寶座不久，之前利用窮觀陣探明了洩漏軍機的關竅，如今也在與會之列，見眾人要麽一籌莫展要麽陷入沈思，而戰場上的雲騎仍在拼殺，腦中原本只有雛形的想法愈演愈烈。
粉發太蔔突然起身，鄭重道：“若要追求除惡務盡，如此境況，或許只能嘗試動用瞰雲鏡，向帝弓司命最後示現之處發送信號，或有轉圜之機，不至讓聯盟在此地困窘，深陷泥潭。”
眾皆嘩然，只有景元道：“太蔔大人……你很清楚，帝弓倘若真的回應，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對吧？”①
符玄面上閃過一絲不忍，仍然強撐著，沈重道：“戰爭已經進行許久，方壺洞天中民眾已經撤離大半，全數撤離所費時間不多，甚至能夠有餘裕搬遷古海與輜重，至於艦體，昔年已有修覆蒼城的例子，再加一個方壺未嘗不可……”
她閉上雙眼：“餘下的問題，僅有誰來啟動瞰雲鏡，以及究竟要留下多少雲騎牽制敵人，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會議中一時喧嚷起來，大家商量著，權衡著，符玄在發言之後一直保持著靜默，只是桌面下的手攥緊了衣料。
仙舟若是被卷入反有機戰爭的泥潭，需要繼續投入的人力物力不計其數，最壞的可能裏，承載雲騎的仙舟本身，都會成為反有機方程的擁躉——帝皇戰爭裏，哪怕是一顆螺絲釘也會被感染。
如果按照符玄的提議，一旦成功，為此而犧牲的只有操縱瞰雲鏡之人與負責牽制的雲騎。
戰場就是如此。
最終，統禦方壺仙舟的龍尊冱淵君拍板，同意了這個提議。
此時，符玄的授業恩師，玉闕太蔔竟天緩緩開口：“瞰雲鏡乃玉闕重器，為玉闕太蔔司所有，作為玉闕太蔔，應當由我來操縱。”
如果求援成功，光矢降下之後，發送坐標的位置會迎來怎樣的滅頂之災，在座沒有人不清楚。
符玄一時情緒上頭，胸中話語脫口而出，竟是什麽也顧不得了：“開什麽玩笑，竟天大人，我才是這個方案的提出者，理應由我親臨戰場，執行此事。”
話說出口，氣氛一時凝滯，竟天也神情覆雜，符玄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找補：“帝弓司命甚少同我等溝通，此等榮耀，本座自然責無旁貸。”
但已經晚了，誰又聽不明白她只是想自己去犧牲，不想讓老師頂上呢。
竟天正要開口，爻光也想勸上一勸，便聽得一陣禮貌的叩門聲，一道溫柔沙啞的女聲由遠及近。
“嗯……在吵什麽呢，這麽熱鬧？”
景元一聽便知道是誰，他料想質明能夠此時出場，想必與倏忽的鬥爭已經告捷，語氣難掩激動：“長桑……”
“君……？”
他一見到質明如今的樣貌，口中的敬稱在末尾便陡然遲疑下去，瞳孔也不自覺緊縮。
血色羽衣的女人似乎從天而降，長得驚人的紅發濡/濕，在她身後的地面、天空，乃至雲層與星空中都拖曳出猩紅的痕跡，如同一道蜿蜒流淌的、鮮血的河流，她拎著佩劍，衍光清亮的劍身也浸潤了猩紅的色彩。
腥甜的氣息也蔓延到室內，她似乎一直在流血，站立的短短片刻，血色已經在她腳下堆積，讓她整個人如同從血海中步出，原始，恐怖，邪異。
這並不是最讓景元震驚的，最讓他說不出話來的，是質明發間由枝條生長而成的角冠。它從質明的發頂生出，嶙峋向兩側蜿蜒，點綴著花與果，垂掛著她不住淌血的紅發。
像，太像了，簡直和豐饒藥師如出一轍。
“別擔心，問題不大，先講講你們打算怎麽做吧。”
質明勉力笑了笑，在扯動臉部肌肉的時候，她意識到面部有些異常，伸手一摸，原來是面加上長出了另一張臉，在景元驚駭不已的註視下，她曲起五指，硬生生將那張臉連同皮肉一起扯了下來，扔進了腳下的血色裏。
傷口恢覆得很快，血肉模糊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景元甚至覺得自己花了眼。
