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三方: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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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三方:平衡
質明見證了一出鬧劇。
之所以說是鬧劇，是因為這本該是一樁安排精密的栽贓嫁禍，可惜因為種種巧合，導致事情在一開始就已經滑向一個荒謬的方向。
就好比歌斐木的不在場證明，倘若對方沒那麽貪心，不想著一箭雙雕既要又要，那麽大可不必安排針對歌斐木的殺手，只要栽贓就好了，可惜其人自作聰明，以為自己的計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進可殺人滅口退可栽贓陷害，可惜想要的太多，一件也沒辦成。
歌斐木本身實力不俗，願意支持他工作的人也不止米哈伊爾一個，這下目擊證人都是三位，陣容蔚為壯觀。
換著些許看樂子的心態，質明在進入獵犬家系駐地時，仔仔細細將在場所有人的表情神態都掃過一圈。
哈努努表情凝重，手邊的水杯一點熱氣不冒，顯然他已經保持了很久沈默；拉紮麗娜和鐵爾南都沒有換下拓荒時候的便裝，他們正和燈蛾家系家主凱勒貝克商議什麽，看起來對現場凝滯的氛圍關註度有限；苜蓿草的奧帝·艾弗法神態自若，與之相對應的是坐在他對面的橡木家主馬格諾，緊張中略帶亢奮，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焦灼；黑布林家系常駐夢境邊界，連帶著家主阿裏安娜也不愛湊熱鬧，她的座位空空如也；隱夜鶇們一直忙忙碌碌，格拉克斯也不喜歡這一套；最悠閑的莫過於鳶尾花家主阿斯娜，她正好整以暇地捏著一朵金色薔薇，狀似欣賞，見來人是質明，雖有不解，但還是熱情招呼。
進門時質明故意走在最前面，扯了扯米哈伊爾讓他站中間，歌斐木瞬間領會用意，感激笑笑，落在了最後。
三人依次入內，室中各人情態一覽無餘，疑惑者有之，恍然著有之，同情者有之，只有一人臉上閃過轉瞬即逝的驚慌，幾不可查——橡木家主。
倒也不奇怪。先不提此人的政治犯身份，只說他在七大家系內亂時的作為，就不難看出他的野心。當初上一任苜蓿草家主的政治遺產一分為三，大頭被現在的家主吞下，一部分補償給黑布林，最後那一部分可不就進了橡木家系的口袋？這些年更是小動作不斷，連不怎麽關註這些的質明都有所耳聞。
前段時間還出過一樁事端，那就是星核的一部分用於改造匹諾康尼之後，常常有人聽見原始夢境深處傳來的回響，莫名的聲音引誘著人們向其中走去，無名客們對星核或多或少有些認知，哈努努不知怎麽的也似乎非常清楚這是因為什麽，和在這時候站出來阻止人們深入的家族一起，勸阻了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們。
這一勸也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從那之後橡木家系的態度就變得有些微妙，不過現在來看，大概是馬格諾認為歌斐木和哈努努的行為動搖了自己對匹諾康尼的管理吧……他當然是動不了武德充沛積威甚重的哈努努，那一個卑鄙的外鄉人他還處理不了嗎！
而且……被歌斐木帶來匹諾康尼的天環族們，雖然是同諧家族成員，卻也積極融入匹諾康尼，他們大多是些出身蒙托爾星系的高素質人才，在良莠不齊的匹諾康尼從來搶手，一加入家系便被委以重任也不是沒有。
或許這一點多半也觸及到了那位橡木家主敏感的神經吧。
質明心思轉過百千重，現實也只是過去短短幾個呼吸，那廂哈努努的下屬才剛開始陳述案情，橡木家主瞬間的異樣已經消弭無形，歌斐木大概已經看見，米哈伊爾卻慢了半拍，質明招招手，低低同他說了幾句。
她現在有點擔心拉格沃克了，以前總認為只要這孩子閱歷足夠，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多少能明白些，可看他如今老大不小，仍然樂淘淘地奔赴開拓第一線，似乎對匹諾康尼內部問題認知相當有限，質明就有些發愁。
崇高理想要開花結果，必然經歷更多的艱辛與苦痛，非血淚無以澆灌。匹諾康尼並不是趕走了公司就可以高枕無憂，如今內部的一系列問題初露苗頭，哈努努當然可以抗住，但無名客們……質明卻無法誇下海口。
何況現在這裏還有個家族出來的大聖父！
