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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倒吊人:釵頭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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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倒吊人:釵頭鳳

領頭的狐人少女說幹了嘴,聯盟開出的優厚條件講了個遍,質明也一副雖然出於尊重在聽,但明顯無動於衷的模樣。善於交際的狐人分明拿出了看家的本事,這位令使也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笑意如霧氣一般縹緲。

聯盟的艦隊已經到這裏,如果有可能,最好還是不要空手而回,白玥最終還是微微一嘆,無奈道:“聯盟承諾以禮相待,如果是對開出的條件不滿意,您自己有更具體的訴求,條件範圍內,聯盟會盡量滿足。”

從外交層面上來講,這已經是莫大的讓步,但畢竟是聯盟主動相請,不是對方尋求庇護,讓步也是應該。

對質明而言,在哪個地方落腳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她也相當無所謂,沈默不答只是在走神,不是真的對條件有什麽不滿,但對方既然都這麽說了,她自然稍微打起精神,順坡下驢。

“……我早年有一樁冤孽,此身承載無數故人心識,日夜絮語,聯盟可有辦法將他們分離,我好一一安魂。”

這下仙舟眾人終於明白,這位令使方才為什麽盯著那判官看,臨行之前,太蔔司又為何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一定請動一位十王司成員,原來這才是說動這位盟助的關鍵。

那判官自然道:“十王司確有秘法。”

這便是成了。

質明本就漫無目的,從前一心尋死,黃泉一番勸導,讓她平白無故多了許多要去做的事情,一時千頭萬緒,無從下手,仙舟聯盟的到來便如同瞌睡遇到枕頭。

除此以外,也不乏質明對仙舟本身的好奇。就質明目前了解的文化特征而言,仙舟甚至可以說眼熟得過分,他們和其他豐饒民究竟有什麽不一樣,他們走過的道路又和她的故鄉有怎樣的差異,為什麽他們誤入歧路就能迷途知返,而她的故土不行……難得的,她想知道原因。

珍惜自己的所有情緒與體驗,或可在“無”的侵蝕下奪回自己。

光矢這種可有可無的事情被她忘在腦後,簡單收拾一番,質明便隨著艦隊抵達仙舟羅浮。

安頓下來後,她終於有空看看鏡中的自己。裏面的女人面無人色,雙目暗淡,白發枯槁,形容憔悴,拖曳一身猩紅血色,實在不是適合出門見人的模樣,十王司固然都是些陰間人,但她免不了要外出行走,和旁人有無交集先不提,總不能見一個嚇一個,那沒有必要,也會帶來許多麻煩。

在上妝與化形之間,質明選擇喬裝。

她為自己穿上一身玄色繁覆衣裙,蓋住羽衣不詳的血色,又用長而厚重的黑紗遮住面孔與長發,黑紗垂墜深色流蘇,前擺及膝,後擺拖曳於地,如同冥河漲落的深水從她發頂蜿蜒而下,流淌在她身後,掩去那死寂的白。

這樣的形態就剛剛好,不至於因為外表而嚇到人,但也沒有親切到可以隨意搭訕接觸,她已經算一位自滅者,還是不要和旁人接觸太多,致使他們也染上虛無為妙。

為故人安魂,為今人送葬,是為殮者。

以這副神秘肅穆的裝扮,質明參與了十王司為她舉行的第一場安魂儀式。

從虛陵仙舟到來的使者同羅浮判官站在一起,地面以特殊材質繪制了陣法,周遭有規律地懸浮著法器。法器只是固定稱謂,就像仙舟人把空間折疊技術叫做洞天一樣,本質上是某種未知的高科技,套了一層覆古本土化的外皮。

質明並不關心它們的原理,她只關心這些東西的效果。她自己當然可以一鍵解放所有心識,但那樣一來,那些懷有遺憾,仍有執念的就會跟著一起消散,她選擇將他們背負這一行為也就失去了意義。

並不是所有意識都需要以此安魂,需要走這一道流程的,是那些無論如何傾聽都只有癲狂囈語的個體。他們中有的甚至不能發出像樣的聲音,連形體都無法分辨,她勉強能判斷他們大體屬於什麽時代,更多的就無法得知。這樣的個體談不上什麽願望可言,脫離質明的身軀不久,便自行散去了。

囈語的心識逐一顯現,質明的力量順著法陣延展,讓這些無法觀測無法接觸的靈魂體短暫擁有模糊的形貌。他們飄蕩著,徘徊著,在肅立的質明身側迂回盤旋,舊日的影子帶來無形的風,搖動她沈重的黑紗與裙擺。

認識和不認識的面孔交織在一起,高低起伏的聲音錯落糅雜,辨不清究竟是怨念、哀傷,又或者悔恨。

但和所有命數已盡,徘徊在人世的靈魂一樣,他們不過片刻就一點一點消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樣的靈魂還有很多、很多,質明在陣法中央肅立了不知道多久,同在的十王司判官,除了那些偃甲金人之軀的尚能支撐,其他都已經換下去休息過無數輪。