這根本不像是沒出事的樣子吧。
但她的神色依然清明，雙眸仍然如有神光流轉，便也由不得人不信服，於是眾人便默契地擱置了兩位太蔔之間的爭端，以簡練的語言為質明介紹了戰爭持續至今發生的種種事故。
“原來如此……”質明一邊說著一邊剜下肩頸處橫生的枝條，“我的建議是瞰雲鏡就留在玉闕仙舟，我暫時不需要它。至於之後，且去求援，別忘了之前遞來橄欖枝的黑塔女士和螺絲星，還有星際和平公司和博識學會。”
“看著我作甚？現在已經完全能夠確定，意識交換和反有機病毒都是完美進化學派殘黨的手筆，當初學派戰爭沒能把他們全部剿滅，這筆賬合該算到學會那裏，難道還能怪到我們頭上，仙舟才啟航不過八千年，我也不過數千歲。
“反有機方程是宇宙共同的難題，不能因為事涉豐饒民便覺得咱們應該一力承擔，事實上，倘若通報公司，此地有反有機病毒，有機和無機皆能感染，頭一天通報，次日公司艦隊便能開到方壺門口來。
“他們如若真的撒手不管，好啊，仙舟就這麽點人，這麽些軍備，如果漏了什麽出去，誰也說不好吧。
“豐饒民或許是仙舟的職責所在，但完美進化學派造出的諸多冤孽，合該寰宇共擊之。”
洋洋灑灑一通說完，質明揉了揉額角，把冒出來的眼珠子狠狠摁回去，又從臉上撕了一張臉下來，語氣還是一切如常：“要如何溝通協調你們自行判斷，在通報之前，先將方壺上能夠轉移都統統轉移，轉移之後你們也撤。”
倏忽在質明的腦子裏不斷制造噪音與囈語，她已經有些壓不住祂，額角青筋迸起：“……我的情況不穩定，此後你們能撤多遠撤多遠，越遠越好，如果可能的話，也勞煩冱淵君將方壺上的古海帶走，撤離完畢記得通知我。”
質明說完這句，便轉身欲走，景元顧不得消化她的建議，疾聲問道：“長桑君，您究竟要做什麽？”
景元在問，倏忽也在問，只是一人焦急擔憂，一人癲狂咒罵。
質明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她笑了一下，道：“啊，這個啊，我覺得符太蔔的主意不錯。”
要向帝弓司命求援，但是又不打算用瞰雲鏡，質明有自己與帝弓溝通的方法眾人並不奇怪，但是一旦聯想到她所說的自己狀態並不穩定，還有之前與倏忽的戰鬥……能夠指向的無外乎就那麽幾個。
可景元來不及再問，質明已經拖曳著一條猩紅血河，踱著步子走遠了。
她的動作看似緩慢，實則縮地成寸，幾個呼吸便走出了極遠的距離，直到此刻，倏忽才終於沖破她的桎梏。
“你究竟要做什麽……你這個瘋子……”
質明捂著半邊血肉模糊的臉，輕輕笑起來：“呵呵，我還能做什麽，當然是踐行命途啊，說是公平決鬥。但既然你都用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請點外援怎麽了，誰規定過不可以？反正，只要你死了就行，對吧。”
她的語氣學了倏忽的精髓，詭異而森冷。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電車難題，仙舟的選擇是，她的選擇也是，但她的選擇有別的解。
質明走在豐饒的命途上，所以對她而言，這第三個選擇無非就是——自己躺上那條鐵軌。
時至今日，質明終於明白，在那條她成為自滅者的世界線裏，我見贈與她的塔羅牌為什麽會是代表犧牲的“倒吊人”，因為倘若那條世界線奔湧向前，在戰場上遇到倏忽，那個自己會做的選擇和現在沒有任何區別。
自滅者不僅沒有什麽求生欲，甚至會認為能夠為了保護他人，扭轉局面而獻上自己，是對她人生莫大的意義。
所以，那個可能裏的她，是那個“倒吊人”。
質明在下定決心之後，也終於明白當前世界線裏，我見所說的“許諾與箴言必將實現，它們即是你自己錨定的時刻，信任你的伴侶，如同你信任自己”又代表了何種含義。