但再怎麽煩惱，還是要等眼下這一件事過了再來細說。質明擡眼，便見幾個刺客被押解上來，一開口就認定是歌斐木指使，也就是這時候，質明才知道，在場還有一位受害者，正是苜蓿草家主。質明目光一投過去，奧帝·艾弗法便若有所感，輕輕頷首向她致意。
看來這位也是個心如明鏡的。
如此栽贓，歌斐木自然就要開口抗辯，可惜針對他的刺客本就是圈套的一環。如果他遇害則死無對證，甚至可以被汙蔑成畏罪自盡，如果今天他獨自前來，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刺客就是他的一面之詞，退一萬步講，像現在這樣，他有兩個目擊證人，也可以當做他有意用來洗脫嫌疑的安排……
為什麽刺客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有三個人在場的時候進行刺殺，這分明就是他為了保全自己布的局！
爭辯到最後，歌斐木還能保持用詞妥帖與其謙遜，實在是不得不叫人稱讚一句好涵養。
哈努努叼著煙鬥，對刺客們的指認不置一詞，馬格諾的人見他沒有出言反對，表演得更是賣力，仿佛歌斐木這位家族成員星海迢迢前來阿斯德納這窮鄉僻壤，分明是包藏禍心不懷好意，這樣的人就該趁早清除。
哈努努看了一眼掛鐘，金色的豎瞳掃過在場諸人，道：“要對自己的發言負責。”
歌斐木在匹諾康尼進行過演講，自然有一副還算不錯的口才，但應對胡攪蠻纏之徒，並不是言語上勝過對方就算結束，他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見怎麽都說不通，只好長嘆一聲，頹然坐下。
因著哈努努始終沒有一錘定音，底下潑臟水潑得正歡的人也有些驚疑不定，一面猜想哈努努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一面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下去，而且其他家主也都沒發話，氣氛便一時間有些奇怪，不像是要對歌斐木興師問罪，更像是在看這些人如何表演。
橡木家主顯然已經發覺不對勁，質明瞥他一眼，估摸著這人估計後背冷汗都掛滿，他甚至不敢同質明對視，只顧著端著杯子不住地喝水，一旁的侍者來來回回，已經給他添了幾次。而苜蓿草家主仍然和馬格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像是根本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遲鈍如米哈伊爾，在質明的提醒下也回過味來。哈努努把家主們都叫來，恐怕根本不是為了對歌斐木如何，而是給某人設下的局，從襲擊事故到現在，一共也沒過去幾個小時，哈努努就已經安排妥當，除了早有準備外不作他想。
那麽，是為了誰呢？
有年輕的獵犬從門外進來，手中拿著薄薄的幾頁紙，哈努努接過查看一番，接著就從離他最近的阿斯娜開始傳閱，好巧不巧，座次也安排得微妙，橡木家主正是最後一個。
當他看見刺客們明晃晃的銀行流水賬目時，便神情陡變，惶恐，不解，憤怒，一一上演，最後他霍然起身，指著奧帝·艾弗法的鼻子，劈頭蓋臉質問：“奧帝·艾弗法，你竟然出賣我！”
這狗咬狗似的場景讓質明精神一振，可惜接下來的發展未能讓她如願，苜蓿草家主“哦謔謔謔謔”地笑著，眨了眨眼：“馬格諾叔叔，怎麽能說是出賣呢，七大家系同氣連枝，是你先指使人刺殺，可把奧帝我嚇得不輕。我也只是讓底下人如實向獵犬家系提供了信息，僅此而已。”
質明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歌斐木，此時這位天環族眼觀鼻鼻觀心，神情平靜，仿佛對此並不驚訝。
他和奧帝·艾弗法是因為巧合而如此默契，還是之前就有聯絡？兩人秉性並不相似，前者概率不大，如果是後者，那麽今天這一出鬧劇，究竟只是單純的卑鄙小人被揭穿真面目的戲碼，還是歌斐木在一定程度上將計就計呢……
哈努努對此又知情多少？
“對於以上這些問題，拉格沃克，你有什麽見解？”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質明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給米哈伊爾補一補課。
她雖然停留在匹諾康尼，但不一定一直在這裏，等到時機差不多，她自然是要離開的，或是回到圓嶠，或是回到列車，到時候米哈伊爾面臨的局勢可能比現在更覆雜，所以早做準備為妙。