這畢竟是一個世界的過去。

他們陷入的瘋狂,用仙舟的話來說叫做魔陰身,乃是長生種的痼疾。質明在聽到這一部分時自忖,就算精神再怎麽強韌,自己或許也已經半只腳邁入魔陰身的行列,而那些典型癥狀之所以沒有繼續惡化下去……多半是因為她沾染了虛無的陰影,已經踏上自滅的道路。

你的魔陰比較嚴重,但是你的自滅行為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部分.jpg

因為太地獄了,哪怕質明是講給禮貌性詢問她為什麽發笑的十王司判官,也得到了對方一個堪稱驚恐的眼神。

將陷入瘋狂的群體通過儀式分離,見證其消散之後,質明便正式開始處理那長長遺願清單。即使被吞食也仍然保持著清醒神智的人並不多,甚至還要排除在質明這些年孜孜不倦的尋死之路上瘋掉的,數量只會更少,在這少數人中願意溝通並且能夠溝通的,更是鳳毛麟角。

即便如此,質明要做的事也結結實實地排出了好幾十頁。

往好處想,現在至少不愁無事可做了。

想要曬太陽的是個小孩子,還不到質明腰高,她說的話質明不需要聯覺信標也能聽懂,只是帶點口音。她說她只在家裏人的話裏聽過出太陽,他們那個地方從前沒有戰爭的時候晴天就少,戰爭爆發之後,更是一年見不到一次。她還說,家裏的姥姥就是因為這個才跳了河的。

質明挑了個地衡司風雨臺預報的好天氣,虛虛牽著那孩子的手,領著她從宣夜大街走到金人巷。

行人的目光質明並不在意,蹦蹦跳跳的孩子她卻要多看著點,畢竟只是虛影,穿過人體與建築都是尋常,那一天的太陽落下之後,面目模糊的女孩兒也消散了形體,留下一聲“謝謝”。

想種花的是個青年,因為他被吞食的時候對方沒有食用他的花盆,他從質明把他單獨拎出來時就罵罵咧咧,這邊抱怨吞噬者蠻不講理,那邊臭罵自己買的保險根本不作為,上天入地罵了一通,看著質明放到他跟前的小花盆,白色的花朵顫顫巍巍,他便不說話了。

他指導質明如何松土,如何修剪枝葉,又心滿意足地請質明幫他換了個瓷底團花的花瓶,這才離去。

“辛苦了,長官。”

這個稱呼讓質明恍了恍神,她從逐漸模糊的記憶裏翻找著,找了好久好久,才終於想起,這是自己的警衛員。他一輩子沒上過戰場,退休也很早,只是離開部隊之後就沒了音信,質明後來無暇他顧,還以為他已經……

原來,也還是有好消息的啊。

有人記得她鋒芒最盛時的風采,看起來頗有活力的少女雙手合十,語氣激動:“哎呀,您可不知道,電視機裏一排大領導,您在一群禿瓢半禿瓢,老登小登中間有多亮眼,那麽優雅,那麽自信,那兩年哪有女孩子不喜歡您的?所以——能親親我嗎,求您了~”

質明只好挑開沈沈黑紗,嘴唇碰了碰咯咯咯笑著的女孩兒的臉頰。沒想到她一把就抱了上來,雖然沒有實體無法真正接觸,可質明還是聽到對方很小聲地叫了一句“媽媽”。

這當然不是她的孩子,可為什麽不能是她的孩子呢。

“嗯。”質明溫和地應了一聲。

少女捂著臉古怪地傻笑兩聲:“嘿嘿,那我走了,要幸福哦……”

也有人清醒地憎恨著她,甫一出現就開始謾罵,國粹夾雜著外文,肢體語言混著尖叫,自始至終,質明都平靜地看著他,看他罵到最後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後知後覺:“你這*以前不是挺能說的嗎,我罵一句你能回我三句,哪天遇見不吵吵兩句工作都不好做,難不成你現在不僅是瞎子,還啞巴了?”

質明:“你這樣聒噪,我有些懷念。”

“我*你**你這個**!老子要你**!!”

嫻熟地腦內為他消音,質明略帶調侃:“想讓我死的話,那你的願望恐怕暫時不能達成了。”

“不管怎麽樣都是你贏吧,早死你早如願,不死我難受,那你就這樣半死不活好了!”

男人一甩手,氣呼呼地消失了。

最麻煩的願望要屬一位學者的。在賜福盛行的年代,身體的一應損傷都被修覆,自然沒必要再戴眼鏡,可這位學者還是架著一副平光鏡,氣質嚴肅,說起話來像質明小時候孤兒院裏最嚴厲的阿姨。她想要記錄星球的歷史,從災變的最初到質明帶來的結局,一點模糊與偏頗都不能有。

可質明自己的記憶都快要模糊,許多事情都說得勉勉強強,只能想辦法將別的心識拉出來一起對照,最後花了許久,才磕磕絆絆成書。她落下最後一筆的時候,以為這一樁事情總算完成,擡眼,那嚴肅的史學家仍站在一旁,沒有消散的跡象。

“……是還缺什麽嗎?”