嵐尚且為人時，他們曾經互相許諾：倘若嵐身隕，便由質明將他的遺骸或遺物歸葬圓嶠，倘若質明不再是她自己，嵐便不能吝惜自己的箭矢。
所以要相信嵐如同相信自己，相信那位天弓之神，必將守諾如初。
所以這夫妻兩個從來都規避關於未來的話題，因為嵐知道總會有那麽一天的，是的，祂知道。
啊……想必他為此傷心了很久很久吧。
質明想。
而倏忽自然不會察在意她這些想法，祂只是一面瘋狂地試圖篡奪身體控制權，一面不住咒罵著：“瘋子……瘋子……你就是個瘋子！！你難道不知道嗎，祂一箭下來，你也會死！瘋子！！”
“知道啊，那又怎麽樣呢。”質明輕飄飄地說。
“是你自己要走這條路的，我只不過是順勢而為，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傻*。”
她到底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質明再次摁下了倏忽的攻擊與反抗，渾然不顧已經逐漸模糊的視線和融化的身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角冠又長長了，可她不在乎，她只是選了一塊視野良好的石頭，施施然坐下，等待仙舟的訊息。
即使當時在場的大半已經知道質明要做什麽，也將斷後的後果告知雲騎上下，仍然有無數雲騎選擇留下，只為為質明掠陣，將豐饒民拖住。
質明感念他們的支援，反正現在力量多得用不完，想怎麽保護就怎麽保護，便整整齊齊為他們施加了諸多強化。
數日之後，仙舟終於傳訊，方壺仙舟上下已經撤離完畢，任憑長桑君施為。
質明也不管倏忽又在她腦袋裏尖叫咆哮嘶喊什麽，勉力奪回了半邊身體的控制權，扯下腕間的飾品，將那枚箭鏑毫不猶豫地沒入心口，以自身血肉喚起與伴侶的約定。
履行諾言吧，嵐。
倏忽咒罵著，而質明含著溫和從容的笑意。
接到仙舟情報前來支援的各方艦隊已經接近方壺仙舟，黑塔甚至直接開來了空間站，羅浮、玉闕與曜青已經撤離出安全範圍，現在，所有人都能看見，一道光芒從深空中而來。
穿過星雲，穿過夜帷，穿過輕柔暗淡的雲絮，墜落到方壺仙舟的戰場上。
爆炸，湮滅，粉碎。
一瞬間，無論是星穹列車上的女桑，還是其他仙舟十王司中的女桑，葉片都齊齊枯萎、雕落。
無盡的虛空中，質明往下墜落、墜落，如同一道流火。
她的長發恢覆了月光似的白，羽衣上的血色逐漸暗淡，連頭頂的角冠也漸漸枯萎、風化，到了最後她連身形也逐漸透明起來。
一道偉岸的身影接住了她，通體幽藍，長發披散，臉覆面具，如同接住一片輕盈的落葉。
“呵呵……我騙倏忽的、我可死不了……我從自滅者那條世界線裏學了不少東西，當然包括意識分離……”
她輕飄飄的，好像一松手就會消失，可如果抱緊，仿佛也同樣會碎裂。
“嚇到了吧、咳咳咳……還是說，這你也知道？”她輕輕撫摸祂的臉頰，手指卻從中穿過。
“……啊，現在倒是有點體會你當年的感覺了，你當時落下來的時候，也像現在這樣難受嗎？”
祂搖搖頭。
質明笑了笑，迷迷糊糊地道：“那就好……嗯……我休息一會兒……把我帶去、列車上……”
她還記得我見的忠告，重要抉擇之後不能留在仙舟，要去列車上。
不知是昏迷還是沈睡，她漸漸沒了聲息，但的確還活著。
就在此時，質明的衣襟裏，飛出一張斑駁的塔羅牌，在嵐的註視下，塔羅牌緩緩煥新，並且改變了形貌。
原本的命運之輪變成了一位手持權杖，頭戴皇冠，坐在王座上的豐腴女性，她的背後是森林，腳下是麥田，赫然是一張“女皇”。
豐饒，創造力，自然，美，具有豐富的女性特質與母性之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