按理來說，在一個胡子頭發都斑白的年紀，米哈伊爾是不該來遭這份學習的罪的，但他也清楚這是為他好。在馬格諾倒臺之後，橡木家系內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混亂，到了最後竟然把歌斐木推上臺前，出任橡木家主，這讓許多人大跌眼鏡，其中也包括米哈伊爾。
但他細心觀察，哈努努和其他家主似乎都不是很驚訝。
“歌斐木先生和奧帝應該確實有聯絡，我常常聽在苜蓿草家系的朋友談起，除此之外，黑布林家系也和歌斐木先生關系不錯。這次的事情……馬格諾走歪了路，哈努努應該規勸過，但沒有作用，既然是他有錯在先，旁人怎麽處置都無所謂吧……？”
質明專門找來了七大家系的家紋徽章，翻手將它們扣在桌面上，從中挑出橡木、黑布林與苜蓿草放在一起：“那麽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在你看來，即使存在將計就計，接機上位的成分，歌斐木仍然是可以信任的，對嗎？”
“是的。”
質明只見輕輕敲擊苜蓿草家紋：“事先聲明，我對歌斐木先生並無偏見，正相反，我十分欣賞他的人品，但我仍然需要提醒你，信任錯付這件事，在你和哈努努身上已經不止發生過一次了。”
米哈伊爾語氣堅定：“但是，女士，雖然人們因為時間的變化而改變了自己的心，但是在我們最初決定反抗的時候，他們表達了支持，那個時候的他們就是可以信任的，只是現在不可以了而已。”
質明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倘若將來有一天，現在信任的人變得不再可信，你會怎麽做？”
“我的話，會先試圖勸說吧，但如果是哈努努，我相信他會直接上去給他兩拳，讓那家夥清醒清醒！”
理想的光輝如此耀眼，質明有些不忍苛責，她有心讓米哈伊爾多點認知，但看他回答的這幾個問題便明白，他很難說是這塊料。米哈伊爾適合當精神領袖，卻不一定能解決實際的問題，如果哈努努不在，就算強行掰質明也要把他掰出個樣子來，但既然哈努努還在，讓米哈伊爾做他自己也沒什麽不好。
所以，質明斟酌片刻，只是問：“既然這樣，最近哈努努的安排，你看懂了嗎？”
燈蛾和隱夜鶇家紋被放到一起，推到米哈伊爾面前，剩下的獵犬和鳶尾花靠得極近，放在另一邊。
質明：“同諧，開拓，巡獵……”
隱夜鶇建設夢境，只能說和開拓沾邊，只是格拉克斯不想摻和太多，便索性和燈蛾一起，鳶尾花也不能算巡獵，只是阿斯娜在這和樣的局勢初步形成之後，選擇了和哈努努站在一起。
米哈伊爾陷入沈思：“是平衡嗎？”
“也是約束，”質明無奈笑笑，“哈努努得約束一下你的理想主義，以及歌斐木的慈悲為懷。”
馬格諾和他的黨羽犯下背叛之罪，按照匹諾康尼現行法律應當處決，但歌斐木卻勸說哈努努，表示自己寬恕他們，希望哈努努再給他們一次機會，連米哈伊爾也被說服，可惜哈努努不為所動。
哈貝克狼人鐵面無私宣讀判決，最後道：“包容罪惡，只會走入歧途。”
他或許是在回應歌斐木，也或許，話語中指代的絕非只有來到匹諾康尼的分家。
“有什麽不明白的事情，多去問問哈努努和歌斐木，我想他們都不會吝嗇於為你解惑。燈蛾家系和隱夜鶇家系相對來說親近你，凱勒貝克和格拉克斯也不會放著你不管，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女士，聽你的口氣，你準備離開匹諾康尼了？”
質明搖搖頭：“不算，只是星穹列車的狀況讓我有些擔心，他們失聯太久，我可能需要動身去尋找一番，之後會怎麽樣也不確定……別做出這副表情，拉格沃克，萬一列車哪裏出了問題，我也需要折回來找你的。”
米哈伊爾和鐵爾南已經準備將自身轉化為迷因，一直留在夢境中建設匹諾康尼，從他們的選擇來看，即使後來的某一天列車再度途徑匹諾康尼，他們大概也只能在車廂裏短暫停留。
至於拉紮麗娜，她當年從原始夢境中研究出的神奇儀式需要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她的生命。
用她的話來說，她那時候已經做好葬身憶域的準備，誰知道被黑天鵝和質明強行撈了回來，又和朋友們相聚這麽久，歡樂這麽久，她作為人類的一生已經圓滿，不需要再延續下去。她會正常地老去，死亡，然後生命通過儀式沈入憶域，為匹諾康尼帶來一種神奇的魔法。
有些老態的學者談起自己的研究，鏡片後的雙目明亮如初：“那是我的心血，我的生命。”