“你,災變之前你的記錄不全。我聽說你有一個早夭的長女,她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早夭?”

“這也要記錄嗎……我以為沒人會記得她。”

“你以為歷史是什麽,關鍵人物的家系生平能夠透露很多信息,哪怕是你的也一樣。”

“嗯……我的前夫被我沈了海這種事,也要寫進去嗎。”

“他隱瞞你孕檢信息也要寫進去。”

“……”

按照學者的指示,補充完自己的家系生平,質明剛剛想通她說兩句自己已經快要忘記那些陳年往事,可一擡頭,周遭哪裏還有半個人影,只剩下已經寫完初稿的書,被吹拂的長風翻過一頁又一頁。

通身玄色,黑紗覆面的殮者坐在樹下,沈默片刻,輕輕放下那一桿無比沈重的史筆。

時間就這樣輕飄飄地過去,一個月,一年,十年,百年,兩百年……質明已經數不清自己用了多少個百年,才終於將自己承載的心識與魂靈統統送去往生。最後離開的是一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他的願望是見證,所以在其他人都已經消散之後,終於才輪到他。

他沒有更多話,只留下一句祝福:“願你永不孤獨。”

離開的人們多半留下了贈言,有的是祝福,有的是咒罵,質明一一記錄下來,而今記錄這些的筆記也寫到最後一行,她緩緩落筆,又慢慢收筆,最後合上紙頁,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

所有願望都已經實現,所有逝者都已經離去,僅剩她一人,空對長夜。

她整理好一切,回到十王司,其他殮者對她行禮,她輕輕頷首。仙舟聯盟予以幫助,質明自然投桃報李,只是她思來想去,如今的自己能夠幫助他們的也只有關於賜福的事情,這些年裏她親手培植女桑,培養殮者,許多年下來,也算有些起色。

將記錄分門別類整理好,又一一封存,質明仍舊一身玄衣黑紗,漫無目的地出了門。

人的習慣的是很神奇的,最開始,路過的仙舟人總愛打量她這一身奇裝異服,後頭殮者制度成熟,人們像避諱十王司判官一樣避諱著這身黑衣黑紗,後來年歲一久,也就習慣了她這麽個成日裏亂晃的殮者。

是以她今日坐在若木庭,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琴弦,遙望建木,也無人感到奇怪。

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存在靠近,質明微微擡眼,便見一個雲騎打扮的挺拔男子,金眸熠熠,徑直向她而來。即使從未見過,她也知道這是誰,她曾用將近兩千年的時間去追逐祂,怎麽會對祂不熟悉呢。

不想理會,懶得反應,祂想如何就如何吧。從其他殮者那裏了解“逐虹天女”的傳說後,質明就更不想跟祂扯上什麽關系,目前版本的傳說已經足夠暧昧,再糾纏下去,故事會變成什麽樣子誰也說不好。

質明便只當自己不曾發現祂的到來與矚目,徑自調弦,隨意起了一首琴曲,名為《釵頭鳳》。原曲出自質明故鄉,一對古人夫妻無奈錯過,多年後重逢,以詞相和,乃是後人因感於故事淒美哀婉而譜寫的琴曲。質明如今沒有什麽激烈的情緒,手藝也只能算勉強,平平無奇而已。

然而彈者無心,聽者有意。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①

另一條世界線裏,嵐聽過這一曲,也知曉曲中真意,如今在此種情形中再次聽聞,一時無言。

無論是出於原則,還是私心,祂都沒有辦法真的如她所願。

一曲終了,嵐已不見蹤影,質明也離開若木庭。

漫無目的閑逛時,她偶然遇到一位化外民的攤位,那是一個戴著兜帽的男子,手邊放著星盤,面前放著一疊塔羅牌,牌面斑駁。沒有太多人光顧他的生意,不知怎的,質明反倒上前去,遞給他一些巡鏑。

沒有牌陣,沒有指導,口吻溫和的觀星者只是讓她自己選擇翻開一張。

質明隨便抽了一張。

“倒吊人”。

犧牲,無法放手,徒勞掙紮,與命運搏鬥,物極必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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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陸游《釵頭鳳·紅酥手》

加更-0.5

ps:第一條if線質明的牌是【審判】,這一條是【倒吊人】,主世界線目前是【命運之輪】,這些塔羅牌的意思,正位和逆位都有取用,感興[心碎]趣可以去查一下,很有意思的。

【註意】:主世界線的質明女士還有一張牌,是大阿爾卡納,但是劇情要到很後面才會提到,我私以為是非常適合她的一張牌,大家可以提前猜,猜到了明天加更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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