“相信我，那是一個奇跡，一個足夠讓你們每次使用它，都會想起我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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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跟新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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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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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斐木本身實力不俗，願意支持他工作的人也不止米哈伊爾一個，這下目擊證人都是三位，陣容蔚為壯觀。
換著些許看樂子的心態，質明在進入獵犬家系駐地時，仔仔細細將在場所有人的表情神態都掃過一圈。
哈努努表情凝重，手邊的水杯一點熱氣不冒，顯然他已經保持了很久沈默；拉紮麗娜和鐵爾南都沒有換下拓荒時候的便裝，他們正和燈蛾家系家主凱勒貝克商議什麽，看起來對現場凝滯的氛圍關註度有限；苜蓿草的奧帝·艾弗法神態自若，與之相對應的是坐在他對面的橡木家主馬格諾，緊張中略帶亢奮，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焦灼；黑布林家系常駐夢境邊界，連帶著家主阿裏安娜也不愛湊熱鬧，她的座位空空如也；隱夜鶇們一直忙忙碌碌，格拉克斯也不喜歡這一套；最悠閑的莫過於鳶尾花家主阿斯娜，她正好整以暇地捏著一朵金色薔薇，狀似欣賞，見來人是質明，雖有不解，但還是熱情招呼。
進門時質明故意走在最前面，扯了扯米哈伊爾讓他站中間，歌斐木瞬間領會用意，感激笑笑，落在了最後。
三人依次入內，室中各人情態一覽無餘，疑惑者有之，恍然著有之，同情者有之，只有一人臉上閃過轉瞬即逝的驚慌，幾不可查——橡木家主。
倒也不奇怪。先不提此人的政治犯身份，只說他在七大家系內亂時的作為，就不難看出他的野心。當初上一任苜蓿草家主的政治遺產一分為三，大頭被現在的家主吞下，一部分補償給黑布林，最後那一部分可不就進了橡木家系的口袋？這些年更是小動作不斷，連不怎麽關註這些的質明都有所耳聞。
前段時間還出過一樁事端，那就是星核的一部分用於改造匹諾康尼之後，常常有人聽見原始夢境深處傳來的回響，莫名的聲音引誘著人們向其中走去，無名客們對星核或多或少有些認知，哈努努不知怎麽的也似乎非常清楚這是因為什麽，和在這時候站出來阻止人們深入的家族一起，勸阻了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們。
這一勸也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從那之後橡木家系的態度就變得有些微妙，不過現在來看，大概是馬格諾認為歌斐木和哈努努的行為動搖了自己對匹諾康尼的管理吧……他當然是動不了武德充沛積威甚重的哈努努，那一個卑鄙的外鄉人他還處理不了嗎！
而且……被歌斐木帶來匹諾康尼的天環族們，雖然是同諧家族成員，卻也積極融入匹諾康尼，他們大多是些出身蒙托爾星系的高素質人才，在良莠不齊的匹諾康尼從來搶手，一加入家系便被委以重任也不是沒有。
或許這一點多半也觸及到了那位橡木家主敏感的神經吧。
質明心思轉過百千重，現實也只是過去短短幾個呼吸，那廂哈努努的下屬才剛開始陳述案情，橡木家主瞬間的異樣已經消弭無形，歌斐木大概已經看見，米哈伊爾卻慢了半拍，質明招招手，低低同他說了幾句。
她現在有點擔心拉格沃克了，以前總認為只要這孩子閱歷足夠，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多少能明白些，可看他如今老大不小，仍然樂淘淘地奔赴開拓第一線，似乎對匹諾康尼內部問題認知相當有限，質明就有些發愁。
崇高理想要開花結果，必然經歷更多的艱辛與苦痛，非血淚無以澆灌。匹諾康尼並不是趕走了公司就可以高枕無憂，如今內部的一系列問題初露苗頭，哈努努當然可以抗住，但無名客們……質明卻無法誇下海口。
何況現在這裏還有個家族出來的大聖父！
但再怎麽煩惱，還是要等眼下這一件事過了再來細說。質明擡眼，便見幾個刺客被押解上來，一開口就認定是歌斐木指使，也就是這時候，質明才知道，在場還有一位受害者，正是苜蓿草家主。質明目光一投過去，奧帝·艾弗法便若有所感，輕輕頷首向她致意。
看來這位也是個心如明鏡的。
如此栽贓，歌斐木自然就要開口抗辯，可惜針對他的刺客本就是圈套的一環。如果他遇害則死無對證，甚至可以被汙蔑成畏罪自盡，如果今天他獨自前來，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刺客就是他的一面之詞，退一萬步講，像現在這樣，他有兩個目擊證人，也可以當做他有意用來洗脫嫌疑的安排……
為什麽刺客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有三個人在場的時候進行刺殺，這分明就是他為了保全自己布的局！
爭辯到最後，歌斐木還能保持用詞妥帖與其謙遜，實在是不得不叫人稱讚一句好涵養。
哈努努叼著煙鬥，對刺客們的指認不置一詞，馬格諾的人見他沒有出言反對，表演得更是賣力，仿佛歌斐木這位家族成員星海迢迢前來阿斯德納這窮鄉僻壤，分明是包藏禍心不懷好意，這樣的人就該趁早清除。
哈努努看了一眼掛鐘，金色的豎瞳掃過在場諸人，道：“要對自己的發言負責。”
歌斐木在匹諾康尼進行過演講，自然有一副還算不錯的口才，但應對胡攪蠻纏之徒，並不是言語上勝過對方就算結束，他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見怎麽都說不通，只好長嘆一聲，頹然坐下。
因著哈努努始終沒有一錘定音，底下潑臟水潑得正歡的人也有些驚疑不定，一面猜想哈努努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一面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下去，而且其他家主也都沒發話，氣氛便一時間有些奇怪，不像是要對歌斐木興師問罪，更像是在看這些人如何表演。
橡木家主顯然已經發覺不對勁，質明瞥他一眼，估摸著這人估計後背冷汗都掛滿，他甚至不敢同質明對視，只顧著端著杯子不住地喝水，一旁的侍者來來回回，已經給他添了幾次。而苜蓿草家主仍然和馬格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像是根本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遲鈍如米哈伊爾，在質明的提醒下也回過味來。哈努努把家主們都叫來，恐怕根本不是為了對歌斐木如何，而是給某人設下的局，從襲擊事故到現在，一共也沒過去幾個小時，哈努努就已經安排妥當，除了早有準備外不作他想。
那麽，是為了誰呢？
有年輕的獵犬從門外進來，手中拿著薄薄的幾頁紙，哈努努接過查看一番，接著就從離他最近的阿斯娜開始傳閱，好巧不巧，座次也安排得微妙，橡木家主正是最後一個。
當他看見刺客們明晃晃的銀行流水賬目時，便神情陡變，惶恐，不解，憤怒，一一上演，最後他霍然起身，指著奧帝·艾弗法的鼻子，劈頭蓋臉質問：“奧帝·艾弗法，你竟然出賣我！”
這狗咬狗似的場景讓質明精神一振，可惜接下來的發展未能讓她如願，苜蓿草家主“哦謔謔謔謔”地笑著，眨了眨眼：“馬格諾叔叔，怎麽能說是出賣呢，七大家系同氣連枝，是你先指使人刺殺，可把奧帝我嚇得不輕。我也只是讓底下人如實向獵犬家系提供了信息，僅此而已。”
質明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歌斐木，此時這位天環族眼觀鼻鼻觀心，神情平靜，仿佛對此並不驚訝。
他和奧帝·艾弗法是因為巧合而如此默契，還是之前就有聯絡？兩人秉性並不相似，前者概率不大，如果是後者，那麽今天這一出鬧劇，究竟只是單純的卑鄙小人被揭穿真面目的戲碼，還是歌斐木在一定程度上將計就計呢……
哈努努對此又知情多少？
“對於以上這些問題，拉格沃克，你有什麽見解？”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質明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給米哈伊爾補一補課。
她雖然停留在匹諾康尼，但不一定一直在這裏，等到時機差不多，她自然是要離開的，或是回到圓嶠，或是回到列車，到時候米哈伊爾面臨的局勢可能比現在更覆雜，所以早做準備為妙。
按理來說，在一個胡子頭發都斑白的年紀，米哈伊爾是不該來遭這份學習的罪的，但他也清楚這是為他好。在馬格諾倒臺之後，橡木家系內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混亂，到了最後竟然把歌斐木推上臺前，出任橡木家主，這讓許多人大跌眼鏡，其中也包括米哈伊爾。
但他細心觀察，哈努努和其他家主似乎都不是很驚訝。
“歌斐木先生和奧帝應該確實有聯絡，我常常聽在苜蓿草家系的朋友談起，除此之外，黑布林家系也和歌斐木先生關系不錯。這次的事情……馬格諾走歪了路，哈努努應該規勸過，但沒有作用，既然是他有錯在先，旁人怎麽處置都無所謂吧……？”
質明專門找來了七大家系的家紋徽章，翻手將它們扣在桌面上，從中挑出橡木、黑布林與苜蓿草放在一起：“那麽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在你看來，即使存在將計就計，接機上位的成分，歌斐木仍然是可以信任的，對嗎？”
“是的。”
質明只見輕輕敲擊苜蓿草家紋：“事先聲明，我對歌斐木先生並無偏見，正相反，我十分欣賞他的人品，但我仍然需要提醒你，信任錯付這件事，在你和哈努努身上已經不止發生過一次了。”
米哈伊爾語氣堅定：“但是，女士，雖然人們因為時間的變化而改變了自己的心，但是在我們最初決定反抗的時候，他們表達了支持，那個時候的他們就是可以信任的，只是現在不可以了而已。”
質明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倘若將來有一天，現在信任的人變得不再可信，你會怎麽做？”
“我的話，會先試圖勸說吧，但如果是哈努努，我相信他會直接上去給他兩拳，讓那家夥清醒清醒！”
理想的光輝如此耀眼，質明有些不忍苛責，她有心讓米哈伊爾多點認知，但看他回答的這幾個問題便明白，他很難說是這塊料。米哈伊爾適合當精神領袖，卻不一定能解決實際的問題，如果哈努努不在，就算強行掰質明也要把他掰出個樣子來，但既然哈努努還在，讓米哈伊爾做他自己也沒什麽不好。
所以，質明斟酌片刻，只是問：“既然這樣，最近哈努努的安排，你看懂了嗎？”
燈蛾和隱夜鶇家紋被放到一起，推到米哈伊爾面前，剩下的獵犬和鳶尾花靠得極近，放在另一邊。
質明：“同諧，開拓，巡獵……”
隱夜鶇建設夢境，只能說和開拓沾邊，只是格拉克斯不想摻和太多，便索性和燈蛾一起，鳶尾花也不能算巡獵，只是阿斯娜在這和樣的局勢初步形成之後，選擇了和哈努努站在一起。
米哈伊爾陷入沈思：“是平衡嗎？”
“也是約束，”質明無奈笑笑，“哈努努得約束一下你的理想主義，以及歌斐木的慈悲為懷。”
馬格諾和他的黨羽犯下背叛之罪，按照匹諾康尼現行法律應當處決，但歌斐木卻勸說哈努努，表示自己寬恕他們，希望哈努努再給他們一次機會，連米哈伊爾也被說服，可惜哈努努不為所動。
哈貝克狼人鐵面無私宣讀判決，最後道：“包容罪惡，只會走入歧途。”
他或許是在回應歌斐木，也或許，話語中指代的絕非只有來到匹諾康尼的分家。
“有什麽不明白的事情，多去問問哈努努和歌斐木，我想他們都不會吝嗇於為你解惑。燈蛾家系和隱夜鶇家系相對來說親近你，凱勒貝克和格拉克斯也不會放著你不管，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女士，聽你的口氣，你準備離開匹諾康尼了？”
質明搖搖頭：“不算，只是星穹列車的狀況讓我有些擔心，他們失聯太久，我可能需要動身去尋找一番，之後會怎麽樣也不確定……別做出這副表情，拉格沃克，萬一列車哪裏出了問題，我也需要折回來找你的。”
米哈伊爾和鐵爾南已經準備將自身轉化為迷因，一直留在夢境中建設匹諾康尼，從他們的選擇來看，即使後來的某一天列車再度途徑匹諾康尼，他們大概也只能在車廂裏短暫停留。
至於拉紮麗娜，她當年從原始夢境中研究出的神奇儀式需要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她的生命。
用她的話來說，她那時候已經做好葬身憶域的準備，誰知道被黑天鵝和質明強行撈了回來，又和朋友們相聚這麽久，歡樂這麽久，她作為人類的一生已經圓滿，不需要再延續下去。她會正常地老去，死亡，然後生命通過儀式沈入憶域，為匹諾康尼帶來一種神奇的魔法。
有些老態的學者談起自己的研究，鏡片後的雙目明亮如初：“那是我的心血，